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卧室拉着窗帘,没有开灯。朦胧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来自折角处的浴室,像薄纱罩在二人侧脸。
刚刚江枫匆忙走出来,没有关灯,浴室仍然氤氲着湿气,隐约还能听到滴答的水声。
江野的目光落在那块白色浴巾中央,陷入了沉思。
痕迹很明显,江枫似乎并不打算掩饰。他就这么身体微微向后仰,用潮湿的眼睛望着她。
几秒钟, 或者几十秒钟过后,江野忽然伸手。
她握住浴巾包裹的配枪, 拇指轻轻按下。
“嘶……”江枫眉心轻蹙,下意识吸气,却又压低了声音。
床头柜上放了一瓶矿泉水,瓶身套着她的白色发圈,她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现在, 发圈开始缓缓向下滑动。
江野的动作很轻,生涩又小心翼翼。浴巾并不十分光滑,她又没什么擦枪的经验,她害怕一不小心弄坏江枫的配枪。
弄坏了就完蛋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可赔不起。
她抿着嘴,抬眼观察江枫的神色。
最初的错愕已经消失不见,他似乎对这件事接受良好。
一缕发丝沾了水珠,贴在额前,指向他拧起的长眉。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偶尔颤动,双唇张开一线,雪天的气息随着滚烫呼吸起伏不定。
江野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目光,危险的,不加遮掩的,明明在她手下,却又充满了侵略的意味。
她眼皮颤了颤,有意避开他的眼神,不敢再去看。
从高挺的鼻梁,滑到滚动的喉结,滑到突出的锁骨,滑到缩紧的腹肌。
最后是她自己的手。
冷意像一层外壳,包裹着她的身体。但她的体内正向外渗着热气,在外壳的封锁下反复蒸腾,把她的指尖蒸得发烫,把她的掌心蒸得发烫,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蒸得越来越软。
手有点酸了。
这枪可真难擦。
江野试图偷懒,不太明显地放慢了动作,又不太明显地叹了口气,心想江枫应该察觉不到。
但江枫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继续,”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尾音沙哑又飘忽,诱人沉沦,“别停。”
江野的五指一下子收紧了。
她蜜糖似的漂亮眼珠左右乱瞟,心慌意乱一览无余。
“可是我手累了。”她语气也被蒸的很软,带了点撒娇的意思。
江枫低笑一声:“快了。”
他抬手,先是按在她发顶,接着渐渐滑到她后脑。他的手指插进她密实柔软的栗色长发中,指腹一下一下地抓着,想要用力,但又生生控制在一个不会让她感到疼痛的力度。
像是安抚,像是鼓励,又像是占有。
然后他忽然偏过头,衔住江野后颈的腺体。
饱满、温热,结出了成熟的果实。
他的尖牙刺破薄薄的皮肤,他尝到血液的味道。
江野的手中又是一紧。
“嗯……”他将脸闷在她颈后,牙齿松开。
水珠落下的湿痕悄无声息地扩大。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进装满海盐的小罐子,它们在一片茫茫的白中相遇、纠缠,分不清哪片来自云端,哪粒来自海洋。
事实证明,江枫之前从浴室出来没关灯的决定很正确,因为现在浴室又要重新启用了。
他又洗了一遍澡。
等他出来的时候,江野已经远离了那张罪恶的床,正襟危坐在窗边的书桌前,背对着他,拉开了窗帘在看窗外的风景。
又或者是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江野看似在看风景,实则竖起耳朵,时刻关注着身后浴室的动静。
听到淋浴水声停下的那瞬间,她手忙脚乱地清除终端上一些不堪入目的搜索记录,比如“Alpha在事后需要怎样的aftercare”之类的,挺直脊背,装模作样地坐好。
她用手背撑着脸,刻意没有用手心,因为她总觉得手心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不太清白。
“小野。”江枫弯下腰,两条手臂从身后搭在她肩上,将她围住。
刚才紧急补习的知识告诉江野,这种时候她应该主动说些什么,才能更好地安抚处于易感期的Alpha 。
她僵硬地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很棒,很有Alpha气概。”
“……?”江枫有片刻的茫然。
江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一点儿也不快。”
说完,她立马闭上嘴。
星网上教的那些话术,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得阴阳怪气的?
算了,下次不说了。
江枫摇头轻笑,大概是被气笑的。
他顺着江野意味不明的夸奖反问回去:“真的很棒?”
“真的。”江野诚恳点头。
江枫于是直起身,大步走向床头柜,窸窣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又大步回来。
他捏住江野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唰地把一张纸横在她眼前。
江野眨眨眼睛。
是被他无情夺走的《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
江枫用修长的手指点着最后一行的那八个字,问她:“所以,什么时候才能和江枫做?”
“啊——!”江野捂住耳朵张开嘴巴,把脸埋进眼前的腹肌里尖叫。
第二天,江野的专业团队火力全开。她一觉醒来,就看见关于她遭到枪击的新闻霸占了各大平台媒体的头版头条。短视频网站上出现了好几条用江枫拍下的现场照片作为素材的剪辑视频,又很快被各路营销号转发,相关话题迅速冲上搜索榜第一。
警方还没有发布通报,江野这边也不好直接公布两位蒙面teenager背后花钱买凶的弥亚。但言语中颇具指向性的暗示,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网友纷纷猜测,江野遭到枪击威胁,是因为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而这个“某些人”是谁呢?最有可能的当然是同为候选人,但政见相左、竞争激烈的几位。
比如保守党的代表索拉·维恩,再比如同为自由人的威廉·沃尔顿。
星网上的舆论愈演愈烈,人们总是对这一类上不得台面的政治事件抱有极大的热情。这可比大同小异的竞选主张、枯燥漫长的竞选流程有趣得多。
傍晚,警方迫于舆论压力,通过记者向外公布了案件情况,称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跟踪绑架未遂案件,两名作案嫌疑人是受一弥姓男子出资指使,意图对受害人进行威胁控制。
江野和团队在屏幕前,对着实事求是、刚正不阿的警方竖起了大拇指。
而“弥姓”一出,网友更是炸开了锅。
六城最出名的“弥姓”,当然是弥世恒弥家。弥家和保守党的关系又向来是摆在明面上,就算是平时对政治毫不关心的人,这会儿随便一搜也能轻易搜出来。
上午舆论的矛头还是指向“某些人”,现在几乎是直指保守党,直指索拉·维恩。
当然,索拉·维恩的团队没有坐以待毙,先是对暴力行为表示强烈谴责,对江小姐的遭遇表示同情,最后图穷匕见地强调维恩女士并不认识所谓“弥姓男子”,呼吁大家“让谣言止于智者”。
但网友并不买账。
这届网友的逆反心理很重,索拉·维恩越是这么说,他们就越是要去扒和弥世恒认识的证据。
至于“弥姓男子”到底是不是弥世恒,已经没几个人在意了。
支持率调查的变化来得比江野预想的更快。
在警方通报的催化下,第一天,她和索拉·维恩的差距就从她落后十个百分点,变成了她落后四个百分点。
第二天,变成了她落后两个百分点。
又一次标记结束,江野捧着终端,雀跃地给江枫展示最新的民调数据。
“真是熊孩子巧设连环计,保守党误上断头台啊!”她啧啧感叹,“弥亚那小孩要被他爸骂死了吧?”
