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气氛愈发热络。


    有官员起身敬酒,说些吉祥话。


    顾清安静坐着,偶尔应付邻座的寒暄,心思却飘向窗外。


    这时,上首传来皇帝的声音:“顾卿。”


    顾清立刻起身:“臣在。”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笑容和煦:“李茂一案,你办得不错,刑部递上来的复核折子朕看了,条理清晰,证据确凿,还牵出了放印子钱的旧案,一举肃清了城南那片乌烟瘴气。”


    “是臣分内之事。”顾清垂首道。


    “能办得这般周全,便是难得,”皇帝笑道,话锋一转,“说起来,憬儿郡主府的图纸,工部前日呈上来了,就挨着你顾府,开了个月门相通,往后你们往来倒是方便了许多。”


    此言一出,席间有刹那寂静。


    几位宗室长辈交换着眼神,朝臣中亦有人神色微动。


    郡主府与臣子府邸相邻已非常例,还特意开月门相通。


    顾清声音平稳清晰:“陛下体恤,虑及周全,臣感激不尽,郡主尊贵,日后臣必克尽邻里之谊,不负圣意。”


    孟憬适时起身,笑意盈盈:“舅舅体恤,知道顾大人精通律例,往后我有什么不明白的,请教起来便不用跑远路了。”


    她话说得坦荡自然,将这份“殊荣”全然归于皇帝对晚辈的关爱与对臣子的器重。


    皇帝大笑:“你少烦顾卿才是正经。”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众人附和也笑。


    顾清重新落座,掌心微微出汗。


    她抬眼看孟憬,对方正亲自为皇帝布菜,侧脸在暖阁灯火下柔和明丽,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寻常家常。


    宴至中途,皇帝离席更衣,殿内气氛稍松。


    顾清正夹起一颗冬至圆,忽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


    她侧目,见是孟憬身边那名碧衣侍女,正垂首低语:“顾大人,殿下请您去偏殿暖阁,说是有事相商。”


    顾清随即起身,对邻座略一致意,便随侍女悄然离席。


    偏殿暖阁离庆元殿不远,却清静许多。


    推门而入,暖意扑面,孟憬正站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巧的暖手炉。


    顾清合上门,轻声问:“怎么了?”


    孟憬转身,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无事就不能寻你?”


    顾清笑着走近她:“自然可以,都听殿下吩咐。”


    说完顾清还做样子,向她行礼。


    孟憬却握住她的手,将人又拉近两步。


    “刚刚被吓着了?”


    顾清任她握住手,唇角带着笑:“不多。”


    孟憬将暖手炉塞进她手里:“你的掌心都还有些凉。”


    顾清又道:“有你。”


    孟憬微微挑眉:“顾大人真是惜字如金。”


    顾清把暖手炉重新放进她手里,用温热的手揽住她的腰,很轻道:“殿下很好看。”


    孟憬半弯着眼,只问:“我平日里不好看么?”


    顾清闻着她的杜若香:“也好看,是不一样的好看。”


    孟憬偏着头笑:“顾大人今日也好看,是同平日里端庄肃穆不一样的好看。”


    孟憬停了停,缓缓靠近她耳边,“是私下无人会揽住我腰说情话的好看。”


    顾清的手微微僵住,耳尖的热度迅速蔓延,揽在腰间的手要松不松的。


    孟憬察觉到,低低地笑:“待会儿宴散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顾清压低了声:“什么地方?”


    “保密,”孟憬眨眨眼,“总之,比这宫宴有趣得多。”


    孟憬带着热意的指尖轻轻划过顾清的耳垂,笑了:“走吧,该回去了,离席太久真要惹人注意了。”


    顾清低低地吸气,彻底松开手。


    孟憬看着她调整呼吸,心情很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庆元殿,宴席已近尾声。


    皇帝回座,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宣布散席。


    众人恭送圣驾,而后陆续离殿。


    出宫时,天色已暗,雪又细细地飘了起来。


    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夜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顾清依言在宫门外等候,换了身晴山蓝常服,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起,多了几分书卷气。


    不多时,孟憬的马车驶来,车帘掀起,露出她含笑的眉眼。


    顾清上了马车,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杜若香。


    孟憬已换下那身繁重的朝服,只穿着一件桃红绣梅的常服,长发斜插一支玉簪。


    孟憬将准备好的狐裘斗篷披在顾清身上,笑盈盈道:“顾大人也很好看。”


