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梳成高髻,簪着金镶玉的步摇和点翠发钗,耳边垂着明珠耳坠。
阳光照在她身上,华贵雍容,光彩夺目。
顾清站在窗内,静静看着。
这样的孟憬,是她熟悉的,宫宴上的郡主,天家贵胄,高高在上,与所有人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孟憬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隔着一道缺口,两人对视。
孟憬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整个端肃的妆容生动起来。
她朝顾清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转身在侍女服侍下离开了。
绯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顾清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秋风吹得她衣摆翻飞,才缓缓转身。
室内忽然空了下来。
明明孟憬在时,她们也常常各自安静,互不打扰。
但她一走,这静思堂就像少了些什么。
少了她身上淡淡的杜若香,少了她偶尔翻书时的沙沙声,少了她坐在廊下时投过来的目光。
顾清走回书案前,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索性放下卷宗,走到院中。
庭院里秋意正浓,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
那瓶金桂还摆在廊下,香气被风吹散了些,却依旧萦绕。
顾清站在院里,望着那瓶花。
想起昨日孟憬插花时的专注模样,想起她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她说“你在这儿等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在等。
等一个人回来。
等那个人回到这道缺口的那边,回到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这种认知让她的心颤动了一瞬。
有些微妙。
原来有些事,早已注定。
就像竹有节,人有心。
夜幕降临时,澄观斋那边依然安静。
顾清用了晚膳,在灯下看了会儿书,却总静不下心。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皎洁,庭院里一片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脚步声有些杂乱,夹杂着侍女低低的说话声。
顾清听见孟憬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带着倦意:“都退下吧,我静一静。”
侍女们应声离去。
庭院里重归寂静。
顾清看见孟憬的身影出现在缺口处,她已换下那身繁复的宫装,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罩件天水碧的披风,长发披散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看起来累了,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廊下时,扶着柱子停了停。
顾清犹豫一瞬,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孟憬闻声抬头,看见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还没睡?”她问,声音果然比平时哑些。
“尚未,殿下等我一下。”
顾清快步穿过大门,穿过竹林,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殿下饮酒了?”
孟憬轻笑:“喝了几杯,不多。”
她身上确实有酒气,不浓,混合着她惯用的杜若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顾清问:“宴席如何?”
“无趣,”孟憬简单评价,顿了顿,又说,“见了些人,说了些话,该见的见了,该说的说了。”
顾清明白她的意思。
“可还顺利?”
孟憬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格外清亮:“顺利,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敢轻易打你的主意。”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清却听出了背后的周旋与博弈。
顾清低声道:“辛苦殿下了。”
孟憬摇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到两步。
顾清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酒气,和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疲惫。
“顾清,”孟憬轻声唤她,“我今日坐在那儿,看着满殿的人,忽然想……”
她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清问:“想什么?”
孟憬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顾清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说:“你在就好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顾清微微一怔。
孟憬却已别开视线,望向庭院上方的月亮:“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就是,若你在,我便不用一直笑着,不用一直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可以偶尔不说话,偶尔发会儿呆,反正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没出息?”
顾清摇头:“不是。”
孟憬转回视线看她。
月光下,顾清的神情很平静,眼中却有某种坚定。
顾清一字一句:“殿下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不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让那些暗流远离她,让那些目光转向别处,让她能在这静思堂里,安安静静地做她的大理寺少卿。
这份心意,她懂。
孟憬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情绪,疲惫,释然,还有一丝被理解的柔软。
孟憬看着她笑。
顾清没有说话。
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步。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孟憬怔住了。
顾清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披风下单薄的身形。
然后,顾清伸出手,替孟憬拢了拢披风。
动作很轻,指尖只触碰到披风的布料,没碰到她的肌肤。
孟憬些微的偏头看她。
顾清动作做的自然,拢好披风,手自然下垂时,才恍然反应过来。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藏在袖中。
顾清微微错开孟憬看向她的眼神,两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直至夜风穿过庭院,吹得披风扬起,桂香浮动。
孟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很真实,真实得没有任何伪装。
她仍然偏着头:“顾清,你可知,这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个重阳。”
顾清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真实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些不再掩饰的温柔。
她也想笑,却有点局促,只是轻声说:“殿下回屋吧,夜深了。”
孟憬点头:“好。”
她转身,走向澄观斋的内室,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顾清。”
“嗯?”
“明日早起,”孟憬眼中闪着光,“陪我吃重阳糕。”
顾清顿了顿:“好。”
孟憬笑了,推门进去。
门扉合拢,灯火亮起。
顾清站在庭院里,看着那扇窗透出的暖黄光亮,许久,才缓缓转身,走回静思堂。
指尖在袖中,仍残留着披风布料的触感。
粗糙,柔软。
第 17 章
重阳节清晨,天还未亮透,顾清就醒了。
窗外有鸟雀啁啾,间或夹杂着侍女们轻巧的脚步声。
澄观斋那边似乎醒得更早。
她起身更衣,刻意选了身颜色稍浅的常服,而非平日那身深青官袍。
推开门时,晨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草木都沾着露水。
缺口那侧,孟憬已经坐在廊下,也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长发松松绾着,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听见动静,孟憬抬起头,眼中漾开笑意:“起得倒早。”
顾清绕路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这次只隔着一尺距离。
小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最显眼的是正中那盘重阳糕,切成菱形小块,糕体洁白,点缀着红枣、莲子,还撒了层薄薄的桂花糖。
孟憬递过筷子:“小厨房寅时就起来蒸了,尝尝。”
顾清接过,夹起一块。
糕体松软,入口是淡淡的米香,红枣的甜和莲子的清苦交织,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孟憬看着她:“如何?”
“很好,”顾清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往年宫宴上的好。”
孟憬笑了:“那是自然,宫宴上的都是提前做好,搁久了,又冷又硬。”
“这是现蒸的,火候刚好。”
她也夹了一块,慢慢吃着。
顾清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安静地用着糕点,偶尔啜一口刚沏好的菊花茶。
茶是孟憬院中自种的晚菊所制,香气清冽,正好解了重阳糕的微腻。
孟憬:“顾清。”
“嗯?”
“你可知重阳节除了登高、赏菊、吃糕,还有一桩习俗?”
顾清抬眼。
“佩茱萸,”孟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深红色,绣着金色的茱萸纹样,“驱邪避灾,祈求安康。”
她将锦囊放在小桌上,推到顾清面前。
她道:“给你的。”
顾清看着那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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