江枫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上手捏捏她红晕未散的脸颊:“保持这个势头,小野很快就要当上城主了。”
“不能说不能说!”江野连忙去捂他的嘴。
根据她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要想成大事,最忌半场开香槟。
“好好好,不说不说。”江枫仰头避开,捉住她的手腕,“下周就是第二次直播辩论,再过一周,就要到正式选举日了。”
“小野准备好了吗?”
他不是不说,而是换了个说法。
但换了说法之后,就不在半场开香槟的扫射范围内了。
江野于是矜持地点点头,含蓄又不失直接地告诉他:“嗯,我很有信心!”
“好。”江枫弯起的眼中暖融融的,“那我就在这里,陪小野等到那一天。”
第二次直播辩论在七天后举行。
此时民调显示江野的支持率已经超越了索拉·维恩,虽然超越得并不明显,只有零点几个百分点,但这已经足够让人振奋。
胜利似乎近在咫尺。
这次辩论的议题比上一次更有针对性,税收、公共支出、城邦财政,几乎就是针对着江野和索拉·维恩来的,辩论的后半段,也差不多变成了江野和索拉的1V1 PK 。
江野的语速很快,大脑转得更快。
她既紧张,又兴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
索拉·维恩是经验丰富的政党领袖,是相当成熟的政治动物。
但她也不赖。
宣布辩论结束,记者媒体准备提问的时候,江野手心里全是汗,砰砰的心跳始终慢不下来。
她做到了,她没有说错话,没有卡壳,没有被索拉带进她的逻辑里。她站在台上,对着屏幕外的几百万六城公民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她正想扬起唇角,松一口气,然而记者的第一个问题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江小姐,关于网络上您与皇帝陛下存在长期亲密关系的传闻,请问您对此有何回应?”——
作者有话说:大家五一节快乐呀~~
第72章
媒体提问环节开始的时候, 江枫早已经不在台下了。
他坐在车上,眉心拧出两道浅淡的纹路,正通过终端与什么人沟通,智能驾驶的导航终点设置在他和江野的公寓。
他是在直播辩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关于他们二人之间关系的传闻在星网上迅速发酵。源头是一位时政博主发表博文,质疑江野的履历有六年的空白期,而在空白期结束后, 她直接成为了皇帝的行政助理。
虽然官方说法是江野这六年在皇室接受学习培训, 但那位博主认为这并不合理, 值得怀疑。
这条博文在直播辩论开始后的半小时内被转发了上千次。
紧接着,一批账号开始陆陆续续往外放料,曝光六城城主候选人江野与帝国皇帝陛下关系暧昧。
作为证据的是一些他们共同出席活动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卡特生日宴上,他抓着江野的手腕,把她从宴会现场带走的那一幕。
不知道是在场哪一位的偷拍。
江枫眯了眯眼。
之后的发酵速度更像是滚雪球,不明真相的路人加入讨论,在有心人的引导之下,为燃起的火填了一把把柴,让传言愈演愈烈。
前面是红灯, 江枫挂断了通讯,右手向上握住方向盘, 渐渐用力,手背凸起青筋。
他大可以叫人封锁相关消息,全平台屏蔽,但他没有这么做。
一方面, 对于这样的舆论,捂嘴并不是明智的做法。
越捂嘴,越让人觉得“果然有事”。
越捂嘴, 那些猎奇的、不怀好意的窥探和揣测就会越疯狂。
而另一方面呢,是因为他阴暗的念头,疯狂的冲动。
他的欲。望愈发荒诞不经,甚至想要索性趁这个机会,向所有人公开他和江野的关系。
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他要做她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爱人与伴侣。
绿灯亮起,车辆自动向前驶去。
窗外的街景在视野中成为抽帧的拖影,在反复几次的漫长深呼吸之后,江枫的目光渐渐找回焦点。
心底那条漆黑的蛇收回森冷的尖牙,蜿蜒着后退,在茂盛但虚伪的景观灌木中盘旋隐匿。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如果他这么做了,就算他能一意孤行指定江野做城主,她也必然会遭到无数的质疑、攻击与谩骂。
他自己承受多少骂名都无所谓,但江野不行。
回到家中,江枫打开终端,与江野的对话框一直悬在最上方。
他沉默地凝视着,眼底风云变幻。
最终,他只给她留下简单的一条消息。
【江枫】:别担心。结束后直接回家,我派人去接你了。
……
辩论现场,江野那边的媒体提问是被时间限制强制打断的。
记者们见到江野就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眼冒凶光,问题全都聚焦在她和江枫的私人关系上,几乎没有人再关心她提出的政治主张。
“江小姐,有知情人士透露,您在担任行政助理期间与皇帝陛下存在超出工作范畴的亲密关系,请问情况属实吗?”
“江小姐,您是否承认您与皇帝陛下长期保持情人关系?”
“江小姐,您是否借助与皇帝陛下的私人关系获取了竞选资源?”
江野虽然这一下午都没有机会打开终端,但从记者的提问中,她也基本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有人曝光了她和江枫之间的关系,而且还是添油加醋、刻意引导,往引人遐想的不正当方向曝光的。
她没有正面回答是或否,只是回忆着索拉·维恩团队上次的回应方式,向媒体记者表达了对网络谣言的强烈谴责,然后试图把话题拉回到辩论的议题上。
一次又一次拉锯,没有任何人能帮助她,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镜头转播。
江野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的关注度一定很高,所以她不仅不能出任何差错,还要借这个机会好好宣扬她的主张与理念。
两个小时过去,她喉咙冒烟,大脑停摆,双腿发软,接近筋疲力竭。
工作人员走上来,礼貌但强硬地宣布媒体提问环节到此结束,江野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后门离开。
她拎着包,手腕刚才在台上撑久了,还是麻的。
专业团队已经等在休息室,看到她走进来,几人连忙围上去,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江小姐,关于星网上的突发舆情——”
“我看到了。”江野晃晃手中的终端,屏幕上开着几个不同的窗口,是五花八门的关于她和江枫的花边八卦,“长期保持情人关系并不属实,必要的话我可以去做标记鉴定。”
她在走过来的那短短一段走廊上想过了,她可以利用自己从未接受过永久标记这件事来自证清白。
如果她和皇帝陛下真的长期保持情人关系,那作为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顶级Alpha ,没理由不对她一个Omega进行永久标记。
没有Alpha能忍住六年都不对自己的Omega进行永久标记。
在ABO世界,这足以构成一项有力证据,只是需要她牺牲一点个人隐私而已。
但对于她来说,这方面的“个人隐私”其实是一件挺无所谓的事。
反正她是地球人, Omega的隐私和她一个地球人有什么关系。
团队几人面面相觑,还踟蹰着不敢答应:“江小姐,这……”
江野打断他们,目光坚定:“我需要尽快作出回应。”
一个小时之后,江野走出电梯,没有向左拐,而是直接向右拐,停在了江枫家门口。
她抬起手,敲了两下房门,然后又放下。
她的手心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她背到身后,两只手互相握着,手心互相磨蹭。
这次江野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等到了江枫从里面给她开门。
她抬起头,他垂着眼。
两人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对视。
时间变成了粘稠又纠缠的麦芽糖,短暂的几秒钟被拉得很长,成为一道不断下坠的弧线,最终支撑不住断裂。
江枫先开口打破沉默:“回来了。”
他的语气寻常,仿佛这是平常的一个傍晚,江野只是出去买了块蛋糕回家。
江野的手指在身后捏紧了,她克制住向屋里迈步的惯性,生硬道:“我就不进去了。”
团队已经制订好了公关方案,就等她点头发送。
无论是团队还是她自己都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在声明中强硬地和江枫切割、划清界限,现在网上的舆论绝对会严重影响支持率。
还有一周的时间就是最后的选举日了,她不能在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倒下。
江野咬了咬牙。
“我打算澄清这件事,”她望着他深邃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或者不想看懂的情绪,“而且我希望你不要发声。”
江枫对待网络舆论的态度一贯都是置之不理,骂了他那么多年的凶残暴君、残害手足,他都从未理会过。
他不能为她破例,那样反而是在坐实那些传言。
江枫的眼神暗了暗,像一缕火苗被吹灭了。
他似乎有些失望。
他是为什么失望呢?
