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创可贴盒的两端。晚霁一怔,顺着修长的手指慢慢往上,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挡住昏黄的路灯,正低头俯看她,眉目间隐隐有种……怨气。
“你怎么在这?”晚霁抬头。
岑桉撕开盒子的外包装,没回答她的话。从盒子里拿出一张小创可贴,忽地,弯腰,俯下身去。晚霁愣了一下,小腿不自然地往回缩了一下:“我,我自己来就好。”
岑桉却没跟她废话,另一手轻松钳住她脚腕往上的位置,往他的方向一拉,稳稳地搁在了他半蹲着的大腿上。脚掌擦过硬挺的西装布料,触感有些奇怪,她下意识去挣。
“别动。”岑桉瞥她一眼,隔着一层牛仔布料,掌根牢牢贴合在她的脚腕上,指节似乎还有余位。他第一反应便是她好像又瘦了。
他伸手轻轻挽起一小截裤腿,看见那一道渗血的伤口,眉头皱得更深,“怎么弄的?”
“被碎瓷片蹭了一下。”晚霁老实回答。明明离了有一段距离,她也不知道那个小小的瓷片是怎么溅过来的。
“消过毒了?”
“没。”
岑桉语气里没什么温度:“你就打算贴个创可贴就完事?”
“……”
“你这人还真是两副面孔,之前我受伤不是非要拉我去医院?轮到自己就可以这么随便对付了。”
晚霁语塞,这么小的创口总不至于还要去医院缝两针吧。而且,总感觉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
“坐好别动,等我。”岑桉放下创可贴,转身进了附近的一家药店。
晚霁光着脚,有些滑稽地坐在长椅上,她往岑桉离开的方向看,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小点。高些的点点是树和电线杆,矮些的点点是过往的行人。
近视到这种程度确实很不方便,她有时候甚至会把系防丢绳的小孩认成狗,手都快伸出来了,离得近了又默默收回去。
所以,在她的视角里,岑桉从一个小点点,慢慢变成大点点,渐渐地变成轮廓分明的人,再近一点,直到看清他的五官还有鼻梁上那颗痣。晚霁的脚掌又重新踩在了实处。
“嘶-”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晚霁的表情都扭曲了一瞬,“轻点儿。”
“还知道痛?”岑桉抬头瞥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鞋子也不好好穿,这个点还在外面一瘸一拐地乱晃,晚上就吃这个?宋晚霁,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你难道是无家可归吗?”
说到这,晚霁眼睫闪了闪,垂下头:“嗯。”
少见地没有反驳他。
今晚没有月亮,天是浓稠的黑,如铺盖般沉沉地压下来。风在耳边呼啸,裹挟着松脂和淡淡的冷杉清香。
岑桉一顿,仍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抬头仰视她,企图从她脸上读出些不寻常。但是,什么都没有。她把自己藏在一片看不见底的湖水里,所有的情绪都在下沉,只剩下一圈涟漪。
“宋晚霁。”他喊。
晚霁不用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脸,于是只轻轻地应了一声。
“你想偶尔和朋友一起住可以。”
“你在外面玩得晚一些回来也可以。”
“你需要自己的个人空间,不习惯有人经常在身边,这些都可以。”
他的声音明明很平缓,却又像是蕴含了某种魔力,让她定格在原地。
晚霁感觉有什么东西忽地落到了她鼻尖,凉凉的,还有发尾,肩头,甚至是扑腾着热气的关东煮里面。
还有一片,轻飘飘落到了岑桉的发顶,晚霁下意识伸手要帮他拂去,却在下一秒被人攥住手腕,掌心朝上,稳稳地接住了一片洁白的雪花。
眼前人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要忘记——”
纸碗里的汤汁慢慢往上涌,晚霁的心蓦地收紧。
“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加更奉上!!(其实是告白前夕啦~
第50章 I Love You 3000 只有……
传闻中初雪有三层寓意。
第一, 在初雪的那天向喜欢的人告白,爱情就会实现。
第二,在这天说的任何谎话都会被原谅, 甚至可以借此试探真心。
第三, 和恋人一起看初雪降临, 被世人视作长长久久的开端, 象征着幸福一生。
她不知道今天意味着哪一种。本能反应让她停下来、理智地去思考这番话的集合,却又被某些蠢蠢欲动的情愫牵绊住,令她心烦意乱。
脑海中忽地闪过江亦舒的话:“你是毕生所爱, 你是心脏中心。”
重逢后所有的细枝末节在她记忆深处回荡, 她眼里看到的岑桉, 还有朋友口中的岑桉, 慢慢重叠成一个人的影子,正在悄无声息地盖过某些从没有得到印证的事实。
