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向来很少干涉政事,只负责替李崇忝接人待客。


    在李崇忝的眼里,女人该做的事便是替他将后宅料理好,不要让后宅的妻妾美人的争风吃醋舞到他面前。


    他不信任任何人,也包括在他贫贱之时曾经扶持过他的发妻。


    即便是李锦这个唯一的嫡子,李崇忝都要提防他五分。


    因为最近的政事,李锦已经许久没去陪过王氏,可今日,疲倦仿佛是从骨子里开始滋生的一般。


    他确实该陪一陪母亲了:“听母亲的吧。”


    二人辗转回到后宅,李锦环顾四周,王氏的卧房布置依旧简陋。


    王氏本是商户之女,据说待字闺中之时,吃穿用度尽皆是顶好的,如今李家富可敌国,近来王氏反而还低调了许多。


    李锦也曾劝过母亲,李崇忝虽然冷血绝情,但吃穿用度却从未短过王氏和后院一众姬妾。


    但王氏最终对其全部一笑置之。


    下人为李锦奉上一杯凉茶,李锦先将茶水递给我王氏:“最近天气炎热,母亲用些凉茶去去暑气吧。”


    王氏接过茶,淡淡抿了一口,笑了笑:“平日里,只有你是最孝顺母亲的。”


    “妹妹出嫁前,也对母亲十分孝顺。”李锦笑着答道,王氏并未接过这个话茬,她敛下眉眼:“我们确实有愧于倾倾。”


    李锦听罢,沉默了许久。


    女子对血脉的感知,总比男人要重许多。


    当年把李倾倾接回相府的时候,王氏慢待了李倾倾好一段时间。


    可过了一段时间,王氏又突然对李倾倾好了起来,几乎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李锦其实也有所感知。


    龙凤胎外貌不相像的有许多,可李倾倾的相貌与他实在天差地别。


    李崇忝的相貌充其量算得上端正,而王氏的相貌也算不上清秀。


    李锦身为他们的孩子,相貌完全不出挑,李倾倾那张桃花面太漂亮了,回眸一笑百媚生,漂亮得不像李家的血脉。


    李锦当然也曾经怀疑过李倾倾的身份,可王氏也说过,妹妹的后颈上确实也有那样一块胎记,他便不再生疑。


    况且,父亲确实很喜欢倾倾,她是个出众的名门贵女,更是个优秀的女儿。


    李锦不愿再想太多:“最近父亲和定远侯交恶,也不知道妹妹在侯府有没有受到苛待。”


    王氏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倦色,轻声道:“绿衣,你先下去吧。”


    绿衣轻轻应了一声是,缓缓退出门外后,又将门小心翼翼地带上。


    “锦儿。”王氏起身,缓步行至门口,直到确认了门口再没有旁人,她那双已经有些苍老的手慢慢扶着门上的花纹:“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孩子,你愿意跟着我,还是你爹?”


    李锦一怔,在他印象中,母亲从来都是温柔和善的,他从未见过母亲露出这样的表情。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的严肃,他喉结动了动,抓起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凉茶的冰冷和苦涩让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他是知道李崇忝的谋划的,李崇忝虽然对他不是全心的信任,可毕竟是他的亲骨肉,李崇忝始终都在尽心尽力栽培他。


    李锦并非没有野心,那个最高的位置谁又不想要?


    可这些年,他实在累了,父亲不允许他相信任何人,连对至亲血肉都要有所保留,这样的日子,李锦实在是过够了。


    更何况他亲眼见到父亲大势已去。


    他上前两步,行至王氏身后,轻轻抱住王氏已经有些佝偻的腰:“母亲,在这世间,即便是父亲也远不抵您和我母子二人更加亲近,您有话但说无妨。”


    王氏闻言,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我向来不过问你父亲的事,可我也知道,他所做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沉默了片刻,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解释:“当年他家道中落,一穷二白,王家见他有济世之才,才将我许配给他,指望他能平步青云,连带着王家鸡犬升天。”


    李锦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可如今李崇忝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不是让王家陪着李家一起掉脑袋。