江野撇开目光,不敢继续看他。
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如果不知道的话,她又是为什么不敢看他呢?
江野长长的睫毛扑簌簌轻颤,脖颈的肌肉不自觉紧紧绷着,连酸痛都后知后觉。
“团队认为,这段时间我们最好不要见面。”她还是狠下心,说了出口。
江枫定定地凝望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的声音落后几秒,才从黑暗中浮现。
说完,两人都没有动作。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昏暗的光线从江枫身后的屋内透出来,将他的身形打成一道扁平的剪影轮廓。
他们明明离得很近,不过一步的距离。
但江野却觉得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两人隔了开来,这一步怎么迈,都迈不过去。
“小野。”江枫突然出声唤她。
江野看不清他的神色,仓皇应声:“嗯?”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像夜里幽幽飘散的一缕烟雾。
“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啊。”
江野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刚踏进自己家中,只来得及合上房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起就在上周,江枫的眼中还闪动着温暖的光,对她说,要留在这里,陪她等到她成为城主的那一天。
可现在,她又要抛下他了。
她为什么总是在抛下他。
房间里一片漆黑,江野茫然地望向虚空。
她的眼前又一次浮起江枫刚才给她开门时的眼神。
其实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她的选择。他只是在等待她的宣判。
江野眨了眨眼睛。
她第一次对自己“想要回家”的念头产生了怀疑。
从在粉色终端上接到系统任务的那一刻起,“回到现实世界”似乎就自动成为了她的下一个人生目标。
就像高中时她的目标是高考,本科时她的目标是保研,读研时她的目标是找工作一样。
未经思索,也没有任何怀疑,一个个目标就这么自然地在她脑海中生根、发芽,直到成为执念。
她从未问过为什么一定要考一个好大学,为什么一定要读研究生,又为什么一定要在大公司找一份说出去体面的工作。
但她现在却想要拷问自己:你是为什么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想要回家呢?
江野顺着身后的门板,缓慢地蹲了下来。
她两只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下巴抵在膝盖上,放在脚边的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和团队的聊天记录。
【江野】:没问题了,就这么发送吧。
第73章
当天晚上八点整, 江野在全平台发布了她的声明。
声明内容是团队反复推敲、字斟句酌过的,语言艺术相当高超,让她想到了过去在地球上吃过瓜的各种明星工作室声明。
但过去她是吃瓜的路人, 这次她成了风暴中央的瓜主。
声明中澄清了过去六年间,她与帝国皇帝陛下之间不存在任何私人关系。恳请公众停止进一步的揣测与造谣,尊重皇室,也尊重她本人。
在简洁有力的文字之外, 还附有一张简洁有力的图片, 是帝国陆军医院出具的检测报告。
报告编号、检测日期、检测项目、检测结果,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报告显示,综合江野女士的腺体状态和体内信息素情况可以判断,她从未接受过任何永久标记。
报告下方有主治医生的签名和医院公章,白纸黑字红印章,明明白白, 一目了然。
没有人能想到她会直接甩出检测报告。
策划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想不到, 网友也想不到。
江野发布的声明被迅速转发、扩散,每一次刷新, 评论数量都在几十几百地增长。
「检测报告就这么水灵灵地发出来了??」
「这也太刚了吧」
「所以她和陛下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的话,那那些照片怎么解释?」
「我之前就想说了,照片里看起来他们也没有很熟吧, 只是拉手腕而已」
「我也觉得,而且不是说陛下对亡妻情根深种吗?」
……
江野和专业团队一起熬了个通宵追踪舆情,必要的时候,还会派几个账号去引导、控制风向。一晚上下来,大约百分之七十的讨论者态度是相信她的澄清,只有少数人还在质疑检测报告的真假。
第二天下午六点,民调数据更新。
江野和整个团队都蹲在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结果刷新,像一群等待开奖的彩民。
周围人声嘈杂,工作人员来去匆匆,忙着准备一会儿的访谈。这个小角落却像设下了结界,没有一个人动作,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江野第一个开口:“下降了两个百分点。”
团队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点隐隐的兴奋。
因为这比预测的情况要好太多。
“索拉的支持率只比你高一点几,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还来得及。”团队老大拍拍江野的肩,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江野点头,神色很平静。
她站起来,理平衣褶,对着一旁的窗玻璃换上一张坚定自信的笑脸。
她正在演播厅后台,再过几分钟,访谈节目就要正式开始了。
她没时间想那么多。
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患有中二病的女高中生的时候,经常和朋友们大喊着“干就完了”,嘻嘻哈哈地给彼此鼓劲。
而现在,她久违地生出了类似的感受。
想那么多做什么?干就完了!
接下来的这一周,江野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活动、采访、演讲、社区走访、企业座谈,有时甚至一天中要横跨六城两趟,从东到西,再从南到北。
早晨六点出门,凌晨一两点回到酒店歇脚,中间的时间全部被各种活动填满,连吃饭都是在车上解决。
她跑了数不清多少地方,讲述她的政治主张,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不厌其烦地应下握手、合影、签字的要求。
她笑到脸颊僵硬,说到喉咙沙哑,站到脚跟发麻。
但她的支持率在缓慢地攀升,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只是她偶尔回家时,看向对面那扇毫无动静的、空荡荡的房门,总是忍不住停下脚步。
江枫回皇宫舰了。
没有当面和她告别,只在终端上给她留了一条消息,就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连江枫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在他来之前,那扇房门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而他走之后还是那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野甚至会恍惚地怀疑,过去的一个月会不会是一场梦。
江枫会不会其实一直都在皇宫舰上,从未来过六城。
那些一起吃早餐的清晨,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那些他靠在门口望着她时飞扬的眼尾眉梢,都只是她的幻觉。
唯一能够证明这些不是幻觉的,是她和江枫之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关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常给她发消息,分享大事小事,而是只剩下了一天三次准点的“早安”“午安”“晚安”,像打卡一样。
她有时候回复,有时候不回复,但江枫也不再会因为没有收到她的回复而追问,或者直接给她打来通讯。
江野有些无措,但一周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她忙得脚不沾地,那些婉转难言的心绪自然也很快被她抛到脑后。
她算了算,在这一周中,她一共出席了十二场活动,完成了十六个采访,做了三次演讲,还接受了竞选委员会的两次询问。
西装革履的委员们坐在长桌对面,表情严肃,语气正式,要求她就与帝国皇帝陛下之间的关系作出进一步的说明。
她按照团队给出的方案回答,心中却在打鼓。
过去六年间,她和江枫确实没有任何私人关系,这点她问心无愧。
但现在,她和江枫之间又确实不清不楚,她问心有愧。
她压抑着复杂的情绪,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昼夜不停地高速运转着,一直到选举那天才能停下来喘口气。
正式选举日当天,候选人被要求不出席任何活动。符合条件的选民们会在这一天就近前往投票站,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投出选票。
所有参与这场漫长角逐的人都只能等待,也终于能休息。
江野在凌晨三点回到家中。
她把包沙发上一扔,等不及洗漱收拾,就一头栽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结束了一周堪比鼎盛时期女爱豆的死亡行程,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她从客厅往床上走的那几步像是踩在棉花上,飘在半空中,魂儿都是飞的。
“真不行了……”江野嘟囔着,几乎是刚一沾到枕头,她就放弃了抵抗,直接进入梦乡。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是灰黄色的。
江野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终端,早上六点,她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按理说她累了整整一礼拜,这来之不易的一觉不该这么短暂。但她身上很热,又被被子捂着,出了一层薄汗,浑身都粘腻着不太舒服。
她是被不舒服醒的。
江野掀开被子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找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试图给自己降温。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流进胃里,好像在她身体里吹着空调。
然而空调的效果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那股热意又开始向全身蔓延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烫的。
嗓子也很干,在喝那几口水之前干得能冒烟,喝完了之后也没有缓解。
是又发烧了吗?
