秦雨慕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复仇对象的消失,让她的人生目标变得更加模糊,却也更加坚定——她要真相,要这天下棋局背后,所有的真相。


    京城的李统领,在得知兵败消息和苏天暮公开控诉皇帝“昏聩致败”的檄文后,仰天喷出一口鲜血,他终究未能完成陛下的托付。不久,丞相府“顺应民意”,拥立了一位年幼的宗室子为新帝,腾翼王朝进入了权臣当道的黑暗时期。


    第140章


    夜色如墨, 乱葬岗上磷火点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朽的气息。子时将至,秦雨慕一身玄色劲装, 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悄无声息地潜行在嶙峋的怪石和荒芜的坟冢之间。厦华被她留在外围策应, 此行凶险,她必须独闯。


    她没有因为皇帝的死讯而取消此行,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楚宇轩的死太过蹊跷,苏天暮的叛变太过突然, 这一切背后,必然有一只巨大的推手。这乱葬岗之约, 无论是陷阱还是契机, 她都必须要来。


    她伏在一处断碑之后,屏息凝神,感官放大到极致。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远处野狗的呜咽声,以及……一丝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一个突兀地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秦雨慕心头一凛, 对方先发现了她。她不再隐藏, 缓缓站起身, 从断碑后走出。前方,一个同样身着黑衣、身形瘦削的身影从一棵枯树后转出, 脸上带着一张毫无特色的木质面具。


    “你是谁?约我至此,有何目的?”秦雨慕声音清冷, 手已按在腰间的软剑上。


    “我是谁不重要,”面具人声音低沉, “重要的是,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


    “真相。”面具人缓缓吐出两个字,“关于苏家满门被灭的真相,关于楚宇轩为何非要置苏家于死地的真相,以及……关于苍霞原之战,更深层的真相。”


    秦雨慕瞳孔剧烈的收缩,心头猛的一震,这个人居然居然知道,她的身份,简直难以置信,知道她真正身份的人少之又少,眼前这个面具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好在秦雨慕经历了那么多,在极度的震惊之后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我凭什么信你?”


    面具人发出一声低哑的轻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秦雨慕伸手接住,触手冰凉,那是一块半枚虎符,纹路古拙,材质特殊,正是她苏家当年执掌部分兵权时使用的信物!这半枚虎符,应在当年抄家时被搜走,落入楚宇轩手中才对。


    “这……”指尖微颤,秦雨慕拿着虎符的手抖动不已。


    “这只是见面礼。”面具人道,“秦小姐,哦,或者叫你苏小姐更加确切。令尊苏老将军,在世时是否曾与南国某位权贵有过书信往来?”


    秦雨慕断然否认:“绝无可能!家父一生忠烈,镇守北境,与南国势同水火!”


    “是吗?”面具人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那为何先帝手中,会有一封足以以假乱真、构陷苏老将军通敌卖国的书信?而伪造这封信的,并非楚宇轩,而是另有其人。楚宇轩,或许只是顺水推舟,或者……他也是被蒙蔽者之一。”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秦雨慕耳边炸响。苏家之案,竟还有隐情?


    “是谁?”她逼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面具人却话锋一转:“此事牵扯甚广,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今日约你来,是想与你合作。”


    “合作?”


    “不错。楚宇轩已死,但造成苏家悲剧、乃至如今腾翼大乱的根源并未消失。丞相府拥立幼帝,把持朝政,天下将乱。你想查明真相,为苏家正名,我想扳倒真正的幕后黑手,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你的主人是谁?”秦雨慕敏锐地问。


    面具人沉默片刻,道:“时机成熟,你自会知晓。现在,你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执着于一个已死之人的恩怨,还是看清真正的敌人?”


    第141章


    面具人没有直接回答秦雨慕关于主人的问题, 只是微微侧首,望向远处荒冢间飘荡的磷火,那幽绿的光点映在他毫无表情的木制面具上, 显得格外诡异。


    “主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小姐,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需要主人。有些人,只为执念而活,为真相奔走, 为……故人未竟之事。”


    秦雨慕心头又是一动。故人?哪一个故人?父亲苏慕白的旧部?还是与苏家案有其他牵连之人?她强迫自己冷静,对方言语滴水不漏, 且占据信息优势, 自己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空口无凭。”她握紧那半枚虎符,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你说我父亲是被构陷,说楚宇轩可能被蒙蔽,甚至暗示幕后另有黑手。证据呢?除了这半枚可能来源蹊跷的虎符,你还有什么能取信于我?”


