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他以为这些笑脸是真实的,是属于他的。
原来都只是盛怀景的旨意。
现在盛怀景下令要?他走,他们便都低下头,假装看不见。
陆执慢慢垂下手臂,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他不再挣扎,任由两个保镖架着,像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早这样不就好了,”沈珩走过来,满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吧,车在外面等——”
“哥哥!”
一道?软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
盛沅揉着眼睛出现在拐角,头发乱蓬蓬的,他被楼下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往下走:“发生什么?啦?好吵哦……”
他的视线落在被两个大人架着的陆执身上,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瞪大眼睛,小短腿倒腾着跑下来,“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抓着哥哥?”
沈珩弯下腰,脸上堆起和蔼的笑:“你就是盛沅吧,长得真可爱。你小哥哥找到爸爸啦,要?跟我?回家,你开?不开?心?”
盛沅眨了眨眼睛,他看看沈珩,又看看被柏叔架着的陆执,脑袋瓜慢慢转过弯来,找到爸爸了,那不是好事吗?
他迈着腿跑到陆执面前,仰着脸看他:“哥哥,你找到爸爸啦!”
盛沅拍着手,“太好了,哥哥有?家人了,以后就不会孤单了!”
他说得真心实意,小脸上全是纯粹的欢喜。
陆执却觉得那笑容刺眼极了,他张了张嘴,想告诉盛沅不是这样的,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想每天和盛沅一起上学,一起睡觉,一起看粉猪。
“我?去?拿东西,哥哥等我?。”盛沅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楼上跑。
他跑得太急,在楼梯拐角差点绊倒,扶住栏杆又继续往上冲。
不一会儿,他抱着那只浅蓝色的毛绒兔子跑下来,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块蓝色的电话手表,他把?兔子塞进陆执怀里,又把?手表套在他手腕上。
“哥哥别伤心,我?们每天晚上都打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小学也是一起的呀,大爸爸都安排好了,我?们还能天天见面。”
盛沅张开?小手,“来,抱抱。”
保镖试探性地松开?手,陆执于是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被盛沅抱住了。
软乎乎的身子贴上来,带着熟悉的奶香味。盛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像平时他安慰盛沅时那样。
“哥哥要?开?心呀,”盛沅的声音闷闷的,“找到爸爸是好事……”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陆执感觉到肩窝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他想要?低头去?看,但盛沅抱得更紧了,脑袋死死埋着,不让他看。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那些强撑的欢喜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难过。
他不想哥哥走。
他想起每天早上迷迷糊糊被柏叔抱去?敲哥哥的门?,两个人挤在一起刷牙洗脸;想起私教课上偷偷在桌子底下拉手;想起晚上躲在被窝里,哥哥给他读故事书,读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
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常,原来这么?珍贵。
“我?不想哥哥走……”他终于憋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呜呜……”
他说得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还要?挤出笑容,小脸皱成一团。
陆执习惯性的抬起手,想要?给他擦擦脸。
但沈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容置疑道?:“陆执,走了。”
盛沅猛地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蹭得到处都是。他推着陆执往后退:“哥哥快走叭,别让、让你爸爸等久了……”
他说着说着,又哽咽了一下,赶紧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呜咽咽回去?。
陆执被他推着,一步一步往门?口挪,他回头看了盛沅最?后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客厅中?央,怀里空落落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却还在冲他挥手。
“晚上打电话!”盛沅大声喊,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等你!”
陆执被塞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盛沅终于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柏叔抱进怀里。
车子启动了。
陆执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熟悉的庄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
车子驶出盛家庄园的那一刻,陆执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下来,盛家的喧哗热闹转瞬间呼啸而去?,与他无关了。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雾气,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小耳朵,一只粉猪的脸慢慢浮现出来。
然后他用力抹掉了。
车子开?了很久,终于慢了下来,驶入一扇巨大的铁艺门?。
沈家的宅子和盛家完全不同。
盛家的庄园是温暖的,石头墙上爬着蔷薇,花园里的秋千架生了锈也舍不得换,到处都有?人住过的痕迹。
可沈家不是,车道?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主?楼是冷灰色的,窗户大而深,铁门?关上的一瞬间,陆执觉得像是被吞进了什么?巨兽的嘴里。
车停在主?楼门?口,立刻有?人来开?门?。
“沈总。”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躬身。
沈珩下了车,绕到另一边,亲自给陆执开?了门?,带着他进了主?楼。
沈珩走在他前面,嘴角挂着笑,“如何,比盛家气派吧?”
陆执仍是冷冰冰地盯着他。
沈珩也不恼,推开?大门?,示意他进去?,玄关处站着两排佣人,整齐划一,表情淡漠。
沈珩慢悠悠地说,“这些都是沈家的人,以后也是你的人。”
“盛家那点家底,在沈家面前不够看的。盛怀景这个人呢,做点小生意还行,但真要?论权势,他心太软,爬不上去?的。”
“所?以你不用把?那些人太当回事,以后谁欺负你,不用像在盛家那样等人来救,你是我?沈珩的儿子,有?的是办法让那些人跪下来求你。”
“对了,”沈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你那个电话手表给我?看看。”
陆执警惕的把?手背到身后。
沈珩笑容温和:“别紧张,我?就看看。你那个盛家的小朋友送的,对吧?”
沈珩等了三秒,陆执还是一动不动。
瘦小的身影背脊绷得笔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怀里的兔子。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沈珩,浑身的毛都炸着,随时准备咬人。
沈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放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惊得窗外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好好好,”他摆了摆手,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我?不动你,不动你。”
他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重新看向陆执,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这孩子,脾气倒是不小。”
陆执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沈珩,但对方他只是微笑着让佣人带陆执去?房间。
陆执被带上三楼,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小少爷,这是您的房间。”佣人推开?门?,躬身退下。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漆黑的花园。陆执走进去?,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掏出电话手表,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盛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盛沅发的语音,他点开?,奶声奶气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哥哥,记得把?自己打扮地帅帅的,我?们毕业典礼见哦!”
陆执把?那段语音循环播放着,把?脸埋进膝盖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浅蓝色的兔子,深吸了一口气,兔子上还有?盛沅淡淡的奶香味。
他就这样抱着兔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彻底黑透。
突然有?人敲门?。
“谁?”
门?外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小少爷,是我?,我?是沈嘉树,你的哥哥。父亲让我?来看看你,方便开?门?吗?”
陆执犹豫了一下,把?兔子塞进被子里,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考究的居家服,眉眼和沈珩有?几分相似,但笑容要?真诚得多。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牛奶和几块饼干。
“第一次见面,”沈嘉树把?托盘递过来,“我?怕你晚上饿,带了点吃的。”
陆执没有?接,警惕地看着他。
“别紧张,”沈嘉树笑了笑,“我?知道?突然换个环境很难适应。”
“父亲有?时候是严厉了些,但他是为我?们好。这家里复杂,你得学会分辨谁是真心对你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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