那她现在是应该外卖叫点药来吃,还是应该先回去睡觉,等睡醒了再看情况?
江野坐在床沿,呆呆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还没全亮,云层厚厚的,又压得很低,像在城市顶上盖了一层灰白的遮罩。
看样子今天的天气不会太好。
矿泉水瓶在她两只手之间滚来滚去,塑料瓶身上凝了一层冰凉的水雾,她正好用来给自己降温。
啪嗒。
矿泉水瓶忽然砸落在地,骨碌碌滚到窗边。
江野猛地站起来,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上次出现类似的症状,差不多正好就是一个月前。
那个时候她以为是喝醉了,以为是上火,但江枫却告诉她,她是进入情热期了。
所以现在,她大概率也不是又发烧了,而是进入情热期了。
江野又直直跌回床上。
天呐,她居然真的成为一个情热期规律的正宗Omega了!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不对,不止是心理准备,物理准备也还没有做好。
她家里没有抑制剂,要用的话得现买。
江野伸手去够枕头旁的终端,拿起来点了点屏幕。
一点反应都没有。
昨晚回来的时候太累了,根本没想起来充电。刚才醒来看时间的时候,大概是用完了终端最后一点可怜的电量。
她叹了口气,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去找充电线。
可充电线没摸到,倒是先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扁扁的、长方体的盒子。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野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借着窗外的光一看。
盒子是纯白色的,表面有浮雕雕刻的光剑与鸢尾花交叉的图样,是皇室的标志。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江野屏住呼吸,打开盒子,里面是十二支玻璃针剂,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淡蓝色的液体。
针剂的样式她曾经见过,和江枫在易感期时使用的抑制剂很相似,只是内部液体颜色不同。
她托着那个盒子,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上面。
回忆与现实渐渐重合。
她想起了那个头顶托盘的小机器人,想起了弥漫着雾气的潮湿房间,想起了滚落在床边的那四支抑制剂。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突然伸手翻找了几下。
一张薄薄的米白色小卡片从针剂间的缝隙里冒了出来。卡片上字迹俊逸,写了简短的两行字。
「To 小野:
这是皇室专供的Omega抑制剂,效果较好,相对温和,一天一支足够。
不想联系我的话,记得照顾好自己。 」
没有署名,但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给她留的。
江野捧着那只盒子的手轻轻颤着,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沾湿了针剂冰凉的外壳——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好心人助力我作收突破100 >_<
(打滚)
第74章
水珠沿着针剂外壳滑落,落到小卡片上,打湿了末尾的句号。
圆圆的墨痕扩散开去,变成一朵小小的花。
江野手忙脚乱。
她一边仰起头,使劲睁着眼不敢眨,害怕更多不听话的眼泪掉下来;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把卡片从盒子里抽出来,在手心放平,捏着纸巾的一角,一点一点吸走水珠。
还好, 字都没有花。
晕开的范围被她控制在那一个小小的句号。
她深呼吸了几个来回,站起来走到窗边, 把那瓶滚过去的冰水捡回来,咕嘟嘟喝了几大口。
冒着凉气的液体顺着口腔进入身体,压下堵在胸口、乱糟糟的情绪。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没人哄她,她可不能泪失。禁。
江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等那阵鼻酸过去之后, 才郑重其事地把小卡片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正好取代了原来《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的位置。
接着,她摸出充电线给终端充上电,然后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玻璃针剂,拔开了盖子。
说实话,看到寒光闪闪的针头, 她就会联想到尖针刺破皮肤,血液在软管中缓缓上升被吸入针管的画面,就会开始心跳加速,大脑发昏。
但她的多年经验告诉她, 这种事拖延不得,越拖延恐惧感就越强烈,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老话说得好, 长痛不如短痛嘛。
江野于是龇牙咧嘴地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眼一闭,握着针管往自己的侧颈用力一扎!
她感受到抑制剂自动向内推入,紧紧闭着的眼睛悄悄睁开一线。
预想中针扎的锐痛没有出现,痛感很微弱,程度和被江枫咬一下腺体差不多。
她不敢去看还插在颈侧的针管,目光坚毅地直视前方,但眼前却开始浮现上一次标记时,江枫埋头闭眼、长眉微拧的神情,还有他扣住自己肩头的、骨节分明的五指,还有他沾上了一点血液的、色泽秾丽的唇,还有他睁开眼后仍短暂失焦的朦胧眼神。
这么一想,给自己扎针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才十几秒的功夫,还不够她把标记时的细节全部回想一遍,针管中的淡蓝色液体就已经尽数注入她体内。
皇室专供的抑制剂很高级,注射完之后不用她亲手拔,针管连带针头自动脱落,掉在身侧的床铺上。
江野呼呼吐着气,拿起充上电已经重新开机的终端,对着那支空了的针剂拍了一张照。
【江野】:[图片]
【江野】:抑制剂初体验,感觉还不错!
她盯着发出去的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继续落下去。
就说这么几个字,好像有点太平淡了,配不上那只精美的盒子,也配不上盒子里皇室专供的抑制剂。
【江野】:等选举结束,我会来找你的。
发送完毕。
江野躺回床上,拉起被子把头一蒙。被窝里黑漆漆的,她的呼吸声被闷在里面,像是急促,又像是雀跃。
她闭上眼睛,嘴角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上扬。
睡觉!
再一次醒来,江野是被脑袋边上疯狂震动的终端震醒的。
她的大脑还没有开机,眼睛先眯着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晚上十一点。
她居然一觉睡了大半天,她打的这是抑制剂还是安眠药?
江野揉揉眼睛,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从屏幕上方的时间移到屏幕下方的“最新消息”。
新消息一条赶着一条地蹦出来,内容都大同小异,基本上是“恭喜”“江小姐恭喜”“恭喜姐姐”“恭喜恭喜”这些词组的排列组合。
她呆呆地看着那一连串的“恭喜”,刚刚开机、还在缓慢转动的大脑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随手点开一个媒体网站,首页头条就是她击败保守党候选人,拿下选票第一的爆炸新闻。
江野点进去,又退出来刷新一遍,再点进去。
新闻内容没变,图片也没变,不是服务器抽风,也不是她眼花了。
她真的是票数第一!
