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提到幸子,上杉离却更沉默了些,自己记忆里的幸子总是温顺柔和的,这也是上杉宏在一群女孩里选中她的原因。
正因如此,自己的记忆里幸子总是被套在了贤惠和利他的模板里,展现出最传统的大和抚子一般的完美贵妇形象。
除去这些被刻意塑造出来的特质以外,也就只有在决定处理吉川家之前,上杉离曾经短暂看到了完美面具的裂缝里短暂泄露出的怨恨和愤怒。
上杉离知道她平时穿什么样的衣服,擅长怎样的料理,知道她紧张时会下意识揉搓衣角的习惯,以及大多数时候哭泣的时候眼神中的恐惧并没有表现出来的多。
她习惯了表演,表演温顺,表演贤惠,表演弱小,表演恐惧,只有透过偶然露出的缝隙上杉离才少见的看到掩盖在妾室幸子的壳子下属于那个只比自己大八岁的属于吉川幸子的灵魂。
除此之外,上杉离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位女性。
直到天色完全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再渐渐被夜色吞噬,青年才终于从这块埋葬了过去的地方离开,回到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中去。
离开日本前,上杉离请次郎和美咲吃了顿饭,地点没有选择那些富丽堂皇的光是小费就赶得上美咲半个月薪水的米其林高级餐厅,而是选了家风评不错的居酒屋,这家店还是十年前的某个暴雨夜两个少年短暂的庇护所。
在高级餐厅三个人都浑身不自在的像是身上长了虱子坐立难安,回到了居酒屋倒像是回家了一般,次郎光是啤酒就叫老板搬来了一箱,更别提正在使尽浑身解数把波子汽水里的弹珠取出来的美咲。
上杉离按照习惯先给自己点上一份鳗鱼饭作为主食,再去选那些用来下酒的小菜,次郎这时谈着探出脑袋看着菜单,又加了份烤秋刀鱼和章鱼烧吃,美咲没什么忌口对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才加了份三倍辣的地狱拉面。
等着上菜的间隙,三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次郎做视频博主的经历算不上顺利,虽然先前视频小小的火了一把,但始终上不了热门,至于靠这条路稳定变现的目标更是遥遥无期,就连他自己也难免有些迷茫,找不到未来前进的方向。
美咲则在思考自己的未来,她学习算不上好因而高中毕业就开始在不同的地方打工,目前这家花店算是工作时间最长的一家。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美咲只能像无数个和自己相似处境的女孩子一样,在结婚后寿退社成为家庭主妇的一员,将自己的人生完全奉献给家庭。
女孩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只能被局限在家庭,她想要在工作上更进一步发展,但只能被困在花店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店员。
她知道东京所有便利店的供货商,知道每天上货的时间,记得住几千种货品的保质期,她知道怎么烤松软的面包,知道怎么做汤汁浓稠的咖喱,知道怎么做足够可爱的饮料,也会布置每个小朋友看到了都会眼睛发光的派对现场。
但这些技能只是作为妻子的添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彻底压在箱底,直到某天才会被翻出来。
女孩下意识的恐惧未知,恐惧婚姻,恐惧生育,那些既定的命运像条穷追不舍的猎犬,死死的跟在美咲的屁股后面,那些被命运追到的女性总是展示出一副幸福美满的样子,但美咲无数次看到被叫做幸福生活的华美长袍下一只只爬过的虱子。
次郎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但桌子下空下来的那只手轻轻放在了美咲因为激动而颤抖手背上,轻轻的拍了拍。
上杉离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杀手的部分肯定没办法在这种场所说出来,青年干脆就说自己在美国的经历,讲对英语一知半解的自己怎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的对着各种电影电视剧新闻节目研究那些不能理解的发音和俚语。
再之后进入大学便是看推荐的各种书籍,做小组作业,和形形色色的同学教授打交道,写那些自己连标题都一知半解的论文。
四年大学毕业后便是念研究生的生活,比起纯粹在纸上谈兵的大学时期,读研期间上杉离一年有几个月的时间都不在美国本土。
大多数时候都和海伦女士一起被发配到南美洲,听各种满含印加神话特色的古老传说,从被采访者带着口音和偏差的话里,努力找出合理的部分,并把这些东西最终整理成成能让人看得懂的学术论文。
这些话题对于次郎来说显得过分遥远,青年努力听了半天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表达了尊重之情,并委婉地表示没有听懂。
“没关系,我到现在也没弄懂自己在干什么。”
“那你现在拿到博士学位了吗?我该叫你斯特林博士对吗?”
