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大嫂,我真想你们了。幸好你们现在苦尽甘来了,哎,太好了……真好……”
陶萄听到零星几句也觉得好心酸,九十年代人人都憧憬着港城,却要去了才知道多苦,挤在笼屋劏房暗无天日,被收缴证件沦为黑工,肆意压榨欺压,工时从天亮做到深夜,一天干足十五六个钟头是常态,薪资只有合法工人的一半还不到。
那时还是回归初期,局势尚未完全安稳,市井鱼龙混杂,郁峦的大舅和大舅妈日日提心吊胆,身处异乡,好多时候连自保都难。幸好夫妻俩还能相互扶持,咬牙死撑着,也幸好遇到了不少贵人好人,十年来攒下了一些人脉,如今终于熬出头站稳脚跟,现在开了个小门店,卖点粮油面粉油盐酱醋。
郁美珍哭得都没声了。
陶萄听了也不是滋味,郁阿姨是很在乎家人的,不管是陶家的亲戚还是郁家的亲人,她都很上心,也从来不缺礼数,可惜她的娘家那头因郁家大哥远走他乡的缘故,一直缺了一块,一直让她惦记着。
听完,陶萄蹑手蹑脚要转身,一扭头就发现身后郁峦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也一模一样地撅着屁股学她偷听,吓得她哇地跳了起来。
郁峦也被她哇得吓一跳。
然后两人就被抓包了。
郁美珍哭笑不得,赶紧把脸一抹,挂了电话说:“你们两个干嘛呢?想知道直接进来听嘛,又不是什么秘密!等阿姨有空了,再把这些旧事,慢慢告诉你们。”
说完,她挺激动地问:“小峦,你还记得你大舅吗?他走的时候,你还那么小一个呢。”
郁峦点点头:“大舅给了我钱。”
郁美珍神情恍惚,往事仿佛历历在目,她眼眶微红:“是啊,他都要走了,穷家富路,还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了……”
陶萄在旁边插不上话,她还揣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只好伸手紧紧地握住郁峦的手,她捏得太紧,手心出汗,连郁峦都诧异地低头看了眼。
郁美珍叹口气,又旧事重提:“小峦,回头等妈妈忙好了,就带你去港城看看大舅。”
郁峦张了张嘴,就要说话,陶萄赶紧踩了他一脚,他又被迫嗷了一嗓子。
“痛姐姐。”
“先走先走……上楼再说……”陶萄干笑着把他拉走了,这不会拐弯的傻芋头,肯定是想直接说不去,但这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没看见郁阿姨正伤心呢吗?
幸好立马就要开学,郁阿姨没空,郁峦和她也没空,学校课业重着呢,这件事就暂时搁下了。
陶萄第一次那么感谢学校那堆积如山的作业,也真希望郁阿姨一直都这么忙,腾不出空来去港城,这样或许郁峦的大舅舅妈就会选择回乡来探亲呢,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高二,一开学就分了班,文科就四个班,从一到四,陶萄成了高二四班,莉莉在三班,两人就在隔壁紧挨着。这可把饶莉莉高兴坏了,一开学就冲到她班上,来了个饿狼扑食,往她背上蹦。
差别没把她午饭压出来。
张家明还在八班,郁峦被发配十班了,但现在换班级对他而言已经算是小菜一碟,小学时换个座都能哭一鼻子的小芋头,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自己拎着书包去新教室找座位了。
虽然他一到班级,第一件事还是把课本一本本立起来分类,摆这个摆那个,跟个松鼠一样,专心忙活了一上午。
分科完没过两周就宣布要月考。
今年三月的天气都还不大暖和呢,天气又湿又冷,冻得袜子冰凉凉,脚也冷得僵硬。午休时分,复习得头昏眼花的陶萄,溜到了饶莉莉的宿舍,挤在她宿舍的小床上,两人盖着被子一起暖脚说话。
抱怨了一通考试的事情,饶莉莉忽然就坐直了,还清了清嗓子。
陶萄也立马跟着坐直,还熟门熟路地从饶莉莉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牛皮花生,她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有八卦了。
“葡萄,我跟你说,我跟我们班上学委谈了!”
陶萄差点被牛皮花生呛死,这不是才分班两周吗?这么快?她惊愕啊了一声,没想到这八卦是关于饶莉莉自己的。
她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谈了才告诉我啊?”
“哎呀我其实也是才知道。”
“什么?”
“他经常给我讲题目,今早忽然给我传纸条,写了一首诗给我,我想想他不丑也不矮,人还挺斯文戴个眼镜,就收了。”饶莉莉脸红扑扑的,“我就是想试试呗,还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情诗呢。”
陶萄终于把那牛皮花生咽下去了,凑过去逼问:“那你怎么谈的啊?就光讲题啊?那小明不也天天给你讲题吗?”
