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将它拿了出来。


    是那枚玉环。


    通体洁白,质地算不上顶级,却打磨得光滑。


    对着书案上的灯火,能清晰看到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笔画稚嫩的“憬”字。


    当年孟憬塞给她的,邀她去“老地方”破解“前朝玉匠被杀案新线索”的信物。


    也是她当年选择退却,最终没有赴约的见证。


    顾清将玉环握在掌心,很快染上了她的体温。


    她摩挲着那个小小的“憬”字,眼前仿佛又看见书会上,孟憬华服端坐于上首,与众人言笑晏晏,却在她经过时,袖袍一拂,将这玉环落入她怀中的模样。


    那么近,又那么远。


    顾清将玉环轻轻放在桌上,又去解官袍的袖带。


    暗袋里,倒出那粒珍珠。


    圆润,微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晕彩。


    这是巷中遇袭那夜,从孟憬发间银簪上跌落,被她拾起的。


    顾清轻轻拿起它,冰凉的触感与掌心相贴,她耳边似乎又响起孟憬那句带着微喘的“顾清”,还有那句“你以为我这些年‘顺路’,真的只带了丫鬟和点心么?”


    最后,她的目光移向书架另一侧,那只青玉小盒静静立着。


    里面是孟憬托侍女送来的玉容膏,说是“闺阁中常见的小玩意儿”。


    顾清打开盒盖,清雅的玉簪花蜜香气混合着珍珠粉的味道飘散出来。


    她当时推辞不得,接下时只觉得是孟憬又一次不由分说的侵入。


    如今细想,那份“顺手”的体贴里,藏着多少观察入微的用心?


    她记得自己案牍劳形后干燥的面颊,也记得她夜里睡不安稳时轻蹙的眉头。


    这三个物件,静静地躺在她的书案上,在烛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


    珍珠是危急时刻的挺身而出,是守护,是“我在”。


    玉容膏是日常点滴的细致关怀,是体贴,是“我看见”。


    玉环是经年累月的念念不忘,是初心,是“我等你”。


    它们串联起的,是孟憬这些年如何一步步,一层层地,用不同的方式,叩开她心门的过程。


    如细雨浸润,如春风化冰,耐心地等待。


    顾清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枚玉环,走到窗边的铜盆前,就着清水,用丝帕一点点擦拭。


    接着是那粒珍珠,拭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最后,她打开玉容膏,用指尖挑出一点,却不是敷面,而是极其小心地,涂抹在玉环和珍珠表面。


    动作很轻,也很慢。


    脂膏细腻,为冰凉的玉石和珍珠覆上一层极淡润泽的光,也仿佛将那份日常的暖意,渗进了这些旧日信物的肌理。


    做完这一切,顾清将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


    她坐回椅中,望着它们。


    曾经,她将它们分别锁在匣中,藏在袖袋、置于书架,如同她将有关孟憬的一切,分门别类地封存在心底不同的角落。


    现在,她将它们一起拿了出来,放在光下,放在眼前。


    如同她终于肯让那份完整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情感,清晰地在心中显形。


    这一夜,顾清睡得格外安稳。


    连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被那盏温润的桂花酿,和那人掌心的温度悄然驱散。


    梦里不再是纷繁的案卷与冰冷的律条,而是大片大片的红枫,如火如荼,映着秋日高远的天。


    然而,这份宁静在次日清晨便被打破了。


    顾清刚到大理寺,还未坐定,宫中便来了内侍,传达的口谕简洁:“陛下宣大理寺少卿顾清,即刻入宫觐见。”


    顾清心中一凛,迅速整理官袍,随内侍上了宫中的青呢小轿。


    轿子穿过熟悉的宫道,顾清端坐其中,面上沉静如水,心中却思绪万千。


    秋决名单早已复核完毕,李茂案也已了结,陛下此时突然召见……


    不知道为什么顾清想起了孟憬。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她与孟憬的往来虽未刻意张扬,但也未曾极力隐瞒。


