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似乎是每次受到影响后最容易遇见的东西,这层似有似无的屏障像是一道门每次都提醒着外来人此时已经进入了充斥着虚假的幻觉之处,好在这次上杉离一开始就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白雾散去,上杉离第一眼望见了没有尽头的道路,视角的主人手里拿着过分简陋的弓箭跟随着队伍进行迁徙,周边的人叽叽喳喳说些在青年耳朵里完全不能理解的语言,最后还是身体的主人自己在脑内传达了语句的含义。
“家乡出现旱灾,大家为了生存不得不离开赖以生存的故乡,去寻找水土丰美之地,只是一连走了两个月也没有一点希望。”
周边都是熟悉的长相,比起纯粹的白人不少人的面部还带着属于亚裔的特征,结合周围干旱至极的荒漠,上杉离能判断出现在应该身处西亚。
“好在还能打猎得到一些食物,用鲜血和血/肉填饱家人的肚皮。”
“但现在连猎物都没有了,我的妻儿在忍受饥饿,但还是把食物优先给我来保证我能有足够的体力获得猎物,我的草鞋磨破了,脚底磨出了和鞋底一样的茧子,即便如此我还是带不回能让家人饱餐的食物。”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末日吗?”
上杉离看着队伍里的孩子失去了生气,随后就连女性也没了安慰孩子鼓励丈夫的力气,拼尽全力才不掉队,而猎人则抱着最后堪称执拗的最后一丝期望去寻找着周边最后一处可能是绿洲的地方。
二女儿是第一个倒下的,女孩那张记忆里娇嫩的脸变成一片惨白,沉重的砸在了沙地里,妻子尝试唤醒女儿还没张嘴,眼泪便落了下来。
随后便是年仅五岁的小儿子,刚开始缺少食物的时候他还在哭闹着喊饿,但后来这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便再也没说过吃不饱的话,直到离开前男孩终于张嘴小声的对家人说:“没关系的,我再也不会饿了。”
大女儿接受不了失去家人的痛苦,留下一封信说要去寻找食物,便消失在了风沙里再也没回来过。
直到最后妻子也倒下了,在一个平静无风的午夜,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猎人不知道继续走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他失去了全部的家人却还是想要找到那片绿洲,明明一切都已经没了意义,作为猎人自己找不到能够填饱家人肚子的猎物,作为父亲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儿女,作为丈夫自己让妻子带着沉痛离去,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男人不知道,但还是行尸走肉般朝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脑海里的绿洲继续前进。
记不清多久没有喝水,也记不清多久没有进食,入睡更像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男人只是前进着,直到某个清晨,伴随着浓厚的仿佛是来自东方价值万金的丝绸一般的白雾出现,男人的鼻腔里嗅到了水的味道。
不是无法下咽的海水,那是真切地属于澄澈的或许是湖或许是河的水源的气味,除此之外还有草木的气息,男人丢下手里的弓箭迫不及待地扒开白雾就要冲进绿洲。
猎人跪倒在地将澄澈的湖水往嘴里灌入,但透过水面,男人终于看到了自己如今的长相。
曾经的血肉全都被风沙割去,但是眼球却还可笑的残留在头骨眼窝的位置,只是成婚前被妻子亲吻过无数次的棕色眼睛此时布满了血丝,更不用说其他原本应该附着着肌肉的躯体此时只剩下了干枯的白骨。
眼前的哪里有什么猎人,只剩下了一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去的行尸走肉。
男人一下子失去了力气,扑倒在了湖水中,被甘甜而致命的水所淹没,阻断了呼吸的水流此时柔和无比,像是孩童时期母亲抚摸自己的手掌,也像是新婚时妻子抱住自己的胸膛,自己的仇恨和执拗全都被水流洗去,就好像之前所做的一切牺牲都只是笑话。
水流将男人的身体翻了过来,直面遥远的天空,而在高空之上,男人看到了一只眼睛,一直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猎人想要咆哮,想要愤怒,但都提不起力气,他不知道这是谁的眼睛,也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将自己一家人的悲痛都当成了一场免费的演出,男人只是平静的躺在梦寐以求的绿洲里不断地下沉,直到意识消失。
第104章 打工第一百零四天
这种看电影一般的经历刚开始还会有些新奇, 但当这个时间被无限拉长后剩下的便只是折磨。
毕竟再爱看电影的人,在经历连着几天不眠不休的随机被投放影片且中途不能离场的处境后,都会考虑将电影这一爱好是否重要到要陪伴自己一辈子。
