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扑上来,两只小手轻轻拍在陆执的脸颊上,软乎乎的像棉花糖:“松开呀,不要咬啦。”
陆执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得一颤,咬紧的牙关不自觉的松开。
盛沅转身抓住张姐的衣角,“姐姐,他一直流血,我们快去医院!”
张姐看着陆执额头上不断渗出的鲜血,终于点了点头:“好,先去医院。”
*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陆执站在台阶上,想着该走了,他得回去,回到那个没人要的破草房里,
可他还来不及迈步,就看见了那排车。
黑色锃亮的,很长很长的车,在灰扑扑的镇子街道上,像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车旁边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大衣,眉头微蹙,五官深邃。再旁边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的人,个个神情复杂。
那个高大的男人一看见盛沅,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柏泓哲。”
旁边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立刻站直了,额头上隐隐有汗:“盛总。”
为首的男人挑了挑眉:“你就是这样看着我儿子的?”
柏泓哲擦了擦汗,苦笑:“没想到小少爷这次这么决绝,往常都是跑出去没几步,就自己回来的……”
盛怀景于是把大衣一脱,随手扔给身后的助理,露出里面熨帖考究的西装。
他活动了下手腕,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看我给你示范。”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还愣在原地的小团子,张开双臂:“沅沅,快来,大爸爸抱抱。”
盛怀景信心满满。
毕竟从小到大,只要他一伸手,那个小糯米团子就会撞进他怀里,拱着脑袋蹭来蹭去,黏糊糊地喊“大爸爸最好了”。
然而这一次——
“嗖。”
一阵风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盛怀景:“?”
他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缓缓转头,看见自家儿子从他身边旋风般刮过,直奔那个站在台阶上的脏兮兮的男孩。
盛怀景:“???”
“哥哥!”盛沅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献宝似的举到陆执面前,小脸蛋红扑扑的,“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金怀表,表壳上雕着繁复的缠枝纹。
盛怀景瞳孔地震,那不是他去年在拍卖会上拍下来,说是要传给儿子的传家宝吗?!他连盒子都还没拆完,这小崽子什么时候揣身上的?!
“这是定情信物,”盛沅踮起脚尖,努力想把怀表塞进陆执手里,“大爸爸说,这个很重要的,要给最重要的人。”
陆执往后退了半步,没接。
张姐在一旁急得直冒汗,伸手想拦,“小少爷,这、这使不得啊……”
“使得的使得的,”盛沅固执地举着怀表,小手都酸了也不肯放下来,“哥哥,你拿着呀,我们就是一家人啦,我养你呀!”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圈人。
清溪镇这种地方,哪家来了辆豪车都能被围观半天,更何况是这么大阵仗。人群窃窃私语,纷纷传进盛怀景耳朵里。
“这是哪家的少爷?”
“看样子是盛家的吧,听说盛家那个孩子身体不太好……”
“吃绝户呗,看不出来吗?故意接近人家病弱的小少爷,等人家死了好霸占家产呢。”
“盛家也是倒霉,就这么一根独苗,还被人盯上了……”
盛怀景的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他原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着自家儿子难得这么有主见,让他闹一闹也无妨。但那些揣测越来越不堪入耳,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们不要瞎胡说,”盛沅突然转过身,挡在陆执面前,胸脯挺得高高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是我脑公!你们不许说他!”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盛怀景额角青筋直跳。
他直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群嚼舌根的人,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柏泓哲。”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柏泓哲立刻恭恭敬敬地上前。
盛怀景云淡风轻地开口:“刚才说话的那几个,查查他们是做什么的,去处理一下。”
柏泓哲一愣,随即低头:“明白。”
人群瞬间安静了。
盛怀景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把盛沅从那个男孩身边拉开:“沅沅,过来,大爸爸有话跟你说。”
盛沅往后退了半步:“不要,我和脑公,我们不能分开。”
盛怀景放软了语气,蹲下来平视着盛沅:“沅沅,你听大爸爸说,你这样硬要和别人做朋友,别人也很为难的,是不是?”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陆执。
盛沅立刻转头看向陆执,小脸上写满了紧张,他不敢再贸然伸手去碰他,只是小声问:“哥哥,你是不是……不为难?”
陆执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盛沅旁边的男人还在看他,眼神冷冰冰的,让他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刚才因为盛沅而稍稍放松一点的心情,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于是趁着盛怀景和盛沅说话的功夫,他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往后退,然后转身就跑。
盛沅尖叫一声:“哥哥跑了!”
盛怀景看着儿子跌跌撞撞地就要去追,只能够一把捞起盛沅:“行了行了,我帮你追,你别摔了。”
盛沅在他怀里扑腾,“快一点快一点,哥哥跑得好快!”
“他跑再快能有车快?”盛怀景把儿子塞进车里,对司机一扬下巴,“跟上那孩子。”
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清溪镇坑坑洼洼的街道,陆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看见那辆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白。
他跑进一条小巷,发现是死胡同。
转过身,车窗降下,露出盛怀景面无表情的脸,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的盛沅。
盛怀景把盛沅塞回车里,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执。
陆执又从地上捡了一块尖利的石子,紧紧攥在掌心里。
盛怀景看了眼自家儿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男孩。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带回去也不是不行,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在清溪镇确实待不下去了,那些流言蜚语能把一个六岁的孩子逼死。
而且沅沅现在正上头,强行把人赶走,小家伙肯定要闹很久,说不定还要偷偷跑出来找,更危险。
不如带回去,反正盛沅从小要什么就得有什么,这孩子一看就是个闷葫芦,又冷又硬,浑身是刺,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沅沅撒娇耍赖,这孩子估计连话都不会回。两个人凑在一起,不出三天就得吵架,吵着吵着就散了。
到时候盛沅自己就会说不要这个“老公”了,比他强行拆散省心多了。
盛怀景见陆执一直不吭声,只能自顾自开口道:“上车吧。”
陆执没动,他盯着盛怀景,眼神发冷:“去哪儿。”
盛怀景顿了一下:“我们家。”
陆执眼神更冷更戒备了。
盛沅在车里急得直扭:“哥哥,我家可大可大了,有软软的床,还有好吃的!”
“然后呢。“”陆执打断他,还是死死盯着盛怀景。
盛怀景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眼神像狼崽子,话都说不利索,但那股劲儿全写在脸上:你说带我回去,然后呢?关起来?打一顿?还是跟那些人一样,用完就扔?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跟我们走,”他说,“但你看看你这一身伤,那些人说的闲话你也听到了。你觉得你以后在清溪镇能好过吗?”
陆执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袖口,他知道这个大人说得对,那些人从来不会放过他,今天没打成,明天还会来。
但他就是不想走,他讨厌陌生的环境和触碰,这远比他被揍一顿要糟糕。
盛怀景见他有所动摇,打开了车门,“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不是吗?”
听到这话,陆执突然顿住了。
然后车里又传来盛沅闷闷的声音:“大爸爸,你让我出去嘛…我要和脑公说话……”
盛怀景:“……”
他深吸一口气,把儿子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对陆执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陆执站在原地,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他看到车里探头探脑的盛沅,那个小团子正使劲冲他挥手,小脸上全是着急。
盛怀景也没催他,就那么靠着坐着,姿态随意,像在等他慢慢想清楚。
陆执攥紧了手里的石子。
他见过太多大人了,那些人来过清溪镇,有的拿着相机,有的带着本子,说要“报道他的故事”“帮他找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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