敦煌和海城跨越了三千里疆域, 从理论上来说,也能算很远的地方。她想。
在这一刻,心比理智更先作出决定,晚霁愿意试着相信,那是第三种寓意。是世人最期盼的那层寓意。
她看着毛绒的、白作一团的雪慢慢覆在他的发丝, 没有立即挣脱握住她的手,而是弯下腰,离他近了一点。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肆无忌惮地狂流, 她凑近去,直到能看清幽黑瞳孔里倒映的她的形状。
“岑桉。”她的声音在抖。
比起直抒胸臆,她更偏爱冗长、曲折的表达方式。这种方式有利有弊,有时候能给她避开不少麻烦, 有时候却会让她错过很多值得的东西。
她不想错过,第一次对万事都要考虑再三的习惯产生了质疑。在这一刻,她想当一个简单的、真实的人,她要用最直接了当的方式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至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笔勾销吧。
她只求现在。
“你现在,是不是喜欢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晚霁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
铺天盖地的绒花往下坠,声音细细碎碎的,整个世界变成纯粹的冷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待海城的这场初雪,又有多少人在这场浩浩荡荡的大雪下埋头许愿,期盼同恋人长长久久,幸福一生。
她也在等,在等另一个人回应。
晚霁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些,那里的温度足够把这一地雪烫化。就在她以为得不到回应的时候,掌心被人攥着,慢慢往下,贴住了一片温凉。
那人在雪花纷飞里抬眼看她:“我在想。”
晚霁心跳加速:“嗯?想什么?”
岑桉:“在想我是不是很失败,否则——”
“全世界都心知肚明的秘密,我怎么才让当事人发现。”
心跳像是踩在了这场雪的节拍上,咚咚咚一直响个没停,晚霁的瞳孔慢慢放大,便听他继续道:
“宋晚霁,我没有闲情逸致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也从来没有给除你以外的其他人下厨做过饭,更不会在下着大雪的晚上莫名其妙出现在一个普通朋友面前。”
排除了任何可能的错误答案,原因就只剩下一个。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知道吗?”
都是因为她……
晚霁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前的场景模糊、消失。
岑桉盯着她:“所以,在你心里呢?我究竟是可有可无的名义丈夫,还是你拿真心相待的人?”
晚霁以为她想要的回应只是那两个字,却没想到他能一口气说出来这么多话,眼底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低头便能看见他。她日思夜想了很多很多年的他。
晚霁生平第一次没有逃避自己的内心想法,直直地和他对视:“嗯。”
只简单的一个字。既可以是对前者的肯定,也可以是对后者的肯定。他突然后悔抛出的是一个非A即B的问题,应该再考虑一下的……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没有了逃脱的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岑桉在此刻少见地慌乱,音调发颤:“嗯什么?”
他开始不自觉地偏移目光,盯着她肩头的那片雪花由白转向透明,最终化成一道水痕。他的心也渐渐凌乱成一滩水。
安静里,晚霁唤了他一声。他不明不白地抬头,雪花堆在他的长睫一上一下。
远处纷纷扬扬地落白,行人的声音渐渐模糊,于是那些字眼一个一个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我喜欢你做的椒盐虾、糖醋排骨、海鲜粥,还有很多很多。”晚霁一笑,“我这辈子,好像也从来没有对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动过心。”
除了你以外,没人能让我动心。
只有你,永远都能让我动心。
两个执拗又坚定的人在雪夜里把各自的心剖出来给对方看,不管对方要不要,都给,毫无退路地给出去。
岑桉慢慢直起身,“宋明朗虽然不怎么靠谱,但有句话确实没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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