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们这样毫无自知之明的人,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分数。
陶萄呆了半响,终于长出一口气,转而紧紧去抱住了也还呆呆的郁峦,抱住了又忍不住仰起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我要哭了都。”
郁峦也很开心,他应该可以和姐姐一起上学了吧?可以了吧?但他还不熟练要怎么表达这么浓烈的情绪,呆了半天,反倒用手拍拍陶萄:“姐姐不哭,不哭。”
陶广志和郁美珍也红着眼眶,一左一右把两个小孩搂在了中间。
“真的做到了,竟然真做到了……”夫妻俩也哽咽不已,只有他们知道郁峦这样的孩子,要拿这样的奖项有多不容易。
他离开樟溪镇以外陌生的地方都不敢独自去,周围人一多就会紧张焦虑到要戴着耳机拼命深呼吸,作文至今都只能写出三行字,别人和他说话他还经常听不懂,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他说话别人听不懂。
罗淑芬早就哭了。
明明刚刚很激动,想大声欢呼起来,心酸却又率先漫了上来。
四年了,从二年级开始,她牵着这两个懵懂的小孩儿开始争战奥赛,直到今天啊,直到今天!
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从今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乡下的孩子一样可以拿省奖,哪怕他们没有奥赛教练,没有生活老师,也没有经费坐飞机。
依旧还是让两个孩子闯出来了。
这次真的要大大庆贺一番,回去小烧烤小啤酒全整起来了,陶广志高兴得几乎喝醉了,经哇哈哈哈乱笑拉着脆皮鸭的翅膀跳舞,被脆皮鸭嘎嘎嘎地毫不留情地叨了好几口,
陶萄和郁峦也都被允许破例抿了一小杯米酒,郁峦像个小狗一样靠在她肩头,他的喜悦好像来得慢半拍,大伙儿都激动完了,他这会儿才忽然对她乐呵:“姐姐你好,我要开始高兴了。”
“那你直接就高兴呗,不用打报告。”陶萄被他逗得笑没了眼,还是满心喜气冒出来,忍不住又去揉他头,“哎呀我们芋头怎么这么厉害啊。”
他也眉眼弯弯,脸红扑扑的,笑了笑又有些害羞,低头将脑袋抵在她肩膀蹭来蹭去,又小声请求:“姐姐,请你抱抱。”顿了顿,“谢谢。”
“抱抱抱。”陶萄张开手把他抱住。
“请你,用力拥抱我。”
“……咦呦,给你勒成麻绳行了吧。”
腰际两侧被姐姐的胳膊挤压,他紧紧地靠了过去,立刻就一脸满足。
好温暖啊。
郁美珍好不容易把陶广志从脆皮鸭的嘴下解救出来,楼下又来人了,陶萄大伯、叔叔、大伯娘、两个姑姑也闻讯赶来庆贺了。
看着郁峦一脸惊恐地被大伯从自己怀里拽出来,使劲拍着背说你小子以后有出息,又被两个姑姑夹在中间你摸一下脸,我掐一把,陶萄乐得不行。
直到郁峦颤着睫毛望过来了:“姐姐救……”
他已经十一岁了,怎么还能露出这样和小时候一样令她心尖都打颤的表情呢?陶萄心里不明白,但已经扑过去把他拉到身后。
她舍身救弟,现在换作她被俩姑姑也又掐又摸,揉圆搓扁了,姑姑们还说:“哎呀,那郁峦能上附中没跑了吧?哎呀,从来都没想过咱们家里能出一个数学这么厉害的孩子啊。”
郁美珍特别喜欢陶家人说“咱们家”这个词,她笑着说:“是啊,乐老师说就郁峦这名次,放在全市绝对是第一,不用等学校替他推荐,可能明天附中老师就自己打电话来要他了。”
“好好好,太好了,那接下来就看咱们葡萄的啦?保送考啥时候?”
“六月初,陶萄那肯定更没问题了。”郁美珍自信满满地说。
陶萄却悚然一惊。
对啊,她还没考呢,别是她没考上啊!
转眼就到了陶萄要去保送考的日子,店里还是非常忙,如果关了店可能会导致积压很多订单,于是角色互换,这回是成功被市附中一个电话提前捞走的郁峦当家长陪她去考试了。
她和郁峦正好可以坐张家明家的小汽车去市附中应考。
上了车后,陶萄、郁峦和张家明妈妈一起坐在后座,张家明坐副座。
张国栋开车,虽然今天很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只开了窗户,没有开空调,还轻咳了一声:“郁峦不是有点晕车吗?那就不要开空调了,吹吹风,等下你们考试头脑也更清醒。”
热乎乎的风灌进来,周慧一边理头发一边在问张家明准考证、笔之类的带好了没,她看着比张家明还要紧张。
但搞笑的是,她问一句,正在默默闻橘子皮的郁峦身子就会跟着一跳,也突然扭头问陶萄带了没,后来把周慧都弄尴尬了,气得不得不闭了嘴。
郁峦见她不问了,还鼻头上挂着个橘子皮,特别疑惑地转头看了看她,眼神好像在问,你怎么不问了?