天呐,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昨晚从客厅走回卧室的那几步,飘忽迷幻,仿佛漫游在云端,做梦一样不真实。
她又换了个平台想去看热搜,但热搜还没加载出来,她的专业团队的通讯先打来了。
她接起来。
“谢天谢地,江小姐,您终于接了!”是团队老大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像是已经焦头烂额地给她打了几百个电话,终于在崩溃的前一秒钟看到了希望。
江野心生一种翘班被抓包的愧疚感,小声说:“对不起啊,我身体不太舒服,今天一直昏昏沉沉的。”
“怪不得您一条消息都没回!”老大在通讯那头敲了敲脑袋,声音忽地拔高,“等等,您不会还不知道自己选票数胜出了吧?”
“知道的,知道的。”江野连忙安抚他。
“那就好,那就好。”老大微笑一下,然后迅速图穷匕见,“您现在身体好点没?我们五分钟后出发过来接您?有几十家媒体排着队等着采访呢!”
江野愣了愣。
她向窗外看了一眼,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我高烧不退咳,可能是得流感了,这不能接受,咳,采访呀!”
老大贴心地提供了多种解决方案:“我有流感特效药,给您闪电送一颗?或者线上采访也可以——”
江野紧急打断这位一心压榨老板的员工:“选民选举结果又不一定作数,不是还要有陛下的任命许可吗?万一陛下把选举结果驳回了怎么办?我看还是等最终结果确定再接受采访比较好!”
老大还不甘心:“这么好的曝光机会不要浪费——”
“就这么定了,我先挂了!”说完,她斩钉截铁地挂断了通讯,从床上弹起来,像弹弓弹出的石子儿一样冲进了浴室。
热水哗啦啦淋下来,把一天一夜的疲惫、昏沉还有情热期的燥热都冲进下水道。
江野在哼着歌,眼睛亮晶晶的,雾气氤氲的玻璃上映出她那张神采飞扬的小脸。
她决定了!
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兑现清晨发送的那句承诺。
她要任性地给自己放个假,她要去皇宫舰找江枫,现在就要!
从浴室出来,江野动作狂野,用最快的速度在衣柜里翻箱倒柜,终于翻出来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宽松运动套装。
这是她前段时间为了和特蕾莎一起去健身房特地购入的,可惜还没约成,她就忙得脚不沾地,挤不出时间了。
本来以为可惜了的衣服,没想到会在这会儿派上用场。
她换上运动装,穿上垫了两块增高鞋垫的高帮球鞋,又刷脸进了对面江枫家,在他那堆没带走的假发里翻了翻,挑了一顶低调的深棕色短发戴上,最后,扣上鸭舌帽,压低帽檐。
江野对着玄关的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跟六城城主竞选票数第一的江野毫无关系的体育生出现了。
完美。
她拎上三下五除二整理好的手提箱,步履匆匆地出门。
外面下着小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夜空中落下,气温凉飕飕的,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积水中晕开,像一幅初学者涂抹的油画。
今天的天气果然不太好,但她的心情却像地上的油画一样美丽。
江野没有带伞,扬着笑脸冲进雨里。
不知道主城的天气是晴还是雨呢?她心想。
她打车直奔城主花园停舰坪。
汽车在湿润的夜色中穿行,她靠在座椅上,低下头,开始逐一回复消息列表中那一大串的“恭喜恭喜”。
特蕾莎克制地发了一个感叹号,然后是一句“恭喜!我跟对人了”。
她回复,“我选对人了!!”。
诺亚发了好几条,什么“姐姐!”“你太厉害了!”“别回去做行政助理了,还是做城主适合你!”之类的。
她回复,“谢谢啦!!”。
林子安发了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还发了条语音。
她没点开,回复从三个字简略成了两个字“谢谢!!”。
团队成员在群里刷出了99+的消息,她直接滑到最后,但装死没敢回复。
她视线扫得越来越快,手速也越来越快,可一直到出租车在停舰坪入口停下来,她还是没回复到江枫的消息。
大概是消息太多了,江枫的消息被压在了最底下。
她现在的心情很矛盾,既想早点看到他的消息,又不想目的明确地直接去找。
这该如何描述?是近乡情怯,还是一种奇怪的仪式感?
她说不清楚。
江野耐着性子,快步走进停舰坪,找到自己的那艘飞行舰,解锁,登舰,启动引擎,设定航线。
导航屏幕上,六城和主城之间被一条绿色的弧线连接起来,预计航程六个半小时。
飞行舰缓缓升空,穿过低垂的云层和朦胧的雨雾,她这才继续未竟的事业,按顺序回复那些积攒了一整天的消息。
消息列表中的未读消息越来越少,她的心情也越来越雀跃。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江枫对她早上那句“我会来找你”的回复了。
终于,消息列表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红点。
是江枫的消息。
她没猜错,他确实是被压在了最下面。
江野握了握双拳,控制住笑意,点开对话窗口。
他的消息很简短,是晚上九点整发出的,只有一条。
【江枫】:恭喜小野。
江野嘴边的笑意渐渐凝固,像是下一刻就要冒出问号。
就这?
她期待了一路的回复,结果就这?
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啊。
不仅对她说的“我会来找你”毫无反应,而且恭喜得也很平淡。她从满屏的消息里随便找一条出来,恐怕都比这四个字热情——
作者有话说:找呀找呀找江枫
第75章
江野皱着眉,盯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思。
难道江枫是生她气了?
过去那个礼拜,她和江枫之间的气氛确实怪怪的。她也承认, 当时她每天都忙得心力交瘁,的确顾不上深究气氛古怪的原因。
但早上她不是已经主动向他缓和关系了吗?
江枫怎么还是一点表示都没有。
算了,她不能气馁, 还得再努努力。
江野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江野】: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发过去之后, 对面依旧没有回复, 对话窗口依旧安安静静。
江野对此有预期,但还是忍不住隔两分钟就点进窗口看一眼。
就这样两分钟又两分钟,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小时。她甚至都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仍然没有等到江枫的回复。
她手一滑,碰到了通讯键,终端里重复着“嘟——嘟——”的长音,数不清多少声,但最后还是没有人接。
信息不回,通讯不接, 依照她过去在地球上看狗血偶像剧的经验, 问题很严重啊。
看来江枫是真的生她气了。
江野想了想,点开了那个久违的软件, “我们”。
横跨六城和主城的大地图上,代表她的白色光点在缓慢地移动,代表江枫的黑色光点停在原地。
她放大,再放大。
黑色光点在皇宫舰上,但不在宅邸,也不在任何她熟悉的位置。它在皇宫舰的舰尾,看起来很偏僻的一栋建筑中,她从没去过,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江野的困惑更甚。
现在都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江枫不睡觉,在偏僻的舰尾做什么?
这一困惑,她的瞌睡都清醒了不少。
江野坐得笔直,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黑色光点,像是在熬鹰。
时间在她的注视下一分一秒地向前,两点,两点半,三点……三点半!
