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手没有松开,就这样并肩往里走。
府里的下人正在廊下挂灯笼,见她们回来,纷纷行礼。
那些灯笼是新的,大红绢面,绘着吉祥的纹样,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孟憬看了一眼,脚步微顿。
“母亲今年倒是早早挂了灯笼。”
顾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些灯笼。
她想起在京城时,每逢年节,宫中也会挂起各式各样的灯,可那些灯再华丽,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而这里的灯笼,暖洋洋的,像在等人回家。
“往年不挂吗?”她问。
孟憬摇头:“往年母亲说,年节是过给自己看的,不必张扬,通常要到腊月二十八九,才让下人简单挂几盏。”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今年倒是破例了。”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往里走,穿过回廊,经过暖阁时,里面传来长公主与驸马的说话声。
“……这个摆这里不妥,太挤了。”
“哪里挤?我瞧着正好。”
“你懂什么,插花要留白,留白懂不懂?”
“好好好,你懂你懂,那你说摆哪里?”
顾清和孟憬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她们放轻脚步,悄悄走到门边,透过半掩的门扉往里看。
暖阁里,长公主正站在临窗的花几前,手里拿着一枝红梅,眉间微蹙。
驸马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瓶,一脸无奈。
花几上已经摆了几枝梅,疏密有致,显然出自长公主的手笔。
而驸马手里那只瓶子,瓶口插着一簇挤得满满当当的花,红艳艳的,热闹是热闹,却实在说不上好看。
“放那里。”长公主抬手指了指角落的小几。
驸马应了一声,捧着瓶子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放下。
他直起身,端详了一会儿,又回头看长公主。
“这样呢?”
长公主看了一眼,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还行。”
驸马笑起来,那笑容和孟憬如出一辙,却更多了几分憨气。
“我就说嘛,这瓶子配这花,就该摆那里。”
长公主瞥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门外的孟憬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长公主循声望去,看见门缝里那两张脸,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进来。”
孟憬推门进去,顾清跟在她身后。
“母亲,父亲。”
驸马一见她们,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憬儿回来了,顾少卿也来了,快来看看,你母亲今日插的花,好不好看?”
孟憬走过去,看了看花几上那几枝疏淡的红梅,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瓶挤挤挨挨的花,唇角压着笑。
“母亲插的自然好看。”
长公主看她一眼:“有话直说。”
孟憬便笑:“父亲那瓶也好看,热闹。”
驸马听了,连连点头:“还是憬儿有眼光。”
长公主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将手中那枝红梅也插进花几上的瓶里,又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
“晚膳想吃什么?”她问,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孟憬想了想:“油焖冬笋。”
长公主点点头,目光移向顾清。
顾清微微一怔,旋即道:“臣随意,殿下做主便是。”
长公主看着她,忽然道:“在宣城,没有那么多君臣。”
顾清反应了一下。
长公主继续道:“你是憬儿带回来的人,不必时刻端着。”
这话说得平淡,听的人却不平淡。
她轻声道:“是。”
驸马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顾少卿别拘束,就当自己家。咱们宣城的年夜饭,可比京城有意思多了。”
孟憬看着顾清,眉眼弯弯。
从暖阁出来,天色渐暗。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暖黄的光笼着回廊,映得积雪也染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两人并肩走着,顾清忽然开口。
“殿下。”
“嗯?”
“长公主方才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
孟憬偏头看她,等着。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她说,我是你带回来的人。”
孟憬笑起来:“难道不是?”
顾清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光。
“是,我是。”
孟憬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顾清,母亲是认可你的。”
顾清笑了一下,将她的手握紧。
腊月二十五,长公主府开始忙碌起来。
下人们进进出出,打扫庭院,擦拭器皿,准备年货。
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是蒸糕点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冬日清寒的空气。
顾清一早便去了书房,将周家案子的卷宗整理归档。
虽然案子已经了结,但她还是习惯将每一份文书都梳理清楚,标注日期,注明要点,最后封存入匣。
孟憬推门进来时,她正将最后一页卷宗折好。
“弄完了?”
孟憬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桌上整整齐齐的几叠文书。
“嗯,”顾清将卷宗收入匣中,扣好铜扣,“周老夫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孟憬在她身侧坐下:“苏禾留在周家了。”
顾清抬眸。
“周老夫人收了她做义女,”孟憬说,“以后便以周家二小姐的身份,帮着料理茶庄的事。”
顾清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
孟憬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梅枝上,落在青瓦上,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腊月二十六,长公主府的年货备齐了。
天也放晴了。
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檐角的冰凌消融了一些,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印记。
顾清昨日说还未好好逛过宣城,今日一早孟憬就拉着她出了门。
两人并肩走出长公主府,没有乘车,只是慢慢走着。
宣城的街巷不宽,青石板路被往来,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沿街的铺子都已经开了门,卖年画的、卖灯笼的、卖糕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炸丸子的油香和蒸糕的甜气,在冬日的空气里飘散。
孟憬走得不快,偶尔在某个铺子前停下,指着某样东西跟顾清说几句。
“这家糕团店,小时候母亲常让人来买。”
“我最喜欢他们家的双酿团,芝麻馅和豆沙馅各半,咬一口,两种味道混在一起。”
顾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楣上的匾额漆色斑驳,却擦得干干净净。
蒸笼里冒着白白的热气,老板娘正用竹夹子往油纸里拣糕团。
“后来呢?”顾清问。
孟憬笑了笑:“后来去京城,就再没吃过了,宫里的点心精致,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顾清忽然道:“那买些回去?”
孟憬偏头看她,眼尾微微弯起:“好。”
她们走过去,孟憬要了双酿团,又要了几块松糕。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包好,递过来,顾清自然地接了。
她说:“多谢。”
孟憬笑着看她,两人继续往前走。
孟憬想了想:“小时候,母亲不许我总闷在府里,说孩子就该在外面跑跑。”
“我便常跟着府里的嬷嬷出来,这条街从头到尾,哪家铺子卖什么,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指向前面一个巷口:“那里,往里走第三家,是个书铺,我十岁那年,偷偷攒了三个月的月钱,去那儿买了一本《山海经》。”
顾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巷口很窄,往里看,隐约能看见一面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书”字。
“为什么要偷偷攒钱?”她问。
孟憬笑起来:“母亲说,家里的书够我读的,不许我乱买,可我那时就想有一本自己的书,可以在上头写字画画,没人管。”
她说着,眼神里浮起一点怀念的光。
“后来呢?”
“后来被母亲发现了,”孟憬笑出声来,“她没骂我,只是把那本《山海经》要过去,翻了一遍,然后还给我,说:‘画得还行,字写得丑了些。’”
顾清想象那个场景,唇角也弯了起来。
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石桥前。
桥不高,青石栏杆被时间磨得光滑,桥下是一条浅浅的河,河水清冽,能看见底部的卵石。
两岸的民居依水而建,白墙黛瓦,檐角高翘。
孟憬在桥中央停下,扶着栏杆,望向远处。
“这里,我小时候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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