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门重又打开,像摄像基础课程上展示的升格镜头,柏应抵着门,踏进电梯,面色不悦地抓住蒋昱为的手,把他带出电梯,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刷卡打开1010号房间。
思维比脚步还凌乱,切切杂杂,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蒋昱为的心漏跳了一拍。
房卡没有插入取电开关,房间里是暗的,蒋昱为却知道柏应在看他。
“学长,有点疼。”蒋昱为说的是手腕。
“抱歉。”柏应倏然松手。
而后插卡取电,灯光重新照到柏应身上的时候,他已经向房内走去,随意地扯下领带,留给蒋昱为一个辨不明情绪的背影。
“我们聊聊吧。”柏应从酒店冰箱拿出一罐可乐,递给蒋昱为。
这可能是一个结束的信号。蒋昱为不是纠缠不休的人,如果柏应能明确拒绝自己,那他欣然接受。
房间不大,没什么能坐的地方,蒋昱为干脆在床尾坐下,单手打开可乐,仰头喝了半罐。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碳酸气泡在体内释放最简单的抚慰,蒋昱为抬眼看半步外的柏应,心情忽然变得轻盈。
“聊什么?”蒋昱为浅笑。
柏应斜靠在电视旁的小桌,斟酌道:“你才大一,脱离高中环境不久,或许对大学恋爱有一些美好的幻想。就像很多人,刚上大学就匆忙投入一段感情,可实际上,他们既不足够了解对方,也不懂爱是什么。”
“蒋昱为,可能你家里条件确实不错,能给你托底,让你无所谓翘课和绩点。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对待感情。你说喜欢我,我很感激,但我没办法回应。等再过两年,等你认识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情之后,或许你会发现,自己此时的喜欢其实不值一提。”
易拉罐上水珠凝聚,顺着蒋昱为的腕骨滑进衣袖,留下湿冷的一道水痕。
“不值一提……”蒋昱为冷哼,“你凭什么定义我的感情?因为比我大三岁,我就要听你的说教吗?”
“少跟我端腔拿调!”蒋昱为忽然站起,向柏应逼近,“柏学长,你以为自己有多成熟?什么‘感激’,什么‘没办法回应’,你自己说出来不心虚吗?”
“你嫌我烦,为什么不拉黑我?上次露营,我问你‘不喜欢我吗’,你为什么答一个意味不明的‘没有’。还有这次的节目,你都低调隐瞒到半决赛了,那为什么突然给学姐票?你应该知道她没时间吧?”
蒋昱为越说越激动,拇指把易拉罐按出凹陷,哔啵作响。
他心间的烦闷终于在此刻决堤,排山倒海,轰然奔涌:“学长,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就直接点拒绝,别模棱两可地吊着我!我的真心很宝贵,你不要,还有大把的人排队!”
“怎么不说话?柏应,不是要聊吗?我都把自己摊开摆到面前了,你还要跟我假装什么?还是说,又在想怎么教导……唔!”
置气的话语失去出口,蒋昱为的唇被堵住,思绪凝滞,睫毛扫过柏应的皮肤,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枯黄梧桐随风落下的一片,触到就离开,沙沙零落,来不及感知它的温度。
然而还是有温热攀上来,指尖擦过蒋昱为的脸颊,温柔得像对待脆弱的珍宝。那双手的主人说:“别哭,蒋昱为。”
啊,确实,蒋昱为哭了。
蒋昱为不想的。可温柔是倨傲的软肋,越是仰起下巴轻蔑说不在乎,就越容易被偶得的一点珍惜所攻破。
蒋昱为眼睛模糊,泪水不停,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嘴上仍是不饶:“不是不喜欢我吗?那亲我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不喜欢。”柏应不断地帮蒋昱为拭泪,待到脸上的湿意都消失,蒋昱为不再抽噎时,他循循道:“我们可能没有很合适,你直率简单,说不定对我只是三分钟热度。”
听到这,蒋昱为拍开柏应的手,负气要走。
柏应把他抓住,轻捏手腕,拇指徐徐揉过,安抚似的。他继续道:“我谈感情很传统,希望循序渐进,希望长久陪伴,希望从恋爱走到婚姻。”
说到这,柏应抚过蒋昱为乱掉的额发,无奈一笑:“但你好像很急,好像我再犹豫下去就会出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就在刚刚,我忽然想,‘三分钟也很好’,三分钟再三分钟,就是长远的未来。”
