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你下。”
……
晚霁裹紧身上的大衣, 整个人蜷缩在副驾驶上。
沈以安见她这样,伸手把车内暖气调高了些,“晕车?你前面的储物柜里放了薄荷精油……”
晚霁摇摇头,“可能是刚刚在路上吹了点风,没关系的。”声音极轻, 像是没什么力气一样,很快阖上了眼。
沈以安侧头看她,心中微动,车速放慢了一些。
“沈教授……”
黄甜压不住话匣子, 刚要开口,却见前排那人比了个嘘的手势。她顺着那人视线望过去,瞧见副驾驶的人正闭着眼,眉头微蹙, 像是睡着了。
黄甜眨眨眼,乖巧地闭上了嘴。
两人在云境澜庭前面的商场下了车,黄甜拽着裴刀的手,同沈以安挥手道别。
裴刀似乎不放心,视线落在副驾驶双目紧闭的人脸上,刚想开口却被黄甜阻断。
她小声道:“我刚刚已经通知岑总了,现在没你的事了。”
裴刀不解:“你怎么有他联系方式?”
黄甜轻嗤一声,“那当然……”
裴刀盯着她看。黄甜的声音渐渐没底气了:“是发的公司邮件。”
……
抵达云境澜庭门口时,晚霁仍在睡,眉头锁得很深,好像陷入了什么噩梦。
沈以安缓缓伸手,想帮她抚平,指尖刚触到她眉心时,蓦地一顿。
从指尖绕上的温度灼热滚烫,完全超出正常体温的范畴,手腕处气息滚烫,是她稍显急促的呼吸……
“小霁。”他神色顿时变了,着急喊她名字,可那人却始终昏睡着。
在昏黄的光晕下,她的脸颊到耳根处都泛起薄红,对于肤色白皙的人来说,这种红更加明显,甚至能窥见肌肤下隐隐流动的紫色血管。
沈以安飞快下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想要抱她出来,倾身过去时,却听到她蚊蚋般的声音:“……安。”只剩下最后一个音调。
她的脸和唇近在咫尺,沈以安眉心一跳,自语道:“你是在叫我,还是他?”
手上的动作一缓,身后一人忽地闯过来,生硬地把他隔绝在外。
岑桉脸色阴沉,伸手抱起副驾上的人,手臂接触到她后颈灼热的温度时忽地一僵,脸色更差了几分。
“多谢沈教授送她回来,”语气里却并无谢意,“不过我的妻子我会照顾好,就不劳沈教授担心了。”
他拿出薄毯替怀中人拢紧了些,转身就走。
“岑总,我想你还是不明白。”沈以安淡去那点笑意,“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远胜过你。”
岑桉没有回头,“那又如何?”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应当是协议婚姻。”
岑桉脚步一顿。
沈以安盯着绕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又想起那晚在露台偶然看到的一幕,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迟早要会敦煌的。”
“她曾说过,不喜欢这里,这里有很多令她伤心的回忆,还有人。不像在敦煌那样恣意。”
天忽然飘起了小雪,雪花穿过寂静的黑,轻轻地跌落下来。沈以安眼睫闪动,说出的话直击人心,“我想你很清楚,带给她那些不好回忆的人是谁。”
岑桉的手拢紧了些,微微低头,替她挡掉了那些没有形状的雪。
“就算没有那纸协议,也轮不到你。”脚步再没有停顿,一直往前,直到在入口处转弯,消失不见。
沈以安才终于转身,碾碎了那一地洁白。
……
这一晚并不安宁。
岑桉把晚霁放到床上,拿了体温计给她试烧,才发现已经烧到38°。晚霁不停喊热、难受。他泡了感冒药喂她吃下,又打湿了毛巾来回擦拭她脸颊还有脖颈的位置,让她能够凉快些。
没过多久,她又喊冷。他用被子紧紧裹住她,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汗湿的刘海,找到发夹笨拙地扒拉到同一边。
“舒服点吗?”岑桉缓缓靠近,贴紧她的额头。那处的温度依旧滚烫。
“嗯……我没事,你有给我留鸡汤吗?”她这时候还不忘安抚自己的情绪。
“感冒的人不能喝鸡汤,我已经倒掉了。”
“那多可惜,你不是特意给我做的吗……”
岑桉手上握着冰袋,怕冰袋化的过程有水珠沾到她脸上会不舒服,只用降温的手背贴着她。
闻言,垂眼看她,无奈叹气:“下次再给你做。”
“好……”说完这句,吃完药的副作用慢慢上来,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下,被他摁了静音。思索片刻,他又给宋明朗发了信息:“这几天不去公司,我会让张秘书把工作议程发给你。”
将近凌晨,那头却很快回复一个问号。
他懒得回。
那头:【你认真的吗?我刚从英国回来,还在倒时差。】
【有什么问题吗?】
宋明朗:【你要不要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是去应酬,不是去度假的。】
【有事。】
宋明朗急了:【什么事?我们公司要倒闭了?】
岑桉思索了一会儿,才终于坦白:【老婆生病了,我要在家照顾她。】
又加了一句:【你不懂。】
也没管对面的消息轰炸,直接把手机屏幕反扣到桌上。
岑桉靠坐在床头,维持这个姿势让他的背脊极度酸痛,他缓慢地转动了下身体,低头望着她的侧脸发呆。
脑海中闪过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情绪那么大。他也后悔过,可终究错过了。
一丝光亮也无的卧室,有人叹息一声,轻轻俯下身,唇角贴近她额头的位置,吻了吻,近乎黯然道:“我以前,让你这么伤心吗?”
