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海晏带他们参观了一圈,引他们在?庭院的桌边坐下?,点了支线香放在?角落。白烟袅袅升空,仿佛和碧色天?空中?的云絮融为一体。正是五月的好天?气,春光和煦,在?室外吃上一顿农家餐食,确实惬意。
乔鹭帮大家摆好碗筷,崔誓则做的饭菜陆续上桌,样样摆盘精美,食材搭配考究,丝毫不逊色于星级酒店的出品,说它是农家菜算是委屈了。
饭桌上开了坛乔海晏酿的米酒,一桌人只有蒋昱为不喝。有酒有菜,旧友新朋,推杯换盏间,彼此就聊开了,成年人的话?题总是容易滑向过去。
“乔鹭被你们带跑那回,还记得吗?”乔海晏拿杯子贴了下?女?儿?的酒杯,笑说,“我那天?急得差点报警,真?以为她离家出走。”
这事说起来真?是一件大乌龙,以至于之后剧组里的工作人员每次见到乔鹭,都要?打趣一句“鹭鹭眼光真?好,知道亲爹靠不住,认两个小帅哥当后爸”。
七年前的五月,蒋昱为每个周末都去剧组找柏应。他们新婚燕尔,正是黏糊的时候,虽然婚结得悄摸摸什么人都不说,但恋爱还是谈得相当坦荡且肆无忌惮。
蒋昱为性格好,谁都聊得来,很招人喜欢,于是剧组的大家都把蒋昱为当编外人员。而?当时除了蒋昱为,还有另一个编外人员,即乔导回国过暑假的女?儿?乔鹭。那时乔鹭还没改名,跟他父亲姓何?,叫何?鹭。
十岁的何?鹭剪男生似的寸头,要?不是一双眼睛实在?生得漂亮,很容易被认成男孩。她个性活泼,说难听点是闲不住,剧组开始拍摄后没人管她,就蒋昱为这个闲人愿意被她烦。
其实一开始也没那么情愿,蒋昱为是独生子,不习惯也不喜欢身边跟着个闹哄哄的小屁孩。但乡下?的剧组嘛,周边娱乐项目乏善可陈,打游戏都可能碰上网不好的情况,蒋昱为呆久了无聊,就拿何?鹭这说话?夹洋的小破孩解闷了。
那天?给柏应排的全是大夜戏,小情侣得了白天?的空,计划在?村子附近转转。何?鹭却窜出来拦住两人,要?他们带上自己,跟屁虫似的不肯离开。
“我们去谈恋爱,你跟着干什么?”蒋昱为颇为不爽,这孩子烦人就算了,怎么还没点眼力见。
“你们谈啊,我只算半个人。”
“不行,半个人也是人。我跟你柏哥哥要?做坏事的,你知不知道,做坏事都只能两个人,容不下?第?三个人,半个人也不行!”蒋昱为摸一把她的寸头,仙人球似的扎手?,最后打发道,“听话?的小朋友,会有美味冰淇淋哦。”
“凭什么要?我听话??冰淇淋我也能买!半个人也是人,那为什么大人们总是把我们小孩当怪物,我能懂很多事情了,为什么还要?来骗我哄我……”话音越说越模糊,最后竟是带上了哭腔。
蒋昱为看看柏应,措手?不及,两个人只能蹲下身哄,一左一右把何?鹭围在?中间。蒋昱为只会干巴巴叫她“不要?哭”,柏应就温柔多了,捏她的手?,问“怎么了”。
何?鹭旋即嘴巴一瘪,抽抽嗒嗒地扑进柏应怀里:“今天爸爸要来接我……我不想跟他走,不喜欢跟他吃饭。”
柏应直接把她抱起身,拍拍她的背,轻哄道:“你妈妈知道吗?”
“她让我去,她说……爸爸有话要跟我讲,可我不喜欢,我不要?去!”何鹭上一秒还哭得可怜,下?一秒就开始威胁,“你们不管我,我就离家出走!”
“你这小孩!”蒋昱为做出要?揍何?鹭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松开拳头,从柏应的兜里掏纸,给何?鹭擦鼻涕。他瞥柏应,也是一副惹不起的祖宗模样,说话?又酸又刺,“那你就这么抱着她吧。”
说完就抬着下?巴,继续朝前走了。
不多久何?鹭追上来,睫毛上的眼泪还没干,已经嘻嘻笑问蒋昱为“你跟柏哥哥要?做什么坏事”。
半小时后,三人每人举一根歪曲的树枝,绑上村口小卖部?买的棉线和老大爷附赠的自制鱼饵,呈“凹”字形蹲在?野河边,岁月静好地做姜太公。
空杆几轮,蒋昱为干脆摆烂,洒几块鱼饵下?去,乐善好施给鱼儿?吃免费的自助。
何?鹭急得大叫:“蒋昱为!鱼都被你吓跑了!我差点就钓到了!”
