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晕乎乎地垂着脑袋,拉着陶萄的手下车了。
在车上这短短一个小时,竟令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语文老师口中所说的,什么叫文字是有生命的,文字是生动的,文字具有独特的魅力,文字……好可怕啊。
备受洗礼的混乱脑袋,一直到经过各类流程,过了关,终于见到了久别的大舅舅妈,郁峦才慢慢地缓过来了。
郁美珍已经忍不住上前,和郁国强抱头痛哭了。
陶广志在旁边憋着劲,等两人稍稍平复,他就赶紧拎着一堆礼盒土特产冲了上去,使劲握住了郁国强的手:“大哥!你好啊你好啊!这些年没见,我也好想你喔……”
郁国强老了很多,剃了短短的寸头,不少白发夹在黑发里,人也没有郁峦记忆中那么高大了,脊背微微有些佝偻,左腿走起路来甚至微微有些跛,他与陶广志郁美珍拥在一起,嘴里重重复复都是对不住啊,这些年家里都辛苦你们了。
之后对舅妈张杏红也是如此哭一通。
好不容易擦干眼睛,郁国强又忙着帮郁美珍一家搬行李,张杏红就赶忙帮着看住两个大孩子。
她是方圆脸,剪着短发,人打扮得很朴素,手脚粗糙,对陶萄和郁峦一个劲地说:“你们先上车,先上车,你们一路过来坐车辛苦了吧?这就是陶萄吧?生得好高挑好靓女啊……哎,郁峦啊,你长得那么高啦,我是舅妈,你还记得吗?”
郁峦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避开了张杏红热情的手,被陶萄扯了一下才想起来要礼貌,说:“舅妈你好,我还记得。”
张杏红也没介意,还怜爱地对郁峦笑了一下:“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她没有孩子,前些年太苦了,她太辛苦做活,掉了两个孩子,两个小孩都是在她肚子里停止心跳的,后来她就再也没办法生了。
张杏红也知道郁峦从小就这样,这孩子当年两岁多了都还不会说话,每个人叫他,他都听不见似的,能自顾自搭积木拼拼图一整天,当时不知多少人说美珍的闲话。
现在他能变得那么好,听说还拿了什么数学的奖,以前想都不敢想呢。
张杏红又抹了一下眼睛。
真好,大家都挺过来了,过了好日子了。
郁国强也买了一辆二手小车,他们家住在北河街唐楼,很小一间房,只有三十平,但里面加装了厨卫,好歹不用和别人共用了,他和张杏红开的店也在这附近,也不大,小小一间。
陶广志带了很多礼品来,大包小包地跟着从狭小的楼梯爬上来,见郁国强家里屋子狭小局促,大咧咧地问周围有什么实惠的宾馆?要不要先去订几间房?
这话一出,郁国强当即就不肯了,执意要留郁美珍一家人踏踏实实住在自己家中,还说:“不要担心住不下,客厅这两条沙发都可以拉开,拼起来就是一张床了,你们一家住家里,我和杏红可以先到店里睡的。”
“那怎么好意思啊!大哥大嫂,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大老远来打搅,哪里还能……”
“你们都听我的,外面的宾馆未必有家里好,希望你们也不要嫌弃我家里小,我们一家亲,不要生分,不要出去住。”
几人你来我往几番推让争执,谁都说服不了性子执拗的郁国强,眼看着再争辩下去,郁国强差点都要动了火气,郁美珍连忙出声打圆场,柔声顺着他的意思应下:“好好好,我们听你的,就住家里,不出去住了。”
郁国强这才缓和,露出笑脸:“这样才对嘛。”
家里他已经全部都打扫过了,各种洗漱用具、床单都是新买的,连洗头膏沐浴露都买了好的,在家里休息了一会儿,他就又热情无比地领着一家四口出去吃围村盆菜。
吃完晚饭,便又带他们去星光大道看夜景,走走逛逛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兴奋无比的郁国强夫妇又早早带他们去购物、坐缆车、吃海鲜排档,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终于到了第三天,郁美珍脚底都走起泡了,赶紧说:“哥,今天不出去逛了,我要去你们店里看看,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事商量。”
陶萄赶紧伸手说:“那我和芋头在家打游戏!”
她腿也要断了!