没有人回应。
“以后再也不会了。”
“所以。”
“求你不要离开我。”
-
晚霁没想到工作狂会请假在家陪她,睁眼看到他在床头翻书的时候还有点困惑。揉了揉眼睛,想证明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眼前人依旧生动地坐在面前,晚霁忍不住掐了一下他的手指。
“怎么了?”这点力道还不够他喊痛的。
晚霁慢慢撑起身,“你不去公司真的没事吗?”
竟然想的是这个事。岑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放心。我让宋明朗过去了,他歇够了,也该忙一阵子了。”
晚霁哦了一声,想伸手去拿手机。头却还昏昏沉沉的,双手撑在软垫里,扭了扭脖子,“怎么感觉脖子有点酸。”
岑桉把手机递给她,默不作声。
屏幕忽地亮了一下,上面显示出沈以安几个字。
晚霁眉心一跳,缓缓抬眼,去看他表情。对方却只是淡淡。可这反而让她更加焦灼,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心口上乱爬。
她下意识解释:“我是想跟所里请个假。”
“你同事已经帮你请好了。”不咸不淡的语气。
“啊?你怎么有他们的联系方式……”生病中头脑也会变迟钝。
“我早上接了你的电话。”岑桉解释。
“哦,”晚霁抿唇,又悄悄打量他,“那个,昨天的事我可以解释的。”
岑桉合上书:“没有要你解释。”
又起身:“醒了先吃早饭,等会儿还要喝药。”
生病后,四肢变得酸软,没什么力气。晚霁撑着床沿慢慢挪动身体,穿上拖鞋,跟在他后面。格外乖巧。
“小米红枣粥,还有鸡蛋羹。你烧刚退,应该没什么胃口。”
“有胃口的,有的!”晚霁拿起勺,舀了一口蛋羹放进嘴里,味同嚼蜡般咽了下去。却又飞快地舀起第二勺,眉头皱得一团。
岑桉看着她一副如临大敌却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慢点吃。”
一顿索然无味的饭后,晚霁端着感冒冲剂坐在沙发上,在他进书房前一饮而尽,终于开口:“你不想听,我也终归要说的。”
那人脚步顿住,握着文件的手猛地收紧,又慢慢放开。轻声道:“进来说吧。”
“我当年是受系主任推荐去的敦煌。刚到那里的时候,和我想象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黄沙,狂风,时不时卷来的沙尘暴。暗黄的天,戈壁上永远光秃秃的,到处裹满沙土……”
她讲刚到敦煌时的水土不服,受不了和海城截然相反的气候,饮食习惯的巨大差异,还有到处陌生的面孔。她很惶恐,整个人很快瘦下一大圈。
“偏僻的小城里,交通闭塞,出门基本要靠越野车,动不动就是一个小时起步的路程,又很颠簸,我时常呕到昏天黑地。”
“不过我去到莫高窟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外面荒芜、炎热,里面却是阴凉洞窟,像是隔绝了现代的噪杂。千年的时光化作风沙侵蚀,金刚怒目,菩萨低眉,飞天的姿态无拘无束,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