“蒋昱为,我要你往后的每一个三分钟。”很霸道的话,但柏应目光如春水,嗓音像煦风,看进蒋昱为的眼里,全是11月冬日不该有的温情。末了,还可怜兮兮地问一句“可以吗”。
蒋昱为脑袋都炸了,以为没有结局就索性摊牌,想不到对方喂牌放水怎么都不让蒋昱为输。那蒋昱为能怎么办?他傻了才会下牌桌。
他终于又扬起下巴,笑得胜券在握:“那第一个三分钟,吻我。”
话才说出口,柏应便吻了上来。
这回带着力度,很急切,把蒋昱为逼得后退。
“等等……”他手里还拿着可乐。
然而嘴巴刚张开,就被柏应侵入,蒋昱为不得章法,只能用左手勾住柏应的脖子,笨拙地回应。
他太生疏了,节节败退,即便后颈被托着,腰被牢牢攥住,还是腿软得朝后倒。柏应带着他退了几步,而后天旋地转,两人一同倒进床里。
蒋昱为被剥夺话语,被剥夺力气,被剥夺呼吸,只能任凭柏应压着自己,无休无止地吻下去。右手还举着那半罐可乐,随着动作晃荡之后,气泡碰撞金属内壁,上浮、破裂,像在急剧沸腾。
蒋昱为的手好酸,呼吸好累,后背好像出汗了。他嗅着柏应发间的发蜡香气,听着被子窸窣的声响,忍不住计算是不是已经超过了三分钟。
舌头都麻了,蒋昱为实在受不住,抬腿踢了踢柏应。柏应这才放过他,手撑着床,低头静静看蒋昱为。
“学长,今天是你生日。”被吻了太久,蒋昱为的声音都软。
“所以呢?”
“生日快乐。”
一句谁都能说的祝福,不太有诚意。项嘉轩对蒋昱为的评价没错,他追人确实差点意思,三个月了才知道柏应的生日。
“没了?”柏应笑,“你追人好差劲,生日不知道,礼物也没有。”
蒋昱为把举了半天的可乐递给柏应,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柏应的胸口,撑起身道:“生日得个男朋友,柏学长,赚翻了好吧。”
“也是,蒋学弟很宝贵,有大把的人排队追。”
可乐放到床头柜,柏应重又欺近蒋昱为,诚恳请教:“下一个三分钟,我们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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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蘸上醋,爽写四千四!
第18章 做梦能听到歌声吗
朦胧中,有人轻推蒋昱为的肩膀。
蒋昱为意识混沌,不堪其扰,含混着呢喃:“再三分钟……”
似乎有一声轻叹,安静须臾后,目标转移至蒋昱为怀抱的玩偶。长耳兔被猝然夺走,两手圈起的怀抱虚置,清早的冷空气钻入,蒋昱为一下就醒了。
睁眼就对上柏应,对方抓着蒋昱为的阿贝贝,神色淡淡,喊蒋昱为起床。
他刚才还在蒋昱为的梦里出现,和蒋昱为在酒店的1010号房间接吻,三分钟又三分钟。然而睁眼之后,狭窄的帐篷透出天光,耳畔浪声与鸟叫相伴,柏应是七年后的柏应,眼睛和话音里哪有什么春水煦风。
“等会要去垃圾处理基地,镜头还没开,先洗漱下。”柏应端详手中的玩偶,没感情地捏了捏兔子的尾巴,便扔还给蒋昱为收拾起其他的东西。
蒋昱为依言爬出睡袋,穿好外套,从登山包里找洗漱用品。
他们昨晚在帐篷里看星星,夜风潮湿,海水深邃,白天的争吵忽然变得无谓,广袤星空映照海面也映照蒋昱为和柏应的眼睛。望向彼此的时候,他和他被一些久远的情绪笼罩,不自觉谈起从前。
谈主持人大赛录制的台上台下,谈柏应搭档主持时的表现,谈蒋昱为置身离岸流的感受……然后话题就终止在节目录制尾声的生日祝福。他们彼此默契,知道再往后是两人冲动相恋的开端。
可梦境没放过蒋昱为,未经同意,就让蒋昱为重新回顾一遍。
他的初吻是剩下的半罐可乐,摇曳晃荡,极速升腾,而后噼啪炸裂。房间的味道,柏应的气息,身体的温度,都被逐一复刻,蒋昱为在梦中享受着和柏应一起的无数个三分钟,以至于清醒后都在为魂与灵的抽离感到痛苦。
“你做梦了?”柏应忽然问。
“噢……”蒋昱为叠好睡袋,“做了个噩梦。”
“噩梦?你叫了我的名字。”柏应朝蒋昱为看来,很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柏应显然是洗漱过了,换了身衣服,头发微湿,散发着好闻的洗护香气。
他仰头喝了口水,看向蒋昱为的眼神清明,没有半点梦中的旖旎,然而薄唇开合,被纯净水浸润出光泽,又很像当时吻完蒋昱为说情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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