    前面李昭云已经死了,皇后自裁乃是大罪,连带着李昭云的生父生母都一同下了天牢。


    如今李崇忝大势已去,没人知道,会不会下一个被李崇忝抛弃的就是王家。


    “母亲,您要跟父亲和离?”李锦忍不住问道,说出口之后,他又开始后悔自己这个问题的愚蠢。


    李崇忝最为在乎面子,他与王氏多年恩爱,此刻王氏与他和离,岂不是打了他的脸,告诉所有的朝臣,就连他的夫人都不信任他。


    果然,王氏摇了摇头:“我打算向陛下投诚,换我和王家一世安稳。”


    她扶着门框的手缓缓垂下,鬓角斑白的一缕长发垂落,声音也忽然哽咽起来:“儿啊!你终究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若是李家一倒,我只怕你难逃一死,若你同为娘一起向陛下投诚,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锦紧紧抱着王氏,许久未曾言语。


    王氏本就是商户出身,远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他知道,他向来都知道。


    李锦现在无比的清醒,他无非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假意答应母亲,将此事告知父亲,二则是答应母亲为自己谋的生路,搏上一搏。


    他苦笑,他虽然是大家公子,但李崇忝却从未将他当成儿子看待,无非是一个继承人、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他笑了笑,放开了王氏,后退了两步,才郑重地说道:“母亲,我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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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一个傀儡,这么多年的经历早就教会了萧鸿懿谨小慎微。


    因此,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他听着太监的通传,心中总疑心有诈。


    他并非没见过李崇忝这个儿子李锦,但一般情况下,李崇忝有什么事都会直接和他相见。


    说来也巧,他今日刚好宣霍清晏商讨军机要务。


    听见李锦的名字,霍清晏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他对李家的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萧鸿懿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常,他将北境寄来的信笺放到一旁的书案上,轻轻拍了拍坐在自己怀中的女儿的头:“去玩吧。”


    “是,父皇。”小公主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


    霍清晏见他父女二人这般亲昵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真疼小公主。”


    “毕竟是朕的亲生女儿,又这般聪慧伶俐,朕岂有不疼的道理?”萧鸿懿笑了笑,将狼毫笔搁置在一旁。


    “宣李爱卿进殿吧。”


    霍清晏望着缓步走进宫中的李锦。


    自从中了状元,李锦表面上本该是风光无限,但近日此人却愈发深居简出起来,让人尤为摸不着头脑。


    他行了跪礼,语气极为恭敬:“臣李锦,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爱卿此来所为何事啊?”萧鸿懿并未直接将对李崇忝的怨憎迁怒于他。


    李锦抬眸望向萧鸿懿,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动作看似不紧不慢,细看之下,却能发现的他的手有些发抖:“臣……有一物,要献给陛下。”


    第68章


    或许是近来操劳过度, 也许是忘记按时服药的缘故,孟隐又生了一场病,算不得重, 但也让她提不起精神来, 只好好生卧床静养。


    如今闻州的兵士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李崇忝手中把持的兵权不算多, 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即便这次抓捕陈王的任务霍清晏胸有成竹,但孟隐本就在病中,因着此事心慌了好一阵。


    但霍清晏顾虑的更多一些, 李崇忝此人向来卑鄙无耻,他实在忧心这老贼会借着他因任务远离京之时劫持孟隐,便特意嘱托安将军留在京内,日夜派人把守着侯府。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以致于孟隐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都没有机会,便是向安夫人和安良隽打探, 夫妻二人最终也只是迟疑了一番后, 叫孟隐不必担心。


    许芸的伤经过这几个月的静养倒是好了许多, 闲暇的时候, 也会来陪一陪孟隐。


    她素手熟练地为孟隐剥了一枚荔枝,递到孟隐唇边:“尝尝吧,姐姐,南方刚送来的,宫里的娘娘们都未必能尝上一口。”


    “陛下派人送来的?”孟隐挑了挑眉,将那口脂玉般的荔枝含入口中,绽开的甜味中和了口中残余的苦涩的药味。


    “姐姐还在担心侯爷?”许芸的安慰声逐渐有些遥远,孟隐的视线落到窗外。


    此刻夕阳西斜, 前些时候,霍清晏寄回的家书递到她手上,直言今日便是归家之日。


    说不担心是假的,但孟隐还是扯出了一抹笑意,摇了摇头:“我信他。”


    许芸的脸上也露出了轻快的神情:“等李崇忝一死,我便回许家旧址一趟,为族中十几口人立一方衣冠冢。”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还有李倾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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