    顾清没想到她还接着之前的话,蓦地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马车越往西走,街市越热闹,灯火越明亮。


    今日冬至,虽是天寒地冻,民间却格外热闹。


    沿途可见孩童提着灯笼追逐嬉戏,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红色剪纸,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西市?”顾清透过车窗望去。


    “对,”孟憬笑道,“民间自有民间的热闹,宫宴是给皇上和朝臣们过的,这才是百姓过的节。”


    顾清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她,孟憬笑了下。


    马车在一处街口停下。


    俩人下车混入熙攘的人群,并不显眼。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灯笼,兔子灯、莲花灯、宫灯走马灯,明明灭灭,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街巷两侧也摆满了摊子,卖吃食、卖玩物、卖剪纸窗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烤红薯、羊肉汤的香气,还有孩童玩闹的欢笑声。


    顾清已有许多年不曾这样逛过市集。


    她平日不是在大理寺,便是在府中,偶尔外出也是公干,匆匆来去,很少再有过这样的闲适。


    俩人牵着手,在人群中慢慢走。


    她们很快凑到一个面具摊前。


    “这个好看,”她拿起一张半脸狐狸面具,在顾清脸上比了比,眼中含笑,“衬你。”


    顾清看过去:“那你呢?”


    “你给我也挑一个。”


    顾清看来看去挑了张半脸玉兔面具,面具上用金色勾勒出纹路,眉心有一点红,艳丽又带着几分神秘。


    顾清付了钱,亲手为她戴上,指尖在她耳后轻轻理顺系带。


    面具虽然遮住了孟憬大半张脸,只露出她闪着亮光的眼睛和半弯的唇角,但仍然紧紧地慑住了顾清的目光。


    顾清看的有些怔。


    孟憬接过她手里的狐狸面具,走近了些,微微偏头也为她戴。


    她问:“怎么样,好看么?”


    顾清反应慢地点头:“好看。”


    孟憬轻呵出道暖气,笑道:“顾大人喜欢就好。”


    热气轻飘飘地落在顾清的脖颈,顾清垂下的手指弯了弯。


    俩人接着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老艺人手巧,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手腕翻转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便成型了。


    孟憬要了和两人面具一样的动物,然后把兔子递给顾清,自己则咬住了狐狸耳朵。


    孟憬笑起来:“狐狸真甜。”


    顾清的脸上有些热,幸好有面具遮着,无人看见。


    顾清随着她也咬了口兔子耳朵,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麦芽糖特有的香气。


    她们又往前走,在一个卖剪纸的摊子前驻足。


    红纸剪出的花样繁多,喜鹊登梅、莲年有鱼、五福捧寿。


    孟憬挑了一对“双燕齐飞”,付了钱,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回去贴窗上。”她说。


    顾清看着那对剪纸,心中微动:“你会贴?”


    “不会可以学,”孟憬理直气壮,“反正有你。”


    再往前,是一处卖汤圆的摊子。


    大锅热气腾腾,雪白的汤圆在沸水中翻滚,摊主是一对老夫妇,笑容慈祥。


    孟憬拉着顾清坐下:“老板,两碗汤圆,两碗碗芝麻馅。”


    “好嘞!”老妇人手脚麻利地盛好两碗,撒上桂花糖,热气袅袅。


    顾清捧着碗,暖意从掌心蔓延。


    她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送入口中。


    软糯的外皮,香甜的芝麻馅,桂花的清香,简单却满足。


    “好吃吗?”孟憬问,自己碗里的汤圆已吃了大半。


    顾清点头:“好吃,你怎么知道这里?”


    “师父带我来的,”孟憬笑道,“她说宫里的山珍海味吃多了,就得来这种地方,才记得住人间的味道。”


    两人吃完汤圆,身上都暖了。


    雪还在下,细碎如盐,落在发梢肩头,又被街市的灯火映得晶莹。


    孟憬付了钱,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面还有傩戏,我们去看看。”


    傩戏设在南街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戴着狰狞面具的傩师手持法器,跳跃起舞,锣鼓声震天响,驱邪纳福的唱词古老而铿锵。


    顾清和孟憬站在人群外围,隔着一段距离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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