“鱼钩都没有,怎么可能钓到。”蒋昱为身子懒懒地往后仰,越过何?鹭的仙人球脑袋,幽怨地看柏应。
他无语死了,本?来跟柏应独处的时间就很少,好不容易碰上个大好的机会,还被这小破孩打搅,想亲亲抱抱都不方便。早知道就不要?让柏应接这部?电影了,能不能掀起水花先不说,光是在?这穷乡僻壤吃苦就够让蒋昱为心疼的了。
柏应的手?在?这时伸过来,抚过草坪,覆在?蒋昱为的手?背。他轻轻摩挲,眼神温柔,似乎在?安抚蒋昱为。
“鹭鹭,你知道吗,鱼其实知道人在?看它们。”柏应忽然说。
“有这个可能,不然我早就钓到了。”何?鹭抬起树枝,棉线另一端的鱼饵又被吃光,她熟练地重新捏上一块。
“有实验表明,非人工养殖的鱼对人类的视线敏感。科学家通过遮挡人类视线的方式进行垂钓,发现?上钩的几率会提高1/3。所以我们应该闭上眼睛钓,等察觉到动静,再迅速收杆。你想试试吗?”柏应说。
“好呀,蒋昱为,别?躺啦!我们闭眼!钓鱼!”何?鹭拽蒋昱为。
蒋昱为狐疑看柏应一眼,但柏应表情如?常,说得又确实像那么回事,反正试试也不会少块肉,就跟何?鹭一起闭上了眼睛。
春光大好,阳光带着温度落在?眼皮上,化作雀跃的红。视觉被暂时摒弃后,鸟叫、风声还有树叶被吹拂的窸窣,全都带着融融的春意来到蒋昱为耳畔。
忽而?侧颊被人抚上,迅疾且带着力道,蒋昱为被迫侧转过头,还未出声嘴就被堵住,他睁开的眼又闭上,身体放松,享受和柏应这个偷来的吻。
他们只吻了很短的时间,但由于暗含着被何?鹭发现?的危机,所以体感上似乎无限拉长。
柏应放开蒋昱为的时候,他心跳剧烈,手?心出了汗,不小心碰到夹在?两人之间的何?鹭,吓得手?一松,那树枝做的简陋鱼竿就扑通一声掉进河里。
“蒋昱为!你故意的吧!”何?鹭把鱼竿撂边上,两手?插胸前,气鼓鼓的质问,“脸这么红,被我说中?了吧!”
蒋昱为用手?背贴了下?自己的脸,又慌又臊,见柏应嘴角还噙着笑,倏然就怒了,长手?越过何?鹭,不轻不重地打在?柏应身上。柏应却笑得更开心了。
忙活一下?午,鱼是半条没钓到。何?鹭手?里拿着剩下?的两根树枝,作为仅有的战利品。
三人慢慢往回走,乡下?的天?色似乎比城市暗得更快,路灯寥寥,白天?葱绿的树林变成暗影,衬出几分阴森。
何?鹭走两人中?间,有些害怕,说要?牵手?,于是左手?牵蒋昱为,右手?牵柏应。树枝当然是不舍得扔的,让他俩一人一根举着。
蒋昱为嫌何?鹭要?求多,假装要?扔了那根树枝逗她。何?鹭叫起来,说“蒋昱为是大坏蛋”。
忽然,远处扫来一道手?电的白光。
对方把光直直打到他们身上,厉声质问:“什么人?这小孩哪来的?”
光影晃动间,蒋昱为看清对方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头,身上穿类似保安的衣服,肩膀处破了个洞,应该是附近的村民。
不等柏应开口解释,那老人就指着他们手?里的树枝大呼大叫:“打小孩?该死的人贩子!喂!来人啊!抓到犯罪团伙了!想不到人模人样两个小伙子,干这种事情!”他边说边用一种不知哪个门派的格挡姿势,蹒跚却灵活地来“解救”何?鹭。
蒋昱为和柏应也不敢拉扯,深怕把老人碰摔了。
这边正纠缠不休呢,不知哪里又跑来几个村民,年纪都不小,颤巍巍地举着锄头扫帚之类,对白发老头的诽谤坚信不疑,把三人团团围住,说要?带去警局。
本?来再走个一公里就回剧组了,因这莫名其妙的一出,蒋昱为和柏应被带到村口的派出所,被一群老头老太瞪着,接受警察的问询。
“真?的是误会了,她是我一个朋友的女?儿?,我们带她在?附近钓鱼。”柏应耐心解释。
白发老头眼睛斜看过来,急得像是要?用手?电筒打人:“警察同志,他们大有问题!我亲眼看见他们打这小娃,喏!就用那个用树枝打的!而?且你看看,这小娃多遭罪,好标志的娃娃被剃了这么难看的头。”
其他村民纷纷附和,痛斥蒋昱为和柏应心术不正、人面兽心。
蒋昱为震惊,怎么白的能说成黑的,没有的事情说得跟真?的似的。
标志娃娃何?鹭扶着被评价为难看的头,人生第?一次审美遭到质疑,世界观似乎崩塌。警察问她姓名籍贯,以及和柏应他们的关系,何?鹭不知怎么起了逆反心理,指着柏应大声道:“他是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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