猎人之后上杉离又走马观花的看了不少人的经历,很多人都是在身处绝境时才会进入那片噩梦一般的白雾, 心底最尖锐最渴望的事物便会悄无声息的实现, 当然代价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被带走, 直到当事人得到一切后才发现不过是一片镜花水月, 最后在虚妄和痛苦中结束生命。
看过的人太多, 上杉离只能想起几个让自己印象深刻的。
第一个便是一位女性, 听周边的语言能判断出这里是中国,上杉离汉语学的不错能够听懂简单的部分, 但要是真的去遣词造句便有些头疼,只能囫囵看懂一些明清时候流传到日本的通俗小说,像是《聊斋》《镜花缘》《<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演义》之类的书。
这个被叫做三娘的女性曾经是镇子上最好的绣娘, 不管什么麻烦的纹样在她手里都能轻松的出现, 但东家为了省下额外的工费便将她纳作妾室, 从此便是不眠不休的打白工。这样的日子虽然难熬但也算过的去,直到遇见了人祸。
那个自己低着头侍奉的丈夫染上了赌瘾, 不仅输光了家产就连主母的二十抬嫁妆也赔了个精光,惹得那个一向被骂泼辣的女性背着包袱跑回了娘家再嫁去了。
走投无路间, 那双浑浊的绿豆一般大小的眼睛扫视了半天, 最后想起了自己还有只能下蛋的母鸡。
于是三娘被捆着塞进了驴车上,等着那个夺走了自己一切的男人卖掉和牲畜并无两样的自己,直到雷雨天驴车进了附近的森林。
接下来便是上杉离最熟悉的不过的发展, 趁着解手的功夫三娘逃进了森林, 发现货物逃掉的男人也追了上去, 直到眼前出现一道厚实的白雾, 而女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森林里,只留下绵延不断的狼嚎声。
接下来没办法离开森林的成了男人,幻觉里虎狼追在他的身后,雷电在他的头顶盘旋,脚下的淤泥抓住了他的双脚,还有如同刀子一般割在脸上的狂风。
即便如此,男人即使从高空摔了下来,掉进了河里都没办法解脱,永远有看不见的敌人跟在他的身后等待杀死他,欣赏他的恐惧。
女人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对自己拳打脚踢的男人竟然这样脆弱,耳边还回荡着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话。
“以物换物,等价交换。”
女人不知道这个轻松就能杀掉自己十几年噩梦的家伙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祂那么强大,莫非是山里的精怪,还是已经得道成仙的仙人。
女人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想起那些风俗本子里记录的以身相许的俗套故事,只觉得玷污了眼前的仙人,最后终于明白了自己最有价值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拿起驴车上用来防身的斧头,女人砍下了自己那双能够绣出价值千金绣品的手,恭敬地用脑袋推到了面前,随后磕了三个响头。
三娘最后消失在那片白雾里,上杉离也不知道她之后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或许白雾里的祂知道,但祂似乎从未在乎。
第二个人是个西部的淘金客,萨利十几岁便靠一张火车票来到了鸟不拉屎的地方期待一夜暴富,只可惜幸运并没有降临在男人头上,这群抱着暴富梦来到西部的牛仔们口袋精光,却用一枚枚银币把周遭的旅馆酒馆统统喂饱,就连卖锄头的跛子都赚的盆满钵满。
萨利考虑过回家,却碍于面子咬着牙挺了下来,直到某天被某位酒友介绍着干了件来钱快的活。
坟墓里总是埋着作为陪葬品的金子和珠宝,比起漫无目的的从河沙里淘金,<a href=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 >盗墓</a>显然是收益更大的工作,只要更小心,难以想象的财富就能轻松到手,到时候只需要买上一趟车票便能溜之大吉。
被盗墓的女人是镇子上远近闻名的女巫,她一头黑发,养着黑猫,还懂草药,但周边的邻居却没人敢找她的麻烦,大概率是因为她真的是个会给人下诅咒的女巫而不是可以用婚姻和谣言处死的普通女性。
这个老女巫活到了八十岁算得上寿归正寝,临死前她将自己的财产都捐给了镇子上的福利院,但居民大多不相信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老太太真的会不计回报的付出一切,说不定她的棺材里塞满了价值连城的财宝,但碍于女巫的诅咒,目前还没人敢挖开她的坟墓撬开她的棺材去一探究竟。
但是萨利敢,毕竟这世上比起诅咒,还是兜里没钱更加可怕。
于是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夜晚,萨利和几个酒友喝下了半瓶伏特加,便开始了工作。女人的棺材埋得不深,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能够看到木头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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