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一小片空地,离便利店与公司后门都很近,却极为隐蔽。至少殷姝前几次乱转的时候没发现这里。
姜珉恩有点得意地介绍道:“怎么样,这里是我发现的秘密基地哦?还没有和别人说过呢。”
跟着他走算示弱,殷姝也不好意思再沉默不语,她“呵呵”两声,说:“不怎么样。”
视线瞥到手中拿着的冰淇淋盒,殷姝嘲讽道:“平时一个人都躲在这里偷偷抽烟吗?好恶心。”
姜珉恩睁圆了眼,捂着心口,很受伤似地看着她,“怎么能这么说啊?”
“你见过哪个爱抽烟的人半夜去便利店不买烟不买打火机反而买冰淇淋吃?”
殷姝:“呕,别装纯,这招对我没用了。”
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姜珉恩说:“真话呀。”
盯着他在黑夜中依旧线条分明的脸,殷姝没什么表情,她说:“那你现在去买。”
“嗯?”姜珉恩困惑地看着她。
“你现在去买。”
“啊…你要抽吗?可是对身体不好……?”
“你现在去买。”
“好吧好吧,”姜珉恩依旧不解,只是看着殷姝的脸,他叮嘱道:“那我去了,在这里不要乱跑啊。”
殷姝:“……”
她又蹲下身,用从小到大最安心的姿势环抱住自己,长发在两侧从肩上滑落到身前,又被殷姝捏在指尖。
姜珉恩很快就回来了,他小跑着,甚至还轻轻喘着气,站在两步外,呼吸平稳了才跟着一起蹲在殷姝身前。
将东西递到殷姝脸前,“喏。”他说。
殷姝毫不客气地拿过,又是草莓味万宝路,和她上次在釜山买的包装图案一模一样。
撕掉的塑料包装扔进姜珉恩怀里,殷姝取出一根,盒子因为手有些抖而掉落在地上,不过现在也没空捡,另一只手捏着打火机,好几次都没有点着。
韩国的火机是滚轮样式,殷姝滑了好几次打火石,指尖都变得疼痛,她瞪着姜珉恩。
姜珉恩憋笑着接过,代替她打火,显然他也不太熟练,第三次才成功。
火苗倏地燃起,隐隐跃动的火光映在姜珉恩眼底,殷姝捏着烟,缓缓靠近。
下一秒,火光消失。一阵烟雾自点点火星间涌起,在两人之间,视线无法传递到彼此。
殷姝拉过姜珉恩的手腕,火星接触皮肉的细微声音响起,滚烫的热意把烟雾燃烧殆尽,姜珉嘴角翘着,直勾勾地看着殷姝,好似饶有兴致。
强烈的疼痛在手背蔓延,灼烧感像小虫,密密麻麻钻入整颗心脏啃食,伤口估计很快就会长泡、溃烂、发炎,最后留下一个很丑的烟疤。
姜珉恩没躲,只是笑着,还用那种拖长音调的纯良神情,他凑近了点,低垂眼睫,说:“我好痛啊姝姝。”
殷姝不说话。
冰凉的手掌贴上她发烫的脸颊,殷姝打了个寒战,姜珉恩声音很轻,近乎是温柔。
“现在被伤害的人是我啊,你为什么要哭呢?”
“啊,不过是真的很痛,我其实特别怕痛来着,当时打完耳钉我躲在房间里哭了好久,不过现在不适合两个人对着哭。”
他又笑起来,“不说话就不说话,怎么还憋气不呼吸啊?”
“……”
殷姝手松了点,吸了吸鼻子,她瘪着嘴掉眼泪,“因为我不想得肺癌,要吸二手烟你一个人吸。”
“你太恶心了,你要是现在死掉就好了。”
距离有点近,殷姝一只手攥着姜珉恩衣袖,另一只手捏着烟按在姜珉恩手背。
烟早就熄灭了,衣袖也被殷姝攥出了褶皱。
即使做着正在伤害别人的事,她也依旧很委屈,泪水模糊了视线,殷姝说:“你真的很讨人厌,你不能因为我以前喜欢你就这么对我。”
第35章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所以有一天殷姝的眼泪变成了釜山的海水,在姜珉恩手心流下,缓缓积成一小片湖。
伤口肿起, 烫红的皮肤在黑夜里也格外惨烈,隐隐有水泡冒起,姜珉恩却还是那样, 安静地抚去殷姝睫毛与眼下悬而不落的泪。
“我怎么对你了?”他问。
“……”唇角扯出一个很勉强的弧度, 殷姝说:“你活着就恶心到我了。”
于殷姝而言, 这种感情是稍微让她伤心就会恨得不行,可姜珉恩不一样,她觉得姜珉恩一点也不懂,因为他什么也不在乎, 只是见过太多也拥有太多, 无师自通学会了模仿, 继而表演出爱。
所以做出许多行为直白且残酷,譬如殷姝很多时候听不到姜珉恩的心跳, 譬如此刻姜珉恩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泣。
“啊…”姜珉恩垂着眼睫,阴影落下,掩去了眼底所有的神情, “不要这样, 我好伤心。”
殷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伤什么心?你有那种东西吗你就伤?”