三点半的时候,黑色光点终于动了。
它从舰尾那栋神秘建筑里走出来,沿着皇宫舰的中央通路一路向前,最终走进了宅邸。
宅邸的地图精度几乎是所有建筑中最高的,不仅能看到光点在建筑中,甚至连具体的几层、哪个房间都能看出来。
江野继续放大,把地图放到最大。
她看到黑色光点径直路过主卧,没有停留,而是直接从楼梯走上三楼,穿过那条长长的、总是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走进了那座造景梦幻的温室花园。
黑点弯弯曲曲地移动了一阵,最终停在花园西北侧的一个角落。
天呐,江枫凌晨三点半不睡觉,跑到花园角落里做什么?
江野又迷茫,又有点熬不住地犯困。
她的眼皮很重,但就是不肯闭上。她的视野模糊了,黑色光点在她眼前好像出现了重影,围成一圈,在不停地旋转、舞蹈。
她用很大的力气眨了眨眼。
黑点转圈的这个角落位置,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有点似曾相识呢?好像曾经见过这个画面似的。
是在哪儿见过呢?江野缓慢地回想——
她第一次打开“我们”,想要偷偷看一眼江枫在哪儿的时候,黑色光点就出现在花园,而且似乎就是在这个角落!
那一次,她循着黑点的位置去花园找他,沿着小径穿过流淌荧光的热带植物叶片,最后被一圈密实的绿化带拦住了脚步。
地图上明明显示黑点就在前方十米,但她眼前却没有路了。
她正要疑惑,却又低头看见屏幕里的黑点在绿化带中迅速移动,绕了一圈,从她身后出现。
那时她担心被江枫发现她在视。奸他,心虚得很,也就没有细想,只当是定位出了一点差错。
但出现一次可能是差错,出现两次就明显不对劲了。
那圈绿化带里有什么?江枫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绿化带里?
江野站起来,在飞行舰的舷窗前来回踱步。
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灰蓝色天空,手指落下,拨出了一个通讯-
天幕的璀璨星空映在江枫沉沉的眼眸里。他苍白、僵硬,像一尊被遗忘的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仰面倒在林立的墓碑中央。
深黑色的披风在他身下铺展开来,褶皱堆叠出迷幻的波纹,像是一团会将人吞噬的黑洞。
对小野来说,今天无疑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或许对他来说也应该是。
但他却不太确定。
卡特·塞勒涅在今晚十二点整接受了注射死亡。
他站在注射室外,卡特躺在注射室内,两人隔着长方形的探视窗遥遥对望。
卡特比上一次见到时消瘦许多,也衰老许多。他的两颊向下凹,颧骨顶着发黄的面皮,发丝的金棕色黯淡无光。
针头刺破皮肤,扎入静脉,工作人员便收回双手,安静退到一边。
卡特偏头,视线穿过玻璃,盯着他古怪地笑。
江枫漠然望向他,看见他干燥的双唇一张一合,撕扯得激烈。
他的口型像是在说:“你逃不掉的。”
江枫抬手,食指微屈,注射室内的工作人员按下按钮。软管中的液体注入,卡特的嘴唇很快便凝固成死寂的形状。
逃不掉什么呢?
他想自己是知道的。
江枫深浓的睫毛颤了颤,天幕的星空在他视野里缓慢旋转。
明明身侧的景物并不会倒映在星空上,但他却从旋转的轨迹中看出了密密麻麻的深灰色石碑。
每一块石碑的大小、位置,甚至是上面刻着的文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最中间的那一座石碑最高,也最大,碑身印有飞鸟的暗纹,被周围的小石碑拱卫,像是众星拱月。
石碑中央刻着一个名字,白茹。
她是塞勒涅皇室的上一任皇后,也是他和诺亚的亲生母亲。
围绕四周的那些低矮石碑上,刻着“ Omega , 41”“Beta , 50”“Beta , 67”“Omega , 54”……
石碑上没有名字,只有Omega或是Beta的性别,后面还跟着一个大多是两位数的数字,是他们死亡的时间。
比如“ Omega , 41” ,这代表着这个孩子被检测出Omega的性别,在母体中被孕育到第四十一天,然后被药物毫不留情地扼杀。
很少有人知道,塞勒涅家族代代相传的顶级Alpha基因,靠的不是天赐的遗传,而是一场又一场优胜劣汰的筛选。
Beta和Omega从胚胎时就被抹除,连出生的资格都没有;而那些不够强大的Alpha,又会被更强大的同胞亲手铲除。
这就是塞勒涅家族的宿命。
他逃不掉的。
他还记得他年幼时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是母亲坐在一旁,一边看着他上课、读书、写字,一边默默地流泪。
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无声地落在衣襟上,晕开不断扩大的深痕。
他知道流泪代表着伤心,所以他总是问母亲:“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您为什么伤心?”
母亲也总是告诉他:“不为什么,你很好,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母亲,他真的没有错吗?
他是幸运的、能获得出生机会的Alpha ,可他却觉得自己从降生时就携带着鲜血淋漓的罪孽。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正因为有可能出生的强大Alpha的存在,那些不够强大的Beta、Omega才会被剥夺降生的资格,不是吗?
江枫闭上眼睛,努力挥开那些画面,忘掉那些没用的、纷乱的思绪。
但罪恶的他一闭上眼,黑暗中就会浮现出小野洁白的脸庞。
这又是一种崭新的罪恶。
他眉心紧紧皱着,又忍不住去想,小野今晚都做了些什么呢?
得票率第一的消息已经在星网上铺天盖地,她应该是忙着和团队庆祝,忙着接受这家那家媒体的采访。
小野的情热期到了,但她今天早上注射了抑制剂,用的是他留在她床头柜的那盒,正常情况下效果可以持续二十四小时以上,不会影响她正常工作。
但如果他在的话,会提醒她在包中随身携带几支抑制剂,以备不时之需。
他还会提醒她要多喝水,因为抑制剂的副作用会让身体水分流失加快。
他多希望这个时候站在小野身边、和她一起庆祝的人是他自己。
可是他的出现、他的存在,似乎总是给她带来困扰。
江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模拟的自然风穿过花园,把叶片吹得簌簌作响。
他坐起来,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了一晚上都没有看过的终端。
九点整第一时间给小野送去祝贺之后,他就把终端调成了静音模式。
大概是因为他既害怕收到她的回复,又害怕收不到她的回复。
但此刻打开,他第一眼却发现了一则未接通讯。
是小野打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左右。
江枫眼中倏地一怔。
他本想急切地拨回去,但一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他于是颤抖着手打开消息列表,从满屏的未读消息中找到属于小野的那个对话框。
他想要点开,然而就在点开的前一刻,屏幕忽然变了。
屏幕中央出现了“小野”两个字,下方是绿色和红色两个按钮。
小野竟然在这个时候,又一次给他打来了通讯。
他险些要拿不稳终端,砸落在地上。
他条件反射似的清清嗓子,指腹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接通了。
江野的声音从终端对面传来,有点模糊:“喂?”
“小野。”江枫低而短促地唤她一声,将情绪藏得很好。
通讯两端忽然都安静下来。他想问她现在心情怎么样,想告诉她自己很为她感到骄傲,想说抱歉他今晚没有看终端,所以才没有接到她的第一个通讯。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小野。”江枫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这么晚,怎么还没——”
“江枫,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要开启完结倒计时咯,计划这个月内完结~
第76章
江枫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也忘记了眨眼。
心跳在鼓噪,思绪在纷飞。
世界安静,而他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大概是沉默太久, 终端那头的江野疑惑地发出了一声:“喂?”
