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霁懒得搭理他。
“大家都是为研究所做事,称不上谁衬托谁,现在设备到位了就是好事,”张总打着圆场,对众人一拍手,“胡辛,你和徐银带一队,晚霁你和陈宇带一队,剩下的我带一队,开工!”
每两个研究员带一个小组,分队进行扫描,正好提升了团队效率。
晚霁亲自上手,把一些色彩性较强的文物做了着重扫描,特别是文物的纹理细节,如铭文、裂纹、凹凸肌理;对曲面、镂空等复杂部位,采用多角度扫描加上重叠区域拼接。
这种高端型号的设备在清晰度上吊打博物馆的老款,出来的效果又快又准。
在既定时间内,研究所完成了全部文物的扫描录入,整理成压缩包发给了蓝岸那边。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手机里却收到一条久违的短信,是沈以安发来的。
大约三个小时前。
【我到海城了。】
【莫骁有些东西让我带给你,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过来拿一趟,或者我把东西送到你们研究所。】
晚霁没想到他会来海城,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于是低头飞快地打字。
【不好意思啊以安哥,我没看手机。】
【我这边刚结束工作,那我去找你吧,顺便请你吃个饭。】
对面应了好。
晚霁和他约定好时间一起吃晚饭。
-
这头,岑桉刚在办公室结束冗长的跨国线上会议。
蓝岸同英国那边有个交流会,下个月要派人过去参加,公司内部已经推举了宋明朗。
岑桉没什么意见。
比之这些枯燥乏味的纯属维系合作关系的酒局,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手机里刚刚收到舒氏那边的消息——她答应了联姻。
岑桉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视线久违地投向窗外。
她回来之前,这里大片的树才刚刚熬过寒冬,寂寞得只剩下灰黑色的轮廓。枝桠顶端偶尔生出几个芽苞,也很难让人有春天来临的希冀。
而此刻,他眼睫微颤,倒映了大片的新绿。他方才真正有了春光作序,万物和鸣的心境。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岑桉才从短暂地欣赏中拉回思绪。
张秘书走进来,快速地汇报了工作:“岑总,六点的时候项目部那边有一个小型会议,就上个月推动的几项合作进行工作总结。您上周说明了要出席的。”
岑桉看了眼腕表,指针已指向五点半。
“宋总在哪里?”
张秘书道:“宋总刚从外面回来,现在应该在财务部。”
岑桉下巴微抬,“让他来主持会议。我待会有事要先走。”
张秘书差点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在蓝岸工作了几个年头,算得上公司的老人,却从来没有看过岑桉把手里的工作推给别人,还是上周就已经决定的工作。
这还是那个岑总吗?
一天到晚连轴转工作也不喊累,甚至可能带着全体员工一起连轴转的那位。
好像不对劲吧。
他抬头看了好几眼,依旧沉浸在这种怀疑之中,脸上也随之露出诧异的神色。
岑桉扫了他一眼:“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张秘书迅速理好了神色,低声应好,随后快速地退出了办公室。
岑桉拿出手机给晚霁发消息:【在研究所?】
那边迟迟没有回话。
岑桉干脆拿了车钥匙准备出门,临走前思索了下,他又打开保险箱,取出一个方正的丝绒盒子带上,驱车去了海城研究所。
第18章 嫉妒 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沈以安的母亲是海城人,但从小在京市长大,对这里不算熟悉。饶是如此,他还是迁就地将餐厅位置选在了晚霁所在的研究所附近。
一贯的体贴入微。
餐厅坐落于商业街之外,闹中取静,他们坐的位置刚好靠窗。
窗外雨丝如柱,蜻蜓点水般吻过刻满涂鸦的玻璃窗上,拖曳出一道道水痕,又很快被新的覆盖,迅速得让人难以捕捉。
对面男人身形挺拔,一身面料考究的深灰西装,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脸型干净利落,不笑时略显清冷,让人联想到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充满不可亵玩的距离感。
晚霁捏着宽口陶瓷杯,抿了一口温水,味道清新,夹杂着淡淡的青瓜和新鲜柠檬片的味道。
“小霁,我们以后应该能常见面。”
这句话来得突然,晚霁的视线从窗外移回,带了些疑惑:“嗯?”
