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浓郁,碎光跳跃,路边老房子的房顶上开得紫瀑布一般垂落的三角梅,如那曾被她肆意挥霍的童年,浓艳得令人吃惊。


    陶萄一边跑,一边想。


    现在,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她一定会记得。


    第16章 开学第一天


    一路冲进校门,又一路冲上二楼。


    陶萄和饶莉莉一块儿扶着窗沿大喘气,差点没喘死。


    郁峦倒是平静多了,他几乎是被陶萄半拉着跑的,费的力气少,轻轻喘了会儿气就平复下来了。一停下来,他便难以忍受地马上低下头,努力地反着手去够后背,


    姐姐不想戴钥匙,出门挂他脖子上了。


    跑的时候又甩到后面去了。


    他够了几下没够着,也不吭声,就那么倔强地反手慢慢够。


    再过一会儿,张家明也满头大汗地出现了。他一见她们俩站在门口喘气,就用力地往后一甩书包,看也不看她们俩,直愣愣地瞪着眼先进教室了。


    “怎么办?他还生气了。”饶莉莉和陶萄对视一眼,又往教室里探头看了一眼,也有点内疚,“算了算了,我先进去跟他道歉。”


    说着,就先跑进去哄张家明了。


    陶萄扭头看了看郁峦,他还在反着手够后背的钥匙,她顺手给他正好了,小声地问:“芋头,之前我让你背的自我介绍,你没忘吧?”


    郁峦握着钥匙点点头。


    陶萄松口气,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那就好,一会儿罗老师肯定会让你讲的,你别紧张啊,如果不愿意看别人,你就盯着我看,知道吗?”


    郁峦又点点头。


    二年级不分班,除了郁峦,一班原来的44个同学都是从一年级一块儿升上来的,也算是老相识了。陶萄估计罗老师开学不会让他们再挨个自我介绍,但郁峦是新转来的,他肯定是要的。


    顾虑到郁峦的情况,陶萄真担心他在讲台上傻站着一句话不说,更怕他哭。因此,开学前一周,陶萄就开始想办法让他背几句简单的自我介绍,还每天都让他站得老远,对着她彩排了好几次,直到能不站着发呆,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重生回来这大半个月,陶萄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孤独症的事。


    包括郁阿姨和陶广志。


    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好。


    有陶萄在旁边护着,他们更是至今都还没意识到郁峦不仅仅是内向腼腆。


    在漳溪镇,乃至到了县城里,甚至是到了市里,郁峦可能都没办法得到康复机构的专业训练,因为现在根本就还没有这种机构。


    也许滨城有?也许沪市、京市、港城也有?可那些大城市太遥远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以现在家中的条件,实在有些痴人说梦。


    况且……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说出来会有人相信吗?她又要怎么解释自己会知道这些?这个年代的人,甚至好多人都没听过“孤独症”这三个字,如果不小心传扬出去,郁峦会不会蒙受比现在更多的歧视、排挤与谣言?


    说出来,让他认定自己是个生病的人,对他真的好吗?


    上辈子,郁峦也转来了她班上。但那时她也还小,不仅性格别扭,当众拒绝和他同桌,也没能在郁峦最无助的时候帮他,他只能在孤独无援的陌生环境里反复应激,很快就被人察觉到了异样。


    其实大部分的同学都是好的,耐不住总有些嘴欠手欠的。后来,就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说郁峦是精神病,许多人都开始躲着他,有人往他书包里塞垃圾,有人会故意学他说话,还有人故意推搡他。


    罗老师训斥了好几次,但老师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学生。


    总是会发生的。


    陶萄虽然也觉得他怪怪的,但却也看不惯别人这样欺负人,她讨厌郁峦是因为郁峦是她后妈的儿子,那是她的事,其他人又凭什么欺负他?加上郁峦年纪小,他是八月生的,比陶萄整整小了一年左右,算上月龄,他也是班上年纪最小的,那不就是以大欺小吗!


    她就又经常帮他打架,上辈子连饶莉莉都不明白她,经常疑惑地问:“葡萄,你不是最讨厌他?有人帮你出气不是更好?你为什么还要帮他出头?”