“不啊,我们早读完还约着一块儿去吃食堂早饭了。”
这就叫谈啊?陶萄眨了眨眼:“那张家明肯定也知道了呗?”
“知道啊,他说行,以后他省一盒牛奶了。”饶莉莉嘿嘿笑着,“那学委人还挺浪漫的,弄了个玫瑰香的小本子,以后我和他传话都专用这个本子传,他说什么以后我们俩的点点滴滴都在上面,写满了翻阅回看,多有意义啊。”
陶萄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忍着笑:“嗯,浪漫。”
“他还会弹钢琴哦,说周末去大礼堂给我弹什么爱德华。”
“献给爱丽丝吧?”陶萄又抓了一把花生在嘴里嚼。
饶莉莉直拍她大腿:“对对对,就是那个。”
陶萄又长长地哦了一声:“小明不是也会弹钢琴吗?他都过十级了,弹个钢琴也没什么稀奇的嘛。”
“你老说小明干什么嘛,我跟你说我男朋友呢。”
“哦呦~~都变成‘我男朋友’了。”
“葡萄!”
但没过几天,陶萄又来她宿舍的时候,饶莉莉就没心没肺地宣布:“我分手了。”
陶萄赶紧又摸她枕头底下,这回是芒果干,她撕了一片放嘴里嚼:“细说啊,你细说。”
“那人不好,坏得很,前两天纠集了几个人,一起跑到小明班上,把他叫出来,说了好多有的没的,还叫他不要总找我玩,不然要他好看,把小明弄得两天没理我,”饶莉莉提起来就气鼓鼓的,“他算什么东西啊,还威胁起小明来了?”
陶萄又撕了一片吃,眨眨眼,拖长了音调问:“他不你男朋友吗?可能是小明和你要好,误会了吧?”
“我管他误会不误会呢,他能比得上小明吗?我们四个可是一起长大的革命友谊,他才认识我多久啊就指手画脚,他凭什么呢?就算不是小明,他也没资格管我和谁玩!当个男朋友跟当了我爸似的,我爸都不管我这个。”饶莉莉嗤之以鼻,顺手也从陶萄手里拿了一片芒果干吃,“我就让他滚蛋了。”
陶萄笑着点点头,她早知道莉莉的性格,所以一开始就根本不担心她会恋爱脑失了智,她可是罗老师和地雷老师教出来的女儿。
从小到大只有她当大姐头的份,没有她追着别人跑的。
饶莉莉嚼着芒果干,眉眼烦恼,软软叹着开口:“小明这下真的好难哄呀,我都去找他了,他还是闷闷的不肯开心。我问是不是听了闲言碎语心里难受,劝他别放在心上。他说没有,都是他的错,早知道不该又给我带奶的,还跟我说对不起呢,害我分手了。我说从来都不怪他的,反正都分了。他还说他往后尽量少来打扰我,免得影响我。我说我真分了,让他放心跟我玩吧……”
陶萄差点喷笑出来。
这是绿茶明啊。
饶莉莉往枕头上一倒:“这也没什么意思嘛,喜欢来喜欢去的。”她又侧过来一问,“葡萄,你就没有对男生有感觉?”
陶萄仔细回想了一下,高一班上男生倒是很多,但她还真没怎么留意,可能是郁峦珠玉在前,她天天看着郁峦,之后愣没在班上发现长得好看的。现在换了文科班,那更不用说了,男生就七个,运动会要是两场接力排在一块儿,都凑不齐人。
“没有。”陶萄耸耸肩,“都有点奇奇怪怪的。”
她班上还有披着午睡小毯子,中午一打钟就跳到桌上,张开胳膊说:“众爱卿平身”的皇帝陛下呢。
饶莉莉微微侧身,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少女独有的懵懂懊恼,絮絮地与陶萄说着心事:“我可能是疯了,我们年代有的男生样貌也算不上多帅,可手指特别长,特别好看,就能让我莫名心生好感;就连写字工整好看,我也忍不住觉得这个人还有点讨喜。哎,怎么会这样呢?我怎么这么没要求呢?”
这就是青春啊,陶萄陪着她躺了下来:“这也挺正常的。”
“是啊,可我觉得有点不懂要怎么办,我知道这样不好,我应该全心全意好好学习嘛,但我好像也不是这块料,我有时候忍不住就会去想,你会想吗?你以后要和谁在一块儿?”
饶莉莉挨着她的手臂诉说着心事,眉眼漾着纯粹又天真:“我真想和一个值得的人,能从高中到大学,再一起到外面经历风雨,不管世界怎么变,我们都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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