郁国强十年后再见亲人,太激动了,恨不得带他们一天就把所有美景美食都逛完尝遍,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这两天每天在外面暴走,陶萄除了紧紧拉着郁峦的手,不肯让他脱离自己的视线外,都累得暂时没力气去想别的事了。
昨天晚上,一进郁国强的家门,她就如死狗般趴在地上了。
这两天只有陶广志不喊累,一路买买买吃吃吃玩玩玩,这也好那也好,坐个地铁都很开心,只要能出来玩,他从来都不累的。
张杏红也说:“那今天不出去逛了,我去买好酒好菜,我们晚上在家吃吧?明天你们就要回去了,晚上在家里聚聚,我们不醉不归。”
这样也行,大人们自动分成两拨。
郁美珍和郁国强去店里商量面包厂进口原料的事情。
她路上就开始和郁国强问了,问他有没有可靠的供应商可以介绍,批发走量外加运输、账期一般是怎么运作,还要有可靠的跑滨城-港线来回的货运司机,最好对报关手续也很熟的。
郁国强这才惊愕地知道,郁美珍和陶广志的面包店已经做得那么大了!镇上那小店不仅扩成了大店,在市里又开了一家分店,前两年还拿了地,现在都要开厂子了。
他跛着脚也不禁越走越快,脑子也飞快地转:“让我想想,你有没有要买的原料清单?要多少?你心里的底价是多少?我人是认得几个,但这里个个都是人精的,谈生意肯定要谈清楚的……”
郁美珍侧过脸来,笑着说:“那到店里再细说,我得知道这边的行情价,才能定我的底价,我们兄妹俩先商量好,再出去谈。”
郁国强对妹妹的精明强干一点也不吃惊,美珍从小就很厉害的,她八九岁就知道自己发豆芽,提到集市上去卖。挣了钱也不会像其他小孩那么拿来买糖吃,她一毛两毛都攒起来,后来又买了一堆毛线,跟妈学织毛线手套,到了冬天,就把手套卖给供销社,换更多钱。
张杏红和陶广志就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
陶萄和郁峦就在家里歇着,郁国强家只有一室一厅,这两天陶萄和郁美珍睡屋里,陶广志和郁峦一人睡一条沙发。
郁峦两天都没睡好,陶广志打呼打得能穿透他的耳塞,把他吵得两眼睁圆,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怎么睡都睡不着。
陶萄是前两天出门太累了,也有点蔫。
两人在家窝在沙发上才玩了一会的《牧场物语》就困意上涌,困得陶萄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把掌机往茶几上一搁,人就往郁峦腿上一倒,把他前两天盖的被子用脚一勾卷在身上,掏出耳机想听着书睡。
郁峦本来正把背往后靠,调整好姿势让陶萄躺,就见她又要听那不堪入耳全是动作细节描写的书,吓得见了鬼似的,赶紧摁住她的手:“姐姐你别听了,那那那……”
他简直难以启齿:“老师说对身体不好……”
陶萄困蒙了,以为郁峦是说经常戴耳机听书睡觉对耳朵不好,就把耳机又收回去了,不听就不听,她打了个哈欠,闭眼就睡。
郁峦松口气,手捞一把陶萄的头发,头仰在沙发背上也秒睡。
两人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黑,厨房里滋啦滋啦爆油声响起来了,鼻子里被特别香的热饭热菜味道一烘,陶萄迷迷糊糊就把眼睁开了。
小小客厅里,除了她和郁峦睡觉的那条沙发,另一条沙发已经被移到墙边,一张折叠的简易圆桌被撑开了,铺着塑料布,桌上已经有满满一桌子的菜,还在冒着腾腾热气。
正中央是清蒸马友鱼,鱼身划着刀,铺着姜丝葱段,淋上生抽和本地花生油,鱼肉雪白鲜嫩,汤汁清亮泛着油光,看着就好吃。
旁边摆着蒜蓉粉丝蒸花蛤,粉丝吸饱了汤汁,花蛤个个张口,这个看着也好吃啊!
再看,一盘蜜汁叉烧切得厚薄均匀,摆成扇形,光泽鲜亮,一看就很正宗;烧腊拼盘更是少不了的,明炉烧鹅皮脆如纸,旁边码着卤鹅掌、卤蛋和叉烧,卤汁浓稠发亮,香味直钻鼻腔……
另外还有翠绿挺拔的白灼菜心,滑嫩的瑶柱蒸水蛋,炖得奶白浓稠的西洋菜猪骨汤,主食是一大盆海鲜炒面,有虾有肉有小管还放了不少包菜,最后还有一碗清甜解腻的马蹄爽糖水。
陶萄刷地就从郁峦的腿上爬起来了,她咽了咽口水,赶紧把被子卷一卷收一收,又把被压得腿麻了动不了的郁峦扶拽起来,干笑着给他捶捶腿:“你要是难受叫我呀……”
他那腿还被她睡得热乎乎发烫的呢。
郁峦一瘸一拐,胳膊搭着陶萄肩膀,轻轻摇摇头,很诚恳直率地说:“不叫,我很喜欢姐姐靠着我睡觉,请姐姐多多靠着我睡觉,我感到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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