不知道在假装委屈什么,连痛了都不知道躲的脑残, 估计下雨天也不会往家里跑的那种蠢货, 惊天动地大智障, 迟早在路上忽然被人掐住脖子死掉。
“对你来说,一切不都是无所谓的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殷姝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幼稚。徒劳地说着一些没用的话, 对面的人什么也不在乎,一遍遍说出口,这人轻飘飘的,连视线都看不真切,只有刺眼的耳钉一直闪着。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飘落,接着她听到姜珉恩说:“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真的好难过呀。你都没有问过我痛不痛,只是盯着我而已,其余的什么也不说,好吧如果你比较喜欢这样的话……”声音戛然而止。姜珉恩“嘶”了下。
他语调拉长道:“好痛啊——怎么连耳钉也要扯?”
殷姝不松手。
好荒谬。
分不清他们两人现在谁更像影视剧里的恐怖情人,也可能像是烂俗的梦女文情节。好讨厌。
“我也有一点喜欢你呀,你也在这样对我。我第一次这样诶…?”姜珉恩说,“总说我过分,其实明明你也很过分吧?”
就像殷姝可以分辨出姜珉恩口中话语的真假一样,姜珉恩也可以直接触摸到殷姝的感情。
很多时候可观测的一切于他而言真的很无聊,偶尔会发呆走神想家里的小花们有没有新长出一枝嫩芽,不过姜珉恩通常会很快地意识到这样好像有点不礼貌,于是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
对这样的人来说,能引起其侧目的,无非是突如其来的一瞬间。
他看着面前蹲在地上,脆弱的、颤抖的、像米粒一般大小的身躯,明明身量高挑,却在伤心时缩小成这么一点,几乎下一秒就要消失。
姜珉恩想,这样的殷姝看起来好可怜。或者说,她一直是这副样子。
真的好可怜,却又好熟悉。
短暂惊喜后阈值升高,变成相似的、厌倦的,在台下孤零零地坐着,就算下一秒世界在眼前毁灭也只会静静看着,最后乏味地打个哈欠。
擦去眼泪不是什么代表善良的举动,姜珉恩眼神怜悯,植物和人类似乎也没差多少,失去太多水分会逐渐枯萎,乃至死亡的,所以不要哭。
殷姝把姜珉恩装在玻璃容器里,眼泪与爱混杂着不停浇灌,她以为姜珉恩是独属于自己的盆栽景观,接纳着殷姝的一切修剪、注视。
可容器是透明的,从一开始,他们的身份就是相同的,姜珉恩也在隔着玻璃观察殷姝。对影交错,无法分辨。
打碎容器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会摸到满手玻璃渣,鲜血淋漓,不过没关系,这不算什么,因为姜珉恩人生中从来没有顾忌过什么,只是觉得有趣就去做了。
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殷姝要露出那种,仿佛被水母蛰到手指一般的的表情呢?
一切像是一个畸形的玩笑。
两人身处一条线的两端,稍微弯曲便能形成一个圆,营造出并肩的假象。
人的感情在后天培养,极度充盈的人遇到极度缺乏的人,不可避免地对彼此都会有一种出于好奇与亲近的,近似小孩子般天真的残忍。
“滚。”殷姝说。
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视线,“一次性说这么多谎你也不怕折寿。”
“不对,你本来就不怕。”她说:“怕的话你能活到现在都算老天开眼。”
心情很乱,仔细去思考会很痛苦。殷姝不能接受被她所喜爱着的事物发生超出她观测的改变,哪怕是事物本身在改变也不行。
撂下几句她心中的狠话,殷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一直到走出去很远,走到宽阔亮着路灯的斑马线附近,打车回到家里,她才如同溺水的人般急切地呼吸着熟悉的新鲜空气。
自始至终不自觉紧握成拳的手掌缓缓摊开,边缘已经被硌出红色印子,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素圈耳环。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殷姝从姜珉恩叮铃咣当打满孔洞的耳垂上,硬生生扯下来的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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