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身子随着火车的行径微微摇动,声音也有点哑:“……你怎么给我书包里塞那么多钱?”
在实施偷人计划之前,张阿公和饶莉莉早就合谋多日,张阿公负责收拾张家明的行李,他偷偷弄了个手提包,往里塞了几套夏天换洗的衣服,一双拖鞋,遮阳帽之类的,又往里放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叠现金。
前几天这些行李就偷摸转运到饶莉莉家里了,他那简单的行李后来就和莉莉的行李一起,后来由地雷老师开车送到市里来了。
地雷老师知道饶莉莉爱臭美爱拍照,还特意买了一台富士拍立得相机,捎带上几盒昂贵的相纸,也给她塞包里了。
张家明跟着三个好朋友跑了以后,当天就住在陶萄家,饶莉莉和陶萄挤一张床睡,他在郁峦房间的地板上打地铺。
就这样,郁峦因私密的房间里多了个人,晚上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最后非把迷迷糊糊都快睡着的张家明拉起来:“小明小明你醒醒,你没睡的话,我们一起来做题吧!”
愣是给他出了一晚上的数学题做……第二天,张家明吃饭都差点埋碗里睡着。
等拿到地雷老师送上来的行李,他一拉开就看到包里有个鼓鼓的大信封,打开里面果然装着厚厚一沓钱,粗略算了下起码有五六千,更别提还有一张信用社的旧银行卡。
这都是张阿公这抠那抠,不舍得花积攒多年的老本。
他全给他了。
“俗话都讲穷家富路,阿公平时零碎小事抠门,大事情上从不抠门的。”张阿公在电话那头又大声吹水。
“而且你不要小瞧阿公啊,我有大把钱的!给你那一点,九牛鸡毛,洒洒水啦。你出去那么多天,总要用钱周转的嘛,何况你又是同莉莉和陶萄两个女仔一齐出去,郁峦又比你小,人家又那么挺你,你本来就要多付钱的嘛,该省的时候省,不该省就不要省。”
张家明听得忍不住纠正:“是九牛一毛啊阿公。”
“哎呀差不多就得啦,你直接拿去用就行,就当阿公奖你考大学的。”张阿公说着说着还不耐烦起来,电话那头还哗哗啦啦响着搓麻将的动静。
“你爸妈现在都晓得是我点头放你出去的。你千万别把莉莉扯出来就万事大吉,就这样吧,挂线咯!我没空跟你啰嗦咯,我正搓到关键时刻……哎,九万!这张我要!胡了胡了,我胡了!我对对碰听九万啊!哈哈哈嘟嘟嘟……”
看样子阿公确实没什么事,心情也挺好。张家明摇摇头把手机收了,他返身挤过狭窄的过道,重新走回软卧车厢来。
去春城还没有动车,只能坐绿皮的普快,要坐二十五个小时,陶广志就给这几个小孩子都通通买了软卧。
郁美珍只担心火车上的床单不干净,怕睡得身上痒,还临时把家里的老旧床单剪了几条,给几个小孩儿带去铺,枕巾也带了自家的。
张家明从过道挤回来,很快就认出了他们那间的铺位,因为只有他们那间两边上中下铺全是各种各样斑点狗的床单。
听说都是陶萄小时候睡的,十几年了,竟然还在。
方思航也在,他有点不习惯地坐在下铺的边边上,很嫌弃地看着过道对面。
车窗边的折叠小坐上,一个中年男人把皮鞋脱了,正架着脚抖啊抖。
他本来以为陶萄他们要坐飞机的,没想到他们居然坐火车!九十年代出门都没坐过绿皮车的方思航兴冲冲地跟来了,一上车就差点吐了。
幸好软卧好歹禁烟,也没那么多人,这趟车也还算是新车,软卧隔间有门,这真算是救命了。方思航一上车就立刻就找乘务员买票,把隔间里剩下的一个还没人买的中铺买了。
多买一个铺位要花五百多,但对他是花小钱办大事,之后就能保证中途不会有陌生人挤进来了。不然他真受不了。
见张家明打了电话回来,正和陶萄挤一块儿在下铺看MP4存的电影的饶莉莉连忙抬头问:“怎么样?你爸妈都知道了吧?是不是暴跳如雷了?没和张阿公吵架吧?”
