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刚莫名其妙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杂活,他翻了可能有上百个肉饼,烤了十几盘汉堡胚,现在肚子里股气不知什么时候就漏完了,只剩下一身汗和两只发酸的胳膊。虽然直到现在他也还没有吃这家店的汉堡,但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客人似乎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他可以怀疑杂志社收了钱不公正,可他要怎么怀疑客人呢?


    于是此时此刻,他忽然不想提自己的身份,便只是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


    “没问题没问题,你想吃多少都可以,刚刚真是不好意思。”人家是大老远过来吃汉堡的客人,结果他给人抓过来打工,陶广志心虚得立马站起来去夹汉堡,每种口味都夹了一遍,把两个托盘装得满满的。


    二楼。


    在靠窗的角落,夏文德将西装外套搭在了身后的椅背上,挽起了袖子,神色凝重地盯着面前一字排开的十来个汉堡。


    这家小镇面包店居然有不同系列十几种汉堡。


    从经典系列的香辣鸡腿、劲脆鸡排、多汁肉饼到全麦健康牛肉系列,再到特色系列的泰式打抛猪猪堡、双层芝士牛肉培根堡……


    夏文德虽然还没吃,但光看卖相和这些丰富的口味,就更生不出什么气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无错。


    这样偏僻的小镇,原来真的有美味的汉堡。


    他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拿起了特色系列的泰式打抛猪猪堡。


    他准备从这家店独创的特色口味开始吃,每个汉堡都吃一两口,应该就能全面地了解到这家店的汉堡制作技艺了。这么想着,他捧起汉堡,闻了闻,还顺带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


    面包胚迅速回弹,他略微点点头,面发的不错,蓬松度合格。


    接着才下嘴吃了一口,这一口咬得不多,他故意只吃了汉堡胚子。


    嗯,火候也掌握得不错,表皮的焦化层烤得薄而均匀,火候不好或是冷冻过的汉堡胚就会干硬,香味也差,这家店做的汉堡胚反而烤出了一层薄薄的脆壳,又刚好能锁住内部的湿润度。


    细嚼几下,汉堡胚里的麦香也很干净纯粹,嚼久了能吃得出淡淡的麦芽甜,没有多余的添加剂风味,应该是用了低糖低油的配方,但应该还刷了一层黄油,这个量也控制得好,增香却不腻口,完全不会掩盖后续馅料的风味。


    胚子也没有过度松软,还是有韧性的。


    夏文德暂时没能挑出什么毛病,汉堡胚烤的好坏能看出一个面包师的基本功,这家店的师傅基本功还是扎实的。


    品味过了胚子,夏文德决定连同馅料咬一口。


    嗯?


    嗯???


    他刚刚煎的肉饼大多都是牛肉饼,这个特色泰式系列是陶广志自己亲手做,没给任何人接手,这让他很惊讶,竟是这样的味道。


    他的第一感觉就是汉堡里的肉馅非常香,且这个香还很特别,肉也煎得很好,嫩嫩的,弹牙,汁水也足,能把猪肉堡煎得这么入味这么嫩,是很考验功夫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口味和他吃过的所有汉堡都不太一样。


    夏文德细细品味后,有点太吃惊了,他对汉堡是有很深入的研究的。


    美式汉堡焦香油润,日式软烂,英式粗犷,韩式甜辣、澳式扎实、墨西哥的也叫恰巴塔,其实有点像三明治和汉堡的结合体。


    还有他最擅长的法式汉堡,面包选用布里欧修面包,肉饼常用和牛或安格斯牛肉,还会加鹅肝、松露酱、焦糖洋葱、布里奶酪,甚至搭配红酒酱汁,那叫一个特别精致、奢侈!


    而这个叫什么?泰式?但好像又不是完全的泰式汉堡,应该是自己改良过的配比,夏文德越嚼越香,肉粒表层微微焦化,里面的肉非常香,肉馅的肥瘦比也恰好,瘦肉提供扎实的咀嚼感,肥肉则在高温下融成油脂,让原本容易发柴的猪肉馅变得弹嫩多汁。


    他没忍住又咬一口,一整个汉堡都快吃完了。


    这一口,他吃出了肉里面好像还混了香茅和柠檬汁,让这个内馅特别清新,一点都吃不到猪肉本身会带有的一点腥臊味,汉堡里还夹了一小片腌渍青木瓜,这木瓜更是腌得特别好,酸脆酸脆的。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的确是独特的好风味。”


    味型平衡、口感层次、食材适配,竟在一个小镇汉堡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家店铺对市场的把握应当也是有考量的。