海鲜锅的热气往上升腾,逐渐盖过了她那双盈水的杏眼,从沈以安这边望过去只能看到模糊的面容,以及微微往右侧歪了一点的脑袋,好像在等他解释。
他伸手夹了一块吸满汤汁的龙利鱼,放进对面的碗里,盯着她充满疑惑的表情,忽地眉眼一弯,顿时波光潋滟,室内生花。
你很难想象到一个人笑起来和不笑的样子差别有多大,一面冷厉,一面慈悲,以至于让人捉摸不透那个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沈以安解释:“G大正式聘请我为历史学教授,下个星期开课。”
晚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沈以安的学识资历被国内哪个大学聘请都无可厚非。
只是为什么是G大?
明明在敦煌的时候,沈以安同自己说过,比起被学术桎梏,他更偏爱在世界各地游览式研究。哪里有新出土的文物,或者哪处有值得收藏的拍卖品,他总要第一批过去。
晚霁不解,也就自然地问出了口。
对面少见地沉默,沉默到晚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才淡淡开口,“或许这里有值得我追寻的过去。”
男人的目光在窗外睃巡,平静却有包容万物的力量。
晚霁笑着道恭喜,却没有再追问下去。这大概触及到了沈以安的家庭隐私,莫骁曾跟她说过,沈以安小时候并不幸福,他其实跟晚霁很像,却不如晚霁幸运,还有一个宠溺自己的父亲。
他母亲抛弃了他,他的父亲对他不闻不问,只留下一笔可观的财富和少许古玩便出了国,少有音讯。
沈以安靠着自己的努力学古辨物,凭借以藏养藏的逻辑进行精品交易和私人洽购,每一件藏品在他手中都能持续产生价值,渐渐在国内外收藏界有了一席之地。
晚霁一直以为沈以安的底色跟她是相似的。在敦煌通过莫骁的介绍认识后,她和沈以安的往来一直很频繁,她敬重他,把他当作了像老师一样的人。
“以安哥,你在海城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毕竟我也算是半个地头蛇。”晚霁开玩笑道,话虽如此,可她不认为沈以安会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在自己不熟悉的城市。
沈以安偏过头,盯着她一脸诚恳的表情,抵着下颚笑了几声,看上去心情极为愉快。
“嗯,好。”
晚霁没想到他应得这般爽快,就好像真的会考虑找自己帮忙一样。联想到自己处境仍是艰难,她的耳根不经意爬起一点绯红,有些讪讪。
饭后,沈以安送她回家。
他的方向感很好,刚来没多久,就已经把主城区的路摸得很熟。考虑到晚霁晕车,找了一条最为平缓的路送她回家。
他一向妥帖。
晚霁忽地记起刚去敦煌的那段日子,那处地方交通不太便利,坐长途车是在所难免的。
晚霁容易晕车,往往颠簸不到半小时就必须下车呕吐。胃里翻来覆去,头就像发烧般晕沉,实在难受。
每到这时,同车的沈以安便会拿出备好的薄荷精油,在手心沾水稀释后轻柔地抹在晚霁的太阳穴,并且轻拍她的背部安抚不适。
司机偶尔会抱怨几句,“你这样娇弱的小姑娘干嘛跑到这种偏僻地方来,这不是找罪受么!”
沈以安抬眼望去,眼神沉静却有分量,还未开口,对方已然缩了回去继续开车。
晚霁每到这时就会拍拍他的手心,让他不必理会。
“以安哥,没事的。我闭目养神一会儿就好。”
沈以安总会无奈地叹口气,替她掖紧身上的薄毯。
一晃眼,她已经又回到了海城。
晚霁有时觉得命运总爱同她玩笑,每次到了低谷,又要拿点甜头补偿她,让她不至于颓靡。分手后没多久去到敦煌,人尚处于消沉状态,加上人生地不熟,她一度自怨自艾,差点放弃这条路。
直到有个人伸手拉了她一把。
……
“不知道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
晚霁想起那个一停下来就拿着杆烟枪、常年咳嗽,须发花白的老头,心里就有些发酸。
除了宋父以外,他是对晚霁最好的人了。不仅在学术方面,还有日常生活,大到住房起居,小到一日三餐。在敦煌的那六年,她受益匪浅。
“放心。他现在每天饭后都绕着大院散步,烟也在慢慢戒了,我走之前他还去机场送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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