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念把领带慢慢收紧整理成?板正的形状, 又拉长他的口罩系带弹了一下,笑道:“我真的没事,你戴着不闷吗?”


    陆诏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上面挂着的粉色小狐狸穿着裙子,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个圈,和一身黑色的打扮格格不入。


    上次万圣节去游乐园买的挂件,他真的一直放在钥匙上没有取下来,虞清念望着那?个小狐狸看了好几眼?,忽然对自己床上的狐狸玩偶有些不舍。


    真的要?走了,真的要?离开这个住了快四年的房子,离开已经适应了的生活,突然升起?了一些留恋。


    念旧、总是对熟悉的事情不舍是人性使然,如果他不留恋就不是人了,但这只是情绪而已,不是他理智决定的想要?挽留的东西。


    虞清念拎起?柜子上的包,挎着陆诏的胳膊走出家门。


    草坪上铺着整齐的石板,虞清念脚上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哒哒”的清脆声音,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落地窗前的黑色钢琴,今天早上练习之后还没有合上盖子,等他走了之后,会?不会?有人注意到呢?如果长时间不盖,会?落灰的。


    这架陪了他好久的钢琴,从太?阳初升到月亮埋在云里,都有它陪伴自己的画面,他几年如一日弹奏这架琴,从来都没有松懈过一日,它比起?乐器,更像是自己的朋友。


    再见了。


    虞清念坐上车子的副驾,对着陆诏露出精心维持的笑,他保证这个笑不会?和以往任何一天的笑有任何区别?。


    但陆诏却静静盯着他,黑色的口罩盖住下半张脸,显得眉眼?更加深邃逼人。


    虞清念的心脏微微提起?,脸侧露出一个小梨涡和他对视,保持乖巧的表情,内心不断闪过慌张的台词。


    怎么了?为什么要?盯着我?我有哪里露出破绽吗?陆诏发现了我今天准备逃走吗?


    就在他咽了下口水准备说什么的时候,陆诏轻轻抬了下下巴,“安全带。”


    “哦……”虞清念觉得灵魂归位了,干巴巴应了一声,第一次插安全带没插进去差点脱手,第二次才终于扣好。


    车子稳定起?步,开过熟悉的喷泉、道路、树木,虞清念一想到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就莫名希望车能?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约的公证人和律师在陆氏集团的会?议室见面,虞清念和陆诏并排坐着,对面的人拿出一叠又一叠材料让他签字,关于陆氏集团的股份转让,前几天公司也开了很久的会?,如今的陆氏是陆诏说了算的时代,纵使有人有异议,也没有办法。


    虞清念看着合同条款,每一条都认真扫过去,眼?睛逐渐睁大,他知?道陆诏有钱,但没想到陆诏会?那?么有钱,更没想到陆诏会?对自己大方到这个程度。


    他嘴角缓慢翘起?,那?又不像是笑,握着笔的手收紧。


    可?惜,他不是真正的捞男,他不会?真的觉得给他很多很多钱就会?幸福,也不会?从冰凉的人民币中感受到爱意,他没有面对金山银山就要?自动套上枷锁的义?务。


    当然了,他傍金主是事实,从来没有清高过,但如果没有那些足够压垮人的债务,没有住在icu的亲人,没有那?个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钢琴梦想,他不会?选择这一步。别人说他又当又立也好,又卖又想要牌坊也好,他照单全收。


    面前的钱足够他锦衣玉食穿金戴银花到下辈子、下下辈子,和陆诏在一起?他会?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体贴、照顾,享受陆诏带给他的特?权是事实,怦然心动过也是事实,但他想要?的不是这些,或者说不只是这些,从来不是。


    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网上最近有句话叫“不要?输给那?个瞬间。”


    有钱的感受很好,他站在全市最高的旋转餐厅吃着比金子贵的龙虾,在富丽堂皇的演奏厅穿着燕尾服弹奏名贵的钢琴,背着足够买下三套房的包包、戴着镶满钻石的手表,这些瞬间都很好,但他不想输给这个瞬间。


    这些都有前提,这都是陆诏给予的,想给就给,想收回?就收回?,不是靠他自己。如果这些瞬间的代价是被关到笼子里,做一生的附属品,那?么他不能?要?。


    虞清念望着眼?前翻不到底的合同,全都是陆诏在各处的资产,在翻到一处的时候,他的动作停顿住了。


    上面是一个以清念名字命名的海岛,合同落款的日期就在前不久,小岛的经纬度在四季如春无人打扰的海上。


    “你给我买套房子就好了。”


    “想要?什么样?的?”