    能从人人都做的美式汉堡中挣脱出来,另辟蹊径去选择泰式汉堡,也是非常大胆的,不过又很聪明……这个小镇背山靠海,气候湿热,他一路寻找这家店时,就看到满大街都是腌渍的脆桃、青芒果和李子,这里的人能吃得惯这种泰式风味,也很正常。


    夏文德收敛起自己的脾气,接着往下品尝,第二个他吃的就是边小雨吃过的那个料足又好吃的双层牛肉芝士培根堡……


    这个汉堡很好吃,他一点都不吃惊,因为这一批是他自己做的,也是他帮着陶广志组装的,这个配比这么丰富的确怎么都不会难吃,难的是每一步都要做得恰好,而南街面包店就是把这种恰恰好做得很好。


    他在吃的时候,陶广志和郁美珍也正疑惑地抬头看向二楼的那个窗户,从楼下可以隐约看到那个奇怪的老头真的在专注地吃汉堡。


    不对不对,这位夏先生肯定也是个面包师,陶广志后来回过味来了,他做汉堡煎肉饼的手艺这么熟练,应该不是单纯的客人吧?


    难道又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上杂志的事已经是去年了,迎来一波波外地大学生后,热度渐渐褪去,他们的生意也回落到一个比之前更好一些,但没有特别夸张的销量,就像退潮了似的。


    最多的改变就是桂江、市区的邮寄单变多了,滨城也有零星一些订单,不过也仅限一些方便邮寄的面包。不过这类异地邮寄订单,同样在去年杂志曝光期达到销量顶峰,时间久了以后,远程客群的下单频次也在不断下滑。


    郁美珍为此还琢磨了很久了,她虽然不知道媒介曝光时效和消费者遗忘曲线这样专业的广告学概念,却也琢磨出了一点心得,感慨着和陶广志说:“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那些电视广告要每天每天重复播放了,不然广告不持久的话,就会像我们这样,即便我们做得再好,也会慢慢流失客户。”


    陶广志一点不在乎,反正客人就是来来去去的啊,不仅仅是客人,连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是这样,人生在世,就得接受这点嘛。


    他躺着打了个哈欠。


    现在还没到职员下班、学生放学的时候,这个点也是他唯一能休息的时候,天气热,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睡午觉的睡午觉,店里没什么人,时不时有客人进来也是买了就走。


    陶广志搬了个简易折叠躺椅,非要腻在收银台郁美珍旁边躺着。


    就是这时,那奇怪的老头手肘挽着西装外套,拎着一袋被他吃得七零八落的汉堡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郁美珍一边整理收银机一边瞟了他一眼。


    这人还就径直走了过来。


    “你好。”夏文德看向收银台后面那个穿着厨师衣服,枕着胳膊的中年男人,“请问一下,这店里的汉堡都是同一位面包师做的吗?”


    陶广志都没起来,就拿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咋了,不好吃啊……”他还没说完就被若有所思的郁美珍掐了一把,他嘶的一声,闭嘴了。


    “你?全部都是你做的,你自己想出来的?”夏文德也没忍住惊讶,虽然刚刚在玻璃房里他和陶广志一起配合做了两个小时的工,但他观察下来,陶广志的确算做事认真,手脚也熟练,但更像是依葫芦画瓢的高级学徒,不像是能想出这些口味来的人。


    他打量着陶广志,上看下看,还是觉得这人怎么看都不太聪明的样子,怎么有点不像啊?


    陶广志倒是实话实说:“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我个女喜欢吃汉堡,小时候她想随时能吃肯德基的汉堡,我就给她做了,也是我们一起把配比试出来的。后来呢,她学校有个事儿精体育老师,想吃健康不胖的牛肉堡,这又苦哈哈地弄了几个口味,再后来么,我个女又嫌弃那几个口味吃腻了,看到人家电视上做什么泰国咖喱饭,又开始折腾了,其实那些都是她喜欢,她想的……”


    不然他才不做呢。陶广志在心里补了一句。


    夏文德眼前一亮:“你的女儿?那她很有天分啊,她也是面包师?她几岁了?是去哪里学的西式烘焙啊?意大利还是法国?”


    “是啊是啊,我个女是天才来的,你讲的没错,不过她不是什么面包师啊,她只是一个小学生啊,今年才六年级啊这位朋友。”陶广志很无语,枕着胳膊,悠悠地拉着音调,“还什么意大利法国,她现在英语都才学到什么爱饭拴Q。”


    夏文德恍惚了:“……小学生?”


    “是啊。”陶广志大大咧咧地掏掏耳朵,“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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