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美珍以前带郁峦去卫生所打疫苗,医生说郁峦挑食,得多补钙,吃什么钙片,多晒太阳,以后才能长得高些。她想叫前婆婆给郁峦买些钙片,前婆婆却连这一点小钱都不肯花。她只好利用偶尔婆婆给她几块钱,让她出去买菜时,偷偷地省下几角几分,攒个几天,趁前婆婆出门打麻将,做贼似的偷偷买一袋鲜奶给郁峦喝。


    但郁峦连牛奶也挑食啊,热牛奶不喝,冰牛奶不喝,只能加一点茶叶煮成奶茶,没了奶腥味才肯喝。郁美珍还真少见地练就了一手煮奶茶的好手艺。


    陶萄偷偷瞄了一眼郁美珍,她说起这个时眼睛亮亮的,竟好像真的明白她为什么提议要做奶茶。


    她之前就隐隐发觉,郁阿姨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却很会观察生活,也有很强的商业直觉,就像之前她会主动提议去人民广场的舞厅摆摊卖蛋挞一样。


    面包和饮料,其实就是营销学里说的天然互补品。一杯饮料,对店铺里的客单价可以提升80&,比如客人原本只想花10元买面包,加上一杯8元的奶茶或咖啡后,消费总额立即增加80%,而只要开了店就知道,饮料和奶茶的成本极低,低得超乎消费者想象,简直就是利润金矿。


    可以说当一家面包店的饮料做得好喝的话,能带来的……几乎全是利润。


    陶广志看看老婆,又看看女儿,再看看茫然的郁峦和他怀里茫然的鸭子,他立刻就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了,看来这事儿已经决定了,不需要他的意见了。


    他默默仰头望天,有些忧愁地想,看来他之前的预感没错,他在家里的地位果然越来越低了,现在好像也就勉强排在脆皮鸭前面一点。


    决定好了以后,郁美珍还真立马就行动起来了,煮奶茶要用到炼乳、奶粉和茶叶,这三样,家里只有散装茶叶没有。炼乳和奶粉本就是家里做面包常会用到的,只不过之前没有囤积那么多,但量也足够,明天可以先用一天看看情况。


    茶叶倒也好办,英婶的小卖部就有卖,郁美珍跨上小背包,风风火火穿了鞋子便说:“我先去英婶那儿称一斤回来,回头卖得好,再去找茶贩子谈价钱!”


    陶广志认命了,自从两百个汉堡砸在他头上以后,他的心就微微有点死了,现在听起来弄个奶茶也不麻烦,便强颜欢笑地说:“我陪你去,回头还是你教我怎么煮吧,反正我都要早起的,你和葡萄多睡一点。”


    郁美珍摇摇头:“你够累了,奶茶以后就我来做吧!”


    “还是我的老婆仔对我最好了。”陶广志感动得想直接扑到美珍怀里去,但碍于两个大电灯泡还在旁边仰着小脑袋傻看着,他只能暂且忍耐。


    这两个孩子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陶广志轻咳一声,假装一本正经地嘱咐陶萄和郁峦:“现在天挺晚了,你们先把脆皮鸭关回楼上的笼子里去吧,顺带去好好洗漱,今天你们两个打架也辛苦了,早点睡吧。”


    陶萄知道她爸在揶揄她呢,哼了一声,就没接茬。


    倒是郁峦小声应:“不辛苦,很痛。”


    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愣了愣,两人一齐笑出声:“这傻孩子,好好好,对了,你俩脸上有伤,洗脸的时候小心点啊,去吧去吧,上楼去吧。”


    陶萄也哭笑不得。


    自从郁峦答应她会多说话以后,他就经常这么冷不丁来一句。


    把脆皮鸭送回它那豪华的鸭笼,陶萄给自己涂完药,又给郁峦涂,看着他嘴角破口,结了血痂,额头在地上也蹭出一点血印子,都觉得特心疼。


    她虽然脸上也都是伤,胳膊上也有,但她一向认为自己皮糙肉厚,从小打架那是家常便饭,陶萄还不是疤痕体质,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陶广志因此经常说她是打架圣体,小时天天打都没留疤。


    陶萄便压根没把自己这点小破皮放心上。


    郁峦就不同,他这么小,手背上白得都能透血管,也不知是皮肤太薄还是敏感皮,平时随随便便拿指甲盖掐一下都容易红肿起来,更别提这么挨打了。


    上着药,陶萄都觉得一股气又冒出来了。


    当时就该多揍那扑街几拳。


    陶萄拿棉签蘸碘酒给郁峦消毒的时候,他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陶萄脸上好几处擦伤,看着看着,再次沮丧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别动。”陶萄把他脸掰起来,见该涂药的地方都涂了,才对上他黯淡的眼睛,“不开心啊?”