    “最好在海边,周围不要?有人,听不见车流和人声,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我打开窗就能?吹到海风,看见海鸥。”


    那?天在季风病房里他和陆诏打电话时说的话,从回?忆中来到虞清念的眼?前,每个字都像转化为了实体。


    虞清念手中的笔尖戳到了纸上,墨字晕开成?了一团黑色的云。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睫毛颤抖不停。


    他之所以要?走,还有一个原因就在这里。


    陆诏对他太?好了,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好到他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没有陆诏他该怎么办?万一他深陷进这段感情中,对方说收手就收手了,他又该如何自处呢?郁白出现时,他就失去了理智,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


    他怕自己真的爱上陆诏,无法自拔。


    “这份合同再打印一遍吧。”陆诏瞥了一眼?纸上的污渍,对着对面的人说。


    虞清念见缝插针道:“我去个卫生间,字太?多了看得我眼?睛疼。”


    在陆诏点头后,虞清念转身离开了会?议室,一进门就被他放在隐蔽位置的包也跟着消失不见。


    之前来陆氏实习的时候,虞清念就对公司楼层布局很了解,他知?道哪里是监控死角,哪里有通向后门的小道。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间响起?,虞清念沿着已经计划好的方向快速走到公司楼下的商店,这个门进去就是商场,他在试衣间换了身衣服后直接到达了和付飞约定好的位置,跳上摩托车后座就开始奔驰。


    道路两侧的景色快速飞驰而过,快到只在眼?中留下像马赛克一般的色块,虞清念抓着付飞的衣服吹着刺骨的冷风,觉得扑面而来的凉意都是自由的味道。


    他提前买了很多张飞往不同地方的机票,即使陆诏想查,也查不出他究竟坐的是哪个航班,从头到脚的装束已经换过,他的手机也不在身上。


    那?头当陆诏久等不见虞清念回?来,按照手机定位位置赶到商场的角落试衣间时,看到一只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凳子上,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备注为“陆诏”的来电。


    他没有多少惊讶,也没有多少生气,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


    外面气温骤降,屋子里的空调却是最适应人体的26度,明?亮浅色的装修让人身处其?中时,心情不自觉放松。


    陆诏坐在桌前的沙发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手心贴住泡着热茶的玻璃杯,里面卷曲的茶叶随着热水的冲泡逐渐舒展,弥漫出淡淡的茶香。


    “陆先生,好久不见,您没有按照医嘱定期与我会?面,是遇到更好的医生了吗?”穿着棉质衬衫的男人坐在他对面,温和的眼?睛透过框架眼?镜看向陆诏,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丝攻击性。


    陆诏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走了,他不需要?我。”


    短短一句话,就让蒋南风的表情变得凝重,他取下放在口袋里的钢笔,说:“愿意和我讲讲这段时间你们发生的事情吗?”


    茶杯里的水变浅又变深,茶水的颜色也逐渐变得清澈。


    陆诏盯着杯里的茶叶,轻声说:“是我的错,他不想结婚,我不该逼他,可?是我控制不住。”


    蒋南风说:“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想结婚,因为在他们看来婚姻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自由的牢笼,他不愿意结婚,不一定是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陆诏露出自嘲的笑,“他跟我在一起?原本就不是因为喜欢,我一直都知?道。我以为只要?给他想要?的,给他任何人都给不了的东西,他就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可?是我现在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有问过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陆诏的表情微微僵住。


    他说谎了,他其?实问过,虞清念说现在想要?的就是离开他,可?是成?全这个需求他就会?痛苦,不成?全,虞清念就会?痛苦。


    出逃那?天他有预感,不只虞清念了解他,他也很了解虞清念,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看出不同往常的动向,但他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放虞清念顺利走了。


    他选择自己痛苦,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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