“小野,”他这才沙哑道,“我也很想你。”
他的尾音潮湿, 像淋过一场大雨。但由于高空终端传讯的音质磨损, 江野压根儿就没听出来。
“那你怎么不回复我的消息?”她奇怪地问道。
江枫失笑:“今晚有点事,没怎么留意终端。抱歉,小野。”
顿了顿, 他又道:“不要因为我不开心。”
他也说不清自己说出这句话,是怀揣着一种怎样的心思。
但不论是怎样幽微的心思,江野大概都粗线条地没接收到。
她瞥向单手举在嘴旁的终端,眼珠一转, 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你说什么?”她将终端拉远了一点,装作听不清楚的样子,不等江枫回答,她就自作主张道, “我们还是发信息聊吧,我这里有点吵,不太听得清通讯。”
说完,江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终于成功联系上江枫,而且听江枫的声音,也不像是在生她气的样子。
她保持了整整半个晚上的忐忑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江野舒服地坐回座椅上, 看了一眼导航显示,航行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小时。
她低头在终端屏幕上点点戳戳,用智能生图软件生成了一张图片, 是她和团队吃庆功宴的合照。
餐桌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多层蛋糕,身后挂起“恭祝江野女士拿下得票率第一名!”的横幅,她在横幅前、在团队众人的簇拥下笑得灿烂。
江野放大照片的每一个角落认真观察,都没找到半点儿可能露馅的地方。
完美,天衣无缝!
她眉眼弯弯,俏皮的笑意像是要变成蝴蝶飞出来。
终端震动两下,江枫发来了消息。
【江枫】:在哪里,不在家吗?
江野看到回复,悚然一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么问,不就是在引导江枫去看“我们” app吗?
如果他去看了,不就发现自己在做空中飞人,正一路向主城挺进了?
她赶紧把刚刚生成的那张图片甩过去,希望江枫不要想起app的事。
【江野】:[图片]
【江野】:在庆功宴呢!
消息发出后,她提心吊胆地等了有两分钟,江枫才回复。
【江枫】:那小野玩得开心。
【江枫】:我先睡了,晚安。
江野看着这两条消息,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
看来是糊弄过去了,江枫没有去“我们”上查证,也有可能他根本就已经把那个软件忘了。
她笑眯眯的,没有回复。
不知道一会儿江枫看到她突然出现,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把这个画面在脑海中预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忍不住会笑出声来。她把座椅放平,缩在里面扭来扭曲,很快就陷入美妙的梦乡。
……
三小时后,载着江野的飞行舰缓缓滑入皇宫舰舰库。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终端确认,屏幕上代表江枫的黑色圆点位置没变,仍旧停留在花园的那个角落。
那地方还能睡觉?
江野满脸疑惑,一手握着终端,另一只手推开了花园的玻璃门。
她踮着脚,屏住呼吸,穿过树木叶片掩映的小径,悄无声息地停在那片熟悉的绿化墙前,
已经放到最大的地图中,黑色圆点就在她前方八米的位置。
她没记错,上次她来找江枫,也是在这个地方停下的。
他两三个小时都呆在这儿一动不动,难道前面是有什么机关密室?江枫是在密室里睡觉?
江野皱着眉头,试探着又向前走了一步,鼻尖都埋进了茁壮生长的热带植物丛中。
就在这时,静谧的四周突然出现沙沙的响动。
面前一人高的叶片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存在,竟然齐刷刷转换朝向,打开了一条夹道欢迎的向内通路。
江野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嘴,把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的惊叫堵了回去。
她惊讶地望进去,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里面没有密室,而是一整片密密麻麻、高矮不一的石碑。
最中央最高的那座石碑下,躺着一道黑色的人影。他的身体侧着,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深黑的衣物在身下蜿蜒,像一片枯笔飞白的墨色。
“江……枫?”江野的双手松开,呆呆地悬在身前。
这和她先前幻想的画面,好像不太一样。
地上的黑影动了动,像是被她的声音唤醒。他苍白的手掌半遮在眼前,怔忪望过来。
江野把头顶的棒球帽一掀,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唰地蹲在他身边。
“你怎么在这儿?”她伸手抓住他的手掌,冷得像是抓住了一块冰,“就这么在地上睡觉,还不盖被子?寒气多重啊!”
江枫撑着身子坐起来,神情有些不自然,带着几乎藏不住的紧张,五指攥紧按在身侧。
他提起嘴角,努力笑了一下:“小野,你怎么来了?”
江野两只手捧着他冷僵的手,给他暖暖:“我说了呀,等选举结束,我会来找你的。”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江枫怔然,脸上是罕见的无措。
可不过片刻,他又摇摇头,收敛了神色道:“算了,我们先出去。”
江野拉着他站起来,帮他和自己都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有空仔细环顾四周。
但这会儿仔细一看,她却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么多石碑高低错落地排列着,每一座上都刻着字,造型和排列的方式都透着一股肃穆。
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样的景象,那就是墓园。
“等等,江枫。”她拽住正急于向外迈步的那道身影,吸着气问他,“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江枫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微笑僵在脸上。
江野不自觉松开了江枫的手,目光在石碑的文字上一一滑过,眉头越皱越紧。
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明白。
什么Omega 、 Beta的,后面跟着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江枫沉默下来,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握到肌肉绷紧,指节发白,掌心麻痹,才缓缓松开。
良久,他出声打破了沉默。
“这是一座墓园,”他嗓音低沉,尽量平静地叙述,“为了纪念我的母亲与我的同胞。”
江野倏地抬眼望他,眼中有起初一瞬的震惊,但很快就被逐渐涨潮的情绪淹没。
这下手足无措的人变成了她。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语无伦次道,“这,你,我不该随便闯进来的!”
江枫回过头,看着她这一身不像她风格的宽松运动装,看着她头顶乱蓬蓬的假发,素面朝天的脸,还有眼下疲惫的淡淡青黑。
他的心脏仿佛被握紧,漫开一阵钝钝的疼痛。
他已经明白过来,小野三点多给他打来通讯的时候,根本不是在什么庆功宴。
她早早就甩开了所有人,特意乔装打扮出门,连夜跨越数千公里的距离,一个人来皇宫舰找他。
原来通讯中她说的那句“我想你了”不是为了安抚他,她是真的在想他。
他又忍不住去想,小野刚才是怎样一路循着黑色光点的定位,眼看着走到死路了还不放弃,直到成功触发叶片的机关,才找到了这里,找到了他。
他的勇气在寂静中生长。
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将自己的一切都向她剖白,无论是罪恶还是不堪。
“小野没有错,不用说对不起。”江枫用冰凉干燥的手掌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然后主动折返,停在中央那座最高的石碑前,轻声道,“这是我为我的母亲立的墓碑,是衣冠冢。”
“白茹。”江野的视线随着他移过去,石碑上只有简短的两行文字,第一行是白茹的姓名,第二行则是一句祝语。
“祝你来生自由。”她低低念出那几个字。
江枫的母亲,也就是帝国的上一任皇后。
贵为皇后却仍然不得自由的原因,其实很好猜。
“她不喜欢在皇宫舰生活吗?”江野看向江枫,问他。
“她不喜欢皇宫舰,更不喜欢塞勒涅皇室。”他没有停顿,紧接着道,“这里的另外三十七座石碑,都是她未能出世便被扼杀的孩子。”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争分夺秒,抵御随时都有可能消散的勇气。
“什么?”江野神情错愕。
“小野,你不觉得奇怪吗?”江枫怆然笑了笑,“明明遗传是有概率的,顶级Alpha和顶级Omega的后代,也未必个个都拥有顶级信息素,更不可能个个都是Alpha 。”
“可为什么塞勒涅皇室,却能拥有所谓代代相传的顶级Alpha基因?”