张家明坐到她旁边,瞥了眼屏幕,她在看《加勒比海盗3》,继小时候喜欢的黎明、谢霆锋后,莉莉最近又深深迷恋上奥兰多·布鲁姆了,她还老串台,管人家叫精灵王子。
他冲她笑笑:“知道了,没事,阿公去我叔家了,正搓麻将呢,听着手气还不错。”
饶莉莉松了口气,又对陶萄嘿嘿一笑:“那就好,昨天你妈电话打到葡萄店里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多紧张,幸好广志叔这人嘴吧好毒啊,一下就把你妈毒倒了。”
张家明又笑了声:“其实我妈以前就吵不过广志叔,每次跑过去找茬最后都灰溜溜回来。”
“我爸最小,他以前算是我大伯娘带大的,你们不知道我大伯娘多能骂人,巨<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的。”陶萄笑着掰了一根香蕉,顺手就往上一递。
“谢姐姐。”正躺在中铺替饶莉莉玩俄罗斯方块的郁峦很顺手地接过了姐姐的投喂,先放在一边,又继续专注地按着按键。
经过十一年的训练,他现在已经能在小事情上被人随意打断而不烦躁了。
不过,他还是不同的,人家都喜欢下铺,郁峦却喜欢最狭窄的中铺,爬上去还就不下来了。火车上太多人了,气味混杂,还晃悠个不停,对他敏感的神经并不友好。
昨天张家明几个刚溜到陶萄家没多久,周慧的电话就追过来了,一接起来就兴师问罪,陶广志正为恰巴塔的上新而心烦气躁,这一刻跟被大伯娘附身了一般,火力全开:
“你儿子在你家里丢了就跑来赖我?我们一家子好端端在市区做面包,你这么大老远还能怪到我头上?我们葡萄一直都好乖在店里帮忙做面包,半步都没离开,你讲话可是要讲证据的,不能凭空胡乱冤枉人!”
“什么?你要报警?呵呵,我好怕怕哦!有心思威胁我,你不如还是反省一下你自己吧!十九岁还把人家锁在家里头,人家已经成年啦大姐!人家想去哪里去哪里,你这样关他,小明都可以去派出所报警抓你!你还有脸跟我提报警,你去报啊,你去啊,法盲啊你,你读过书没有啊你,笑掉大牙!”
周慧差点被陶广志一连串反问气晕过去。
后来张阿公把事情都揽到自己头上,说人是他放的,钱也是他给的,户口本也是他让小明拿走的。
周慧和张国栋本来还很生气,张阿公挺光棍,张国栋也就嘴头上窝里横,对张阿公意见虽大,却不敢表露出来,免得被邻里闲话自己不孝,至于周慧,身为儿媳妇,就更是不敢怎么嘴公公了。
张阿公当着他俩的面打电话给二儿子,让他骑电动三轮来接,最后就说了一句:“你们想闹就闹吧,其实你们关小明这几天又有什么用呢?小明已经大了,他过阵子就要去上大学了,大学四年、服务五年,他有九年都可以不回家的,你们只有一个仔,干嘛闹得仇人一样?”
周慧嘴唇哆嗦着,和张国栋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沉默了。
知道了小明的去向,便也没有报警。
其实他俩真想过不让张家明去读这个大学,想把他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让他再复读一年,能按照他们规定的人生轨迹重新走下去。
可是坏就坏在,张家明这个学校太特殊了,他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像陶萄、莉莉那样用EMS直接送到家里来,父母都可以帮忙签收的。
他的录取通知书居然在市里的机要通信局保管,是机要通信局打电话过来通知他本人拿着身份证去取,不仅不允许代领,领取时其他人也不可以随便进去,听说寄出押送领取都是全程监控的。
夫妻俩都想不通,张家明在学校是从哪里知道可以报这种院校的,算是彻底把他们的心思都算死了。
而且想到毁约有诸多影响,不仅仅影响张家明自己,张国栋这个小科员也容易受牵连,最后夫妻俩不甘心地想来想去,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关他几天泄愤,没想到关也没关住。
不过父母的心情如何都不重要了,张家明已经不用去在意了。
就像张阿公说的,他全心全意玩一趟就好,以后他上了大学或是工作了,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在火车上要晃一天一夜,郁美珍给几个小孩儿装了特别多吃的,面包装了一大袋,陶广志还做了好几种水果捞给他们带去。
角浦市虽然只是个经济不大发达的小城市,但却是难得的水果之乡,夏天有很多好吃的。
芒果切条和切块的番石榴一起用盐糖酸梅甘草一起渍得脆生生地吃,苹果就得另外切块,先用盐水腌上,这样才不会变色,再把苹果块和百香果、蜂蜜搅合在一起,能把苹果这种平平无奇的水果拔升成仙果!
另外还有夏季才熟的青皮脆桃,把毛刷掉,丢到甘草、陈皮糖水里冷藏着腌两个小时,拿出来一咬,又冰又脆又酸甜,夏天吃陶萄能吃一盆,直到牙齿酸倒,都不舍得停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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