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明拉着书包带子,站在旁边等她狼吞虎咽地吃早饭。


    他已经吃过了。他妈五点半就起来给他做早饭了,除了周末要赶着上钢琴课的时候,他天天都是在家里吃的,包括午饭。他妈说学校的食堂用的油不好,菜也不干净,鸡蛋也是饲料的,反正在她眼里外面什么都不好,只有家里的东西好。


    但他其实很羡慕饶莉莉和陶萄她们中午能在学校里吃,她们俩都是合伙打饭,一个打这个菜,一个打那个菜,然后凑在一起分着吃,这样一人中午能吃到五六样不同的菜,时不时还有炸鸡腿、炒泡面吃,这都是家里吃不着的,张家明每次听她们中午吃了什么好吃的,都馋得不行。


    见陶萄和郁峦过来,他招手打了声招呼,就看到陶萄还拎着个红塑料袋,袋子里好像装了一盒不知道什么东西。


    “你带什么呀?今天不是没有美术课吗?”张家明还以为她装了一盒水彩笔来,好奇地问,“你爸不会给你买了六十四色的水彩笔吧!”


    他其实喜欢画画,一直磨他爸给他买颜色更多的水彩笔,但他爸就是不愿意,还让他不要总是把心思放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


    想到这件事,他就有些不开心。


    但他不开心也没用,爸妈似乎并不在意他开不开心。


    张家明微微垂下了眼。


    陶萄笑着摇摇头:“不是,我买那干什么,我带了一盒我家店里新做的芋泥虎皮卷,上午大课间做完操,我们分着吃吧!”


    饶莉莉两眼瞬间锃亮:“哇……”


    张家明也抛掉脑海里的烦恼,跟着抬起头来:“真的啊?”


    小孩儿就是特别容易开心,一听有吃的,他俩顿时觉得去上学都更有力气了!


    “芋泥味的虎皮卷?我还没吃过这个口味呢!”饶莉莉是甜食爱好者,市面上卖的所有瑞士卷口味她都吃过,她最喜欢吃香橙和巧克力味的,现在她一听有新口味,简直心都痒了,怪不得她刚刚在陶萄家闻到了那么香的芋头味。


    原来是做芋泥虎皮卷了,光闻着都这么香了,肯定好吃!


    她一路缠着陶萄,问她带了几个,她家卖多少钱一个,还没到学校,她就已经决定好了,她下午放学一定要带零花钱去陶萄家买!


    陶萄不管饶莉莉问什么都有问必答,她其实就是想把自家的面包宣传到学校去,她家地理位置不好,装修的也和没有装修一样,门面窄,招牌旧,看着实在太不起眼了,以后把大伯家的债还了,再多攒些钱,一定要好好重新装修装修。


    就是因为地方不好找,门面又破,之前葡挞火爆了一阵,但却没能打开太大的市场,过来买的人还是胜利街附近的街坊、住户,完全没能利用上附近就有学校这样好的资源啊。


    学校走个五分钟就到了,但他们几个路上顾着说话,也几乎是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教语文的乐老师已经站在教室里,正带着来得早的同学预习第一课。


    乐家荣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越过鼻梁上的黑色眼镜框,挺严肃地看了陶萄他们四个一眼。


    顶着老师的视线,四人赶紧缩紧脖子猫着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手忙脚乱地拿出书来读,不敢再说其他的。


    小学二年级的课程对陶萄变得十分简单,拼音和常用的基础字在一年级就已经学完,二年级开始教汉字的结构,还开始教怎么用字典按音序查字,课文也开始要背了,还要背古诗,写一些简单的看图写话,还有一些很简短的阅读选择题。


    这对陶萄来说都不成问题,她还是头一回上课上的这么兴致勃勃,她以前对学习是真的特别苦恼,现在这体验真新鲜啊……原来这就是学习好的感觉吗?老师讲一个会一个,脑子更被水洗过了似的,看什么都很清晰,学什么都记得很牢。


    反倒是坐在旁边的郁峦十分迷茫。


    他以前读的荔浦小学快要关闭了,一年级他就学了点拼音和最简单的字,其他什么都没学,但中心小学已经开始练形声字、介词搭配,还有什么aabb、abab的词语,他有点听不懂。