    西苑动静,皇帝未必不知。


    拆墙、送食、乃至她频繁出入,若落在有心人眼里,皆是可做文章之处。


    轿子在乾元殿侧殿外停下。


    内侍引她入内,殿中燃着淡淡的熏香,皇帝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听见通传,方抬起头来。


    “臣顾清,叩见陛下。”顾清依礼跪拜。


    “平身,赐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一如既往的沉稳。


    “谢陛下。”顾清在下方绣墩上坐了半边,垂首静候。


    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片刻,才缓缓开口:“李茂一案,你办得不错,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刑部复核也无异议。”


    “一桩沉积三年的旧案能如此迅速查明,顾卿辛苦了。”


    顾清微微躬身:“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责。能还死者公道,肃清地方恶势力,赖陛下圣明,亦赖刑部、大理寺同僚协力。”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谦辞并不意外。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状似无意地问道:“朕听闻,你与憬宁那丫头,近来走得颇近?”


    来了。


    顾清的心缓缓沉下去,又强迫自己稳住。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回陛下,臣与憬宁郡主确是旧识,幼时曾蒙郡主不弃,偶有来往,近日因公务之故,暂居西苑静思堂,与郡主居所毗邻,故而往来稍多。”


    她答得谨慎,将“旧识”置于前,点明渊源,将“公务”作为缘由,解释近期的频繁接触。


    最后用“往来稍多”替代任何可能引人遐想的词汇,语气平实,不卑不亢。


    皇帝抿了口茶,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仿佛能穿透她表面的镇定,看到她心底深处去。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而清晰。


    半晌,皇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顾清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旧识么,”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憬儿那性子,朕是知道的,眼高于顶,等闲人入不了她的眼,她能与你走得近,想来顾卿必有过人之处。”


    顾清再次垂首:“郡主仁厚,念及旧谊,对臣多有照拂,臣感激不尽。”


    “照拂?”皇帝语调微扬,随即又缓下来,“她倒是会‘照拂’人,前些日子,还为了你,在朕这里讨了秋决的差事给你,说什么‘需得细心之人’,如今看来,她这差事讨得倒是不错。”


    顾清指尖动了一下。


    “郡主抬爱,臣愧不敢当。”顾清只能如此回答。


    皇帝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谈细节,话锋却陡然一转:“既然你们关系甚好,憬儿又总嫌宫中拘束。”


    “朕想着,她年岁也到了,老住在西苑也不行,在京中开府建牙,也是迟早的事。”


    顾清的心跳漏了一拍,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皇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看,憬宁郡主府的地界,就选在你顾府旁边吧,离得近,你们也好时常走动,相互有个照应。”


    “憬儿她性子跳脱,有你这样稳重的人在旁边,朕也放心些。”


    顾清倏然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是简单的“照拂”,这几乎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安排。


    将她们的关系,以一种近乎公示的方式,固定在京城的版图之上。


    从此,比邻而居,往来便是顺理成章,再也无需“西苑暂居”这样的借口。


    震惊、困惑、一丝隐秘的悸动,还有更深沉的警惕,瞬间交织在顾清心头。


    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这究竟是出于对孟憬的宠爱与对其“跳脱”性子的不放心,故而找一个“稳重”的臣子加以“看顾”?


    还是,已经察觉了什么,用一种更温和却也更无法回避的方式,将她们置于眼皮底下?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顾清却知道,此刻没有她犹豫或置喙的余地。


    她迅速离座,再次跪拜下去,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陛下厚爱,臣惶恐,郡主身份尊贵,臣只怕……”


    “朕说合适,便是合适,”皇帝打断了她未尽的推辞,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压,“此事朕已与宗正寺提过,地契文书不日便会办理。


    “顾卿只需知道此事便可。”


    “是,”顾清俯首,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嗯,退下吧。”皇帝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清起身,垂首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乾元殿的范围,秋日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她才缓缓吐出一直憋在胸中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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