    郁峦低着脑袋,有点生气地说:“莉莉,抢我的刀。”


    不然他就能来保护姐姐了。


    陶萄震惊:“你又拿刀去了啊?”


    她打得太投入都没发现。


    郁峦点点头,很沮丧:“我没有帮你的忙。”


    陶萄把他脸捧起来,郑重严肃地说:“莉莉做的对,芋头,你要明白,动刀要坐牢的,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夜风徐徐吹过半开的窗,拂起了陶萄房间里的蓝竹纹窗帘。


    郁峦看着神情极认真的陶萄,乖乖地点了点头,垂下眼,有些怕陶萄真生气,悄悄伸过手够她的手。


    姐姐已经很久没有板着脸和他说话了。


    他怕姐姐生气。


    可是不拿刀怎么办呢?没有姐姐的时候,妈妈很忙,他有时就会被关在房间里看电视,一看一整天,山鸡哥的电影就是那时候看的。


    看过电影过后,他再遇到那些坏孩子欺负他,他就会偷偷藏一把削笔小刀在身上,把小刀拿出来后……他们就不敢过来了。


    他握住陶萄的手指:“没有刀,想帮你,怎么办?”


    陶萄手里捏着棉签,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些难以遏制的痛苦,令她不得不掩饰着转过头,窗外夜色已浓,巷子里的路灯可能坏了,灯泡一闪一闪的,偶尔还会有一辆飞快驶过的摩托车,白色的车灯光掠过窗子。


    这让窗上的防盗网映在墙上的栅格影子也是忽明忽暗的。


    就像她如今的心一样,也是紧一阵松一阵。


    其实不止是今天。


    先前在河边第一次和李荣兄弟俩打架时,她见郁峦被李荣兄弟俩推倒,心里瞬间就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暴怒。后来,她时常午夜梦回,一点点回忆起自己很久很久都不敢过多深想的记忆碎片。


    她上辈子读书不好,中考当然没像张家明那样考上县一中,只勉强够到了县城另外一所寄宿高中的门槛,和饶莉莉一块儿去了县里读书。


    高中时,她便只有寒暑假和一些节假日能回家。


    高三那年的春天,在她还未得知郁峦死讯之前,有一回她没打招呼,从寄宿学校翘课偷溜回家。那时候天气还有点冷,雾蒙蒙的,她鬼鬼祟祟地摸进家门,蹑手蹑脚地上楼梯时,却听到陶广志站在楼梯背后打电话。


    他不知道是打给谁的,语气恳切又很沉重:


    “……尸检出来了,连肺里都有泥尘,周律,求您帮帮忙吧,您是专家,到时我也会过去的,这官司他妈妈是一定要打的,倾家荡产也要打,她后半辈子……或许就指着这件事活着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说的是谁,也还不知道郁峦已经去世了。


    她甚至没有去分辨陶广志语气中压制的哽咽。


    她心里正紧张呢,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也没往心里去,她那时满心都是自己的事情,匆匆上楼把存的压岁钱全拿了出来,就又匆忙翻过晒台和饶莉莉一块儿跑了。


    陶广志都不知道她回来过。


    那时候,她和饶莉莉约好了翘课去听一场演唱会,虽然她不追星,但饶莉莉喜欢,她算是舍命陪君子,两个女孩儿想在高考前彻底疯狂一把,去追那所谓的青春和自由。更重要的是,她机缘巧合得知了自己的亲生妈妈也在那座城市。


    她惦念了那么久,执着了那么久,想念了那么久,终于啊终于,她或许就能见到自己的妈妈了!


    她坐了一整日的硬座火车,一夜未睡,还兴奋得不行。


    如今回想起来,她怎么能无知无觉地那么快乐,又快乐地那么残忍。


    等她毕业后,在大学所在的城市自己开了店,也把陶广志接过来一起住,每年春天,他都会借口要回老家打扫房子,消失好几天。


    但陶萄知道他一次也没有回漳溪镇。


    他应该是去港城见郁阿姨了。


    陶萄分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那么多年她内疚得不知要如何是好,不敢去想,不敢去问,不敢去触碰,好像只能这样装傻才能继续活下去。


    很久很久以后,阿嘛阿公也相继年老故去,她和陶广志回到漳溪镇,和亲朋好友一起办了场喜庆热闹的丧事。陶萄的阿公阿嘛都是活了九十出头走的,很长寿了,他们离开时也没有受苦,而且特别神奇,恩爱了一辈子的两个老人,离去的日子竟然也只相隔了几天。儿孙也还都在身边。


    因此席上大家都是开开心心的,守灵的晚上,请了道士做法事,还请了歌舞队来唱歌跳舞,当时陶萄都看呆了,请来的乡土歌舞队竟然都穿着超短裙、露脐装,劲歌热舞,跳的还都是很欢快的流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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