    陶萄也不知道。


    她讨厌他没错,可见到他被欺负,她其实一点都不开心。


    打架打多了,别人家长领着鼻青脸肿的孩子找上门要说法,罗老师讲道理也讲不了,实在管不了了,便也叫了几次家长,事儿越闹越大,郁阿姨和陶广志后来才带他俩去县城看医生的,后来……就变得人尽皆知了。


    这次,陶萄就想,不如就先这样瞒着吧?这样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也不会戴有色眼镜看郁峦,会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小孩儿,她再有意识地多帮衬着,说不定郁峦就不用遭受那些了,他或许真的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慢慢长大。


    试试看,总不会比之前更糟糕吧!


    教室里闹哄哄的,隔了一个暑假没见面的小朋友们都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都攒了一肚子话,眉飞色舞地相互说个没完。


    但罗淑芬已经来了,她正站在黑板前,用大大的直尺轻轻敲着讲台的桌面,交代每个走进来的学生:


    “同学们!安静!都别吵了,大家先按上学期的位置坐好,书包都先放在桌膛上,先不要把书和笔盒拿出来,一会儿罗老师要给大家重新排位置……唉,郁峦来了,你到老师身边来,陶萄,你回到上学期的座位坐好。”


    罗淑芬扯着嗓子喊了两三遍,教室里终于略微安静了下来,小孩们都相互东张西望,开始找同桌和找位置。


    陶萄懵了一下,她哪里还记得自己一年级的同桌和位置啊!


    她站在原地环顾一圈,看到饶莉莉坐在中间第三排正冲她挥手,她旁边坐着个胖男孩。她左边那一桌坐着还气鼓鼓的张家明和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儿,除了饶莉莉和张家明,陶萄都不记得这些谁是谁了,但那胖男孩儿后面还有个空桌。


    可能是那边吧,但她刚想迈步,很快就有一个留着蘑菇头的小女孩又正往那边走,她又懵了,到底是哪个位置啊?


    正犹豫呢,没想到罗老师又在她后面连声喊:


    “唉,郁峦,你别走啊,到讲台上来。”


    陶萄疑惑地一回头,顿时哭笑不得地站住了,只见郁峦在罗老师的连声呼唤下目不斜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郁峦同学,请你过来。”罗淑芬眉头轻轻一皱,又叫了一声。


    郁峦依旧没有回头。


    反倒是前头的陶萄听见了,伸手把他整个人都扳过来,堆起笑替他回答:“罗老师,他不是故意的,他刚刚发呆呢。”


    郁峦的感知和别人不一样。


    他天生对社交和人际互动就缺乏兴趣,对人类的声音也不敏感,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很没礼貌,但他实则自己无法控制,也意识不到。


    若推测得更严重些,郁峦可能还存在无法准确筛选声音的情况,一些他不熟悉或是不感兴趣的人和他说话,在他的耳朵听来,那些说话声可能都和风声、下雨声或是脚步声差不多,都属于无法识别的声音。


    幸好陶萄和他说话,他还是会回应的。也可能是她话多,嗓门又大,实在太吵了很难忽略,久而久之就能识别了。


    陶萄心里叹了口气,对于此,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值得庆幸的事。


    罗淑芬倒没有细想。她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小男孩,宽容地笑了笑:“没事,老师不介意,也理解的。这到了新环境嘛,可能还不习惯呢。”


    “是啊是啊,他本来就怕生些。”陶萄连忙点头附和,拉着郁峦上了讲台,边走边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芋头,我们到了学校就要听老师的话。老师和你说话,你得回答她,不能不说话的。你先听罗老师的话待在这里,我下去等你,好不好?”


    郁峦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攥着陶萄的手不放。


    陶萄看向他,他也抬眼望过来,眼里全是委屈,再看两眼,眼泪都水漫金山一般,要掉不掉地包在眼眶里了。


    她被看得心肝一颤,下意识把他脑袋往怀里一搂,连忙扭头对罗淑芬说:“罗老师,我弟弟还是有点不适应,我能不能先和他一块儿找张桌子坐着,一会儿再让他上来,成吗?”


    罗淑芬看了眼教室后面黑板上面挂着的时钟,又看了眼直往陶萄怀里钻的郁峦,男孩儿发育晚一些,郁峦又小一岁,比陶萄个头矮了有足足半个脑袋,陶萄却也不知是不是当了姐姐的缘故,近来说话做事愈发懂事老成,顶着张稚嫩的脸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两个孩子搂在一块,可怜巴巴的,更逗了。


    她也没想到郁峦一个小男孩竟然这么胆小,哭笑不得地点点头:“行吧,那你先带你弟弟去卫生角前面那张桌子坐,回头老师再来排。”


    陶萄松口气,她这个虚假的小学生也不用找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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