    面具人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问, 不疾不徐道:“伪造的通敌信, 关键不在于笔迹模仿得多像——那固然可以做到以假乱真——而在于信中所提的几次‘秘密军情交接’的时间、地点、参与人细节。这些细节, 若非真正了解北境边防运作与南国内情之人,绝难编造得天衣无缝, 甚至能骗过先帝和当时的刑部、枢密院。”


    他顿了顿,看向秦雨慕:“苏小姐当年虽年幼, 但想必也耳闻过,那封作为铁证的信里, 提到了景隆十六年秋,令尊于‘落鹰涧’以南三十里处,秘密会见南国‘影卫’副指挥使,传递了北境换防图。是也不是?”


    秦雨慕脸色发白。这是苏家案卷宗里记载的关键罪证之一,也是当年朝野认定苏家叛国的最有力“实证”。落鹰涧是北境险地,地形复杂,人迹罕至,若说在那里进行秘密勾当,似乎合情合理。而南国“影卫”副指挥使,更是神秘人物,据说极少露面。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秦雨慕声音干涩。


    “因为,那年落鹰涧以南三十里,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秘密会见。”面具人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那一整个秋天,落鹰涧以南五十里范围内,因山体滑坡和戎狄小股部队持续骚扰,被令尊划为军事禁区,且有巡逻队每日三次交叉巡视。若有异动,绝无可能不被察觉。而所谓的‘影卫’副指挥使,据南国那边可靠消息,彼时正在南国都城负责一次内部清洗,根本不在边境。”


    秦雨慕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旁冰冷的断碑。这个漏洞……当年为何无人提及?不,或许有人察觉了,但声音被压下去了。父亲麾下的将领呢?那些熟知北境军务的官员呢?


    “为什么……当年没人说出来?”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面具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因为当时主审此案、核对证据的,是枢密院和刑部。而当时在枢密院能一手遮天、在刑部亦有极大影响力的,除了冯德昌,还有谁?更巧的是,提出落鹰涧这个地点细节‘合情合理’,并‘印证’了南国细作某些活动的,正是冯德昌一系的官员。他们封锁了北境军中可能提出异议的声音,刑部里稍有疑虑者,或被调离,或遭贬黜,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秦雨慕懂了。甚至“被消失”。如同之前她调查到的,那些离奇死亡或失踪的官员。


    第142章


    “你的意思是, 伪造书信、构陷我父亲的,是冯德昌?”秦雨慕咬牙问道,恨意再次翻涌。冯德昌在苏家被灭后的第三年因贪污已经被处死, 若他真是主谋, 那岂不是大仇已报?


    然而, 面具人却摇了摇头:“冯德昌是执行者,是推动者,甚至可能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但他未必是始作俑者。伪造这样一封几乎能骗过所有人的信,需要的不只是权力, 还需要极其精准的情报——关于北境边防、关于南国宫廷内部、关于令尊行事习惯甚至笔迹细节的庞大情报网。冯德昌当时权势虽大,但他的手, 未必能伸得那么长、那么准。尤其涉及南国影卫这种极度隐秘的信息。”


    秦雨慕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冯德昌隐藏更深、势力更庞大的人?当年楚宇轩刚刚登基, 龙椅还未坐稳,朝中能有这般能量的……


    面具人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夜风吹散:“并且,很可能与如今把持朝政、拥立幼帝的丞相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 本就是一体。”


    秦雨慕瞳孔骤缩, 若这庞大的文官集团首脑, 真的与当年构陷苏家之事有关……


    “丞相……”秦雨慕一字一顿地问。


    南国!又是南国!秦雨慕的思绪飞速转动。如果丞相真与南国有染,那么当年提供足以构陷父亲通南国的“精准情报”, 对他来说,并非不可能!甚至, 这可能是他控制冯德昌、打击苏慕白这位军方巨头、进而扩大自身权势的一步毒棋!而冯德昌,或许是知情者、合作者, 或许也只是被利用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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