    听不懂,他就开始仰头看电风扇了。


    夏天很热,电风扇一早就开得很大,吊扇的扇叶急速转起来会拉出弧形的残影线条,那些线条在他眼里,犹如舞蹈的旋转裙摆,又像暴雨急打的波纹,简直美轮美奂。


    他专注地看着那些会让人觉得眼晕的线条,在重复又美丽的圆周运动下,连到一个陌生学校读书的忐忑与不安都消除了不少。


    以前他会这样看一整节课。


    但这次他还没看几分钟,就被旁边陶萄从伸过来的手一巴掌按在后脑勺上,强硬地按下了脑袋:“好好学习,认真听讲,不许看风扇。”


    郁峦愣了愣。


    陶萄的手也已经收回去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陶萄,最后还是听姐姐的话,忍住了想去看风扇的念头,把目光挪到了黑板上。


    慢慢又挪到了老师的头顶上。


    乐老师……有一撮毛翘起来了,好像天线哦。


    乐家荣正转过身去写今天学的“清、晴、睛”三个字,他个头不高,但长了张很显嫩的娃娃脸,的确也比较年轻,才二十八岁,不过学生们都不太喜欢他,因为他太喜欢提问了。


    “好,这三个字,我们刚才讲过了啊。现在我来请一位同学回答一下,这三个字,它们有什么区别?我记得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是吧?来,郁峦同学,你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一到这种阎王点名的提问环节,本来有点叽叽喳喳讲小话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好几个小脑袋都同情地转过来看郁峦了。


    郁峦很淡定,因为他还在发呆。


    “郁峦?郁峦同学?”


    陶萄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郁峦的腿。


    他没反应。


    她急死了,又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趴到桌面上,嘴唇贴到桌面,小声地说:“老师叫你!赶紧起来!”


    郁峦这才蒙头蒙脑地站了起来,但又不知道要干什么,还无辜地低头看了陶萄一眼,陶萄都恨不得替他使劲,压着嗓连声告诉他:


    “偏旁偏旁偏旁啊……”


    肩膀?什么肩膀?


    郁峦没听清,还是搞不明白,怯怯地抬眼,望了望正期待又鼓励地看着他的乐老师……头上迎风飘扬的那撮毛,又呆呆地不动了。


    乐家荣:“?”


    陶萄只好抢着举手大声说:“老师我知道,是偏旁不同!”


    “嗯……陶萄回答得很不错,刚开学,你的态度非常认真,但你要保持啊。郁峦先坐下吧,你也要尽快适应这个新集体啊,跟上大家的步伐。”乐家荣这才挥挥手接着讲。


    陶萄把他扯回来,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郁峦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有些害怕地低下了头。


    陶萄把手伸了过去,热乎乎甚至有些出汗的手心,一下就包裹住了他的手背,那温度令他因做错事而悬空的心,渐渐又变得踏实起来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陶萄却对他笑了笑。


    姐姐的笑容对他而言也像圆周运动一样美丽,她的眼睛弯起来,还会露出两颗白白的小兔牙:“没事儿,以后你别怕,老师提问,你会的就回答,不会就说不会。”


    郁峦看着她月牙般的眼睛,点点头。


    说完,陶萄还以己度人,想了想,又再多叮嘱了几句:“你以后上课不要总是发呆,努力听一听老师讲课,一开始听不懂也没事,就像听故事那样听,但你要记得,老师是在教知识给你,他们不是喜欢讲话才站在上面的,知道吗?”


    郁峦看着陶萄鼓励的笑容,又看了很久才嗯了声。


    到了下节数学课,郁峦就好多了。


    数学课的计算和几何都是他感兴趣的,他稀少的几个爱好,几乎都和数学有关,陶萄一直不知道他拼图拼得快是怎么回事,今天看他做数学题,忽然就有点明白了。


    加减法就不说了,他算的甚至比陶萄这个成年人的灵魂还要快。


    还有那种正方体堆叠的题目,对二年级学生来说,算是比较难的拓展题,陶萄上辈子是个学渣,也忘了这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来做,就老老实实地挠着头一个个算。


    这种题目的考点其实是引导孩子发现被隐藏的正方体,对陶萄这种没什么<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想象力的人就挺难的,她慢腾腾地才算完。


    上辈子她就最害怕几何题了,辅助线她都不知道要画哪里。


    算完她往旁边一瞥,发现郁峦早已经停笔了,又偷偷抬头瞄电风扇。


    她凑过去看他的练习册,才注意到他是怎么算的,他居然把正方体的堆叠层数一层层标出来,一层几个,二层几个,再全加就得了总数……


    陶萄琢磨了一下,是哦!这么做好快!再看向他都震惊了。


    这玩意好像叫几何推理思维……郁峦与生俱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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