“不用,还是叫我本名就好。”上杉离举起啤酒来掩饰尴尬。
“你不用谦虚,能念到博士,听起来就已经很厉害了。”美咲也跟着附和,两个年轻人闪闪发亮的眼神让上杉离坐立难安,还是把嘴里那句“现在已经辍学了”的话咽了下去。
第86章 打工第八十六天
次郎喝啤酒都能喝的烂醉, 上杉离和美咲先打车送他回家,随后青年才把女孩也送回了她租住的公寓。
婉拒了上楼喝点水的建议,上杉离独自走在深夜的街道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离开学校后, 自己的生物钟彻底昼夜颠倒。
虽然也有白天出门的时候, 但大多数时候意识到有必须要做的事的时候往往已经入夜, 如果不是哥谭的超市除去中超外普遍七点就已经关门, 青年会连最后一点白天出门的理由都彻底失去。
这点毛病也不完全是因为工作, 上杉离在上学前从来不思考这些只考虑眼下遇到的问题, 解决了便前进一步,解决不了便避开。
即使如此豁达的人也还是在无数个深夜思考, 人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罪受,当一个脑袋空空拿着水果刀就敢打劫的小混混不好吗?这样即使被义警发现做了坏事也最多被打一顿。
那些看文献资料以及和不同人相处时的话语以文字的形式在大脑中不断浮现,以至于上杉离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质问和思考, 虽然思考的深度不足以完成博士论文, 但也足够给头脑简单的青年带来不少麻烦。
像是文献里会提到生活中的弱势群体对于宗教的依赖性, 因为他们在生活中总是不如意,就连温饱都成了难题, 而拥有信仰很大程度能够减轻内心上的痛苦,从而让这些人能够更好的为了明天而努力。
这些空话大家都明白, 但真的随着海伦女士进入那些会在哥谭地图被人避雷成贫民窟的社区, 上杉离才亲眼看到了那些弱势群体是些怎样的人。
是独自一人抚养三个孩子的单亲妈妈,为了留住孩子她需要不眠不休的打三份零工才能负担起现在的住处,而孩子的父亲在听到她怀孕的消息时便彻底人间蒸发, 她一边应付麻烦的客人和雇主, 一边拜托好心的邻居帮忙照顾孩子, 但还是撑不住生活的重压。
她只能在难得的休息日带着孩子虔诚的礼拜祷告,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五美元作为祝祷的费用来期待明天会变得更好。韦恩成立的慈善基金会虽然帮了不少人,但她的条件远没有困难到能够一直领取救济金的程度,她还有工作有住处有能够继续生活的能力。
然后在某一天,她第一次尝试了同事递来的叶子,做了个轻飘飘的美梦,梦里她不需要做母亲,也不需要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
等到梦醒来她再次向诱惑伸出了手,一次又一次。直到因为精神恍惚失去工作,又因为积压的账单不得不搬去更便宜的住处,上门的社工在抚养条件上打上了×后,三个孩子也哭闹着被从这个家带走。
上杉离第一次感受到因为他人而从内心流出的酸涩感,海伦女士告诉他这叫做同情,任何一个有人性的人类都会看到同类在受难而心生同情,女人同样忍不住叹气。
当然还有靠着微博抚恤金生活的退伍老兵,按照时间推算老人入伍时美国世界灯塔的假面还没被撕破,他满心欢喜的一次次冲进战场为这个国家奉献自己的一切,直到病痛缠身不得不回到家乡。
在军队中染上的毒/瘾和PTSD将这个男人曾经都是正义和善良的脑子彻底搅碎,他变得粗鲁而暴躁,时常会因为小事和人起争执,他谩骂那些把公民的钱打水漂的慈善机构,却在募捐活动时一次次把口袋里的零钱全都塞进募捐箱。
诚然布鲁斯韦恩为这个城市付出了许多,被一次次整改后程序透明清晰真正能够把慈善基金用在需要帮助的群体身上的慈善基金会、大笔用来改善公共基础设施条件的建设资金、不断变着法扩大岗位数量的各个子公司以及出钱赞助那个将所有时间花在打击犯罪的蝙蝠侠和那群小鸟。
金钱的投入确实让不少人从摇摇欲坠的边缘被拉回,但精神层面受到的创伤却还是难以愈合,甚至就连上杉离都能感受到,路过的每个人身上带着的怨气,这些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罩在每个人的脑袋上,使得所有人都像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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