江野愣了愣。
她还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认知中,“塞勒涅皇室盛产顶级Alpha继承人”这件事,属于和游戏的ABO世界观绑定的基本设定,她早就默认接受了,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今天江枫这么一说,她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就算这里是ABO世界,这也有违生物遗传学啊!
江野猛地蹲下身,重新去看那些环绕在白茹石碑周围的低矮石碑。
重复的字母、数字像是组成了一圈圈的莫比乌斯环,从石碑上浮起,在半空中绕着圈,绕进她的双眼中。
“你说这里这么多石碑,都是、都是——”她嗓音发颤,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母亲每一次怀孕,都会受到严格的监测,尤其是关于胚胎的性别。”江枫半蹲在她身侧,手掌轻轻搭在石碑上,目光仿佛落在虚空中。
“Beta和Omega,是连出生都不被允许的。他们会在检测出性别的那一天,被毫不留情地杀死。”
他艰涩的话语,印证了江野的猜测。
石碑上的那些数字,是他们短暂的生命,也是白茹一次又一次遭受这样非人对待的证据。
“Alpha有机会出生,但幼年期的Alpha会被关在同一个房间、同吃同睡地抚养。”
“或许是因为感应到了从胚胎时就存在的筛选?总之,你死我亡的争斗像是流淌在塞勒涅血脉中的诅咒。”
江枫用力控制着嗓音,好让自己听起来接近平静:“年幼的Alpha还不懂得收敛自身的信息素,于是强大的信息素震压弱小的信息素,强大的Alpha扼杀弱小的Alpha ,就如同本能一样自然。”
江野握紧了拳头,低声喃喃:“这简直是在养蛊……”
“是啊。”江枫短暂地停顿几秒,又继续下去,“这样的机制,要求皇后不断地怀孕,不断地进行检测,然后不断地流产,或是生产。”
“每一任皇后都和我的母亲一样,在怀孕、生产与丧子的循环中,熬过孤独又痛苦的一生。”
江野越听越生气,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塞勒涅皇室为了维持所谓的强大基因,怎么能做出这么恶心的事呢!
不,已经不仅仅是恶心这么简单了,简直是恶毒!
怪不得她当初参观诺亚办的那个皇室历史展的时候,就感觉被什么脏东西克了一样,浑身都不舒服。
塞勒涅一世的投影像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头顶。
还有围绕在他身边复制粘贴一般的皇后影像。
她那个时候就觉得奇怪,为什么皇后的影像全是怀孕的状态。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皇室的真面目竟然是这样的!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在我们老家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江野不禁咬牙切齿地怒骂出声,但她骂到一半抬头,却发现身旁的江枫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怎么样,今天这章是不是肥了~~
第77章
江枫高大的身躯佝偻起来,整个人绷得很紧,仿佛一根随时都会断开的弓弦。
他刚才叙述的语气太过平静、太过抽离,像是一缕飘荡在肉身之外的游魂, 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以至于让江野都短暂地忘记了他的身份。
江枫真正的名字是盖伦·塞勒涅,他同样也是塞勒涅皇室的一员。
江野闭上嘴, 把没骂完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她怔怔地望着江枫,有些尴尬,有些慌乱,有些纠结,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是在说你——”她笨拙的解释被江枫打断。
“小野。”江枫没有动作,干涩的嗓音比身体绷得更紧,“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我也不会和他们一样, 你会相信我吗?”他尾音发颤,几乎是乞求地问她。
他不敢去寻找江野的目光, 他甚至不敢想象她可能会流露怎样的表情。
空气安静下来, 他的心像是被冰水浸泡,一点点麻木、失去知觉。
等待审判降临的那几秒, 或许比一个纪元还要漫长。
而在一个纪元过后,他搭在石碑上渐渐麻木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扣住。
温柔,纤细, 却有力量。
“我当然相信你啊。”江野的话音像是一缕春风,又像是一道春雷,有她经过, 封冻的冰原便能够开始复苏。
江枫猛地扭头,她明亮的笑意就这么撞进眼中。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愿意告诉我,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江野牵着他,用力站了起来。
江枫的目光仍然流连在她的笑意中不肯离去。
他久久地凝望着,呼吸的交替变得很慢,眼尾染上一抹薄红。
世人不信他没关系,只要小野相信他就足够了。
“昨天,昨天是——”他张了张口,嗓音却忽然卡壳。他的五指倏地扣住石碑,指节下凹,止不住地颤抖。
江野努力用自己的手覆住他的大手,学着他以往安慰自己的样子,一下一下地轻蹭。
“江枫,”她直视他的双眼,目光坚定又温和,“告诉我,好吗?”
江枫的喉头动了动,嘴唇分合几次,挣扎痛苦的眉目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他嗓音沙哑,缓缓道:“好。”
江野向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抱住他,还小心翼翼地贴了贴他的脸颊。
她感受到江枫的胸膛起伏,听到他的声音从她脑后响起:“昨天,是卡特行刑的日子。”像重锤落地,扬起一地尘埃。
她轻柔地“嗯”了一声,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先前谋划着扳倒卡特的时候,江枫全程都是主导,他并没有丝毫的犹豫,态度相当理智、果决。而卡特行刑后,江枫却突然表现得如此反常,一定是因为行刑时发生了一些别的事。
“我只是……突然有些怀疑。”江枫回抱住她,压抑住将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的冲动,抱得很克制。
“怀疑?”
“我是母亲生下的最后一个Alpha ,在六岁之前,我都与大我两岁的兄长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他将下巴抵在江野肩上,语速并不太快,“他是在残忍的弱肉强食中活下来的那个人,信息素很强大。但父亲告诉我,在我还没有自主意识的幼年时期,无意中释放的信息素竟然能让兄长簌簌发抖。”
江枫极轻地冷笑了一声:“父亲当然是希望看到我们自相残杀的画面,但我偏不要那么做。”
“我对皇位毫无兴趣,小时候的我,最喜欢做的事是在星网上四处找些不那么正经的书看,特别是一些被封禁的历史类书籍。”
怪不得江枫后来在六城联合军校学了历史,江野心想。
“看多了过往下场惨烈的皇室争斗,我更下定决心,不会与兄长争夺皇位,要与兄长和平友善地相处。”
她安静地听着江枫的叙述,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话音陡然一转:“但很可惜,兄长似乎并不这么想。”
“随着年岁增长,我渐渐能够感受到他对我的防备,甚至是敌意。”
江野不擅长安慰人,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只知道笨拙地将江枫抱得更用力了一点,手臂牢牢压住他宽阔紧实的背。
江枫顿了顿,收起话语中尖锐的锋芒,拍拍她的脑袋,柔声道:“小野,要喘不过来气了。”
“噢噢,好。”她连忙松开一点,趁机问他,“那然后呢?他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没出什么事吧?”
江枫摇头:“我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怎么还会在六城遇见你呢?”
“但我也不想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了。”他仰起脸,目光像是望向头顶球形的天幕,又像是落在某处遥远的时空,“六