张家明在副座憋笑已经把自己憋得嘴唇都在颤抖,他在心里暗暗地说:好哥们,干得好啊。
别说张家明了,其实陶萄也差点没憋住笑。
张国栋的小汽车还算干净,也没舍得搁这会儿流行的香包、车载香水,大自然的风从四面窗子流动进来,有点热,可郁峦的确不大晕车了。
车里安静下来后,郁峦渐渐都不用挂橘皮了,还能黏着陶萄,伸出自己的手问她:“姐姐,你紧张吗?欢迎你牵我的手啊?”
陶萄困惑地牵了:“你想牵手就直接牵好了嘛。”
郁峦在陶萄的手伸过来后,才握住她的手指,很严肃:“不一样。”
他要遵守长大的规则,和拥抱一样,牵手也只能互不等价。
陶萄搞不懂,反正牵了就牵了,她捏捏他的手掌。
郁峦明明四肢都变细变长了,肉垫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软软的。
好玩,像文具店里畅销的捏捏就会叫的橡胶小猪。
不过郁峦最近确实奇奇怪怪的。
他时时望着天空发呆,现在也是,牵着他,又时时仰头望向车窗外的天空,陶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没看出什么来。
问他在想什么,他每次都分外严肃地说:“在想,变成,鸟的办法。”
这答案把陶萄这个专业芋头翻译器都干死机了,瞪大眼看着他扬起头久久远望天空的样子,想半天没想出来。
在她没有留意的地方,芋头为什么开始向往当个鸟人了?
就在他们出发去市里这天。
边小雨也故地重游,背着一个大包走出了樟溪镇的汽车站,比起第一次来时那样的意气风发,她这次垂着头,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
薄荷的绿色。
在郁峦眼里,六月的樟溪镇就是这样令人愉快的颜色。
山青序夏,枝木繁森。
敞开的车窗树影婆娑,一路向北,穿进被两座葱茏大山夹在中间的公路,蜿蜒着冲进了满眼的绿色里,梯田和茶山在目光尽头交错,所有的绿色都在阳光下迸发,闪闪的,被车流激起的风,将这些绿色中间夹杂的野花吹得摇摆。
郁峦被喜爱的绿色包裹,忍不住摇晃脑袋。
陶萄本来要参加这样的考试还有些紧张,看他一路观察小鸟和植物,像光合作用的树木一样在摇摆,也不免呼出一口气,渐渐开心起来。
她一定也可以的!
到了考场,差不多还剩半小时开考,陶萄和张家明对了证件和文具就直接进去了。郁峦抓着斜挎的包带,紧紧地跟了几步,踮着脚看着姐姐跟着指引的指示牌穿过了操场,和张家明分道扬镳,她向左边的教学楼走去,身影又很快被一棵榕树遮挡,最后若隐若现地拐进了第一栋教学楼。
日头很大,陶萄不在他身边,让他心中如被一群蚂蚁来来回回爬过,变得紧张不安,他忽然就不动了,就抓着包带,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太阳底下盯着校门看。
周慧喊了他两声都没回应,就不管了,自己和张国栋坐在棚子里,摇着广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明应该是没问题的。”
“他数学可是省三的水平,英语我们也提前学了,语文更不用发愁了。”张国栋把所有科目数来数去,数得自己激动得一拍大腿,“我觉得他保送考考第一都有可能。”
他的单位里只有他的孩子这么优秀,能够被学校推荐去考附中,张国栋都开始幻想张家明拿下保送考第一,他的同事领导们会怎样酸溜溜地恭喜他了。
周慧认同地点点头。
樟溪镇中心小学在这么多乡镇中学里已算是强校了,小明可是经常拿年级第一的孩子,他身上还有奥数省三等奖的光环,其他学校的学生怎么能考得过他?
天气闷热,两人又说起天气、张阿公的身体、张国栋的工作、周慧的亲妹妹好似婚姻不顺的一堆琐事……差不多过了一个钟头,考试还没结束,却听见距离校门口最近的一个考场引起了骚动,门口等候的那些社区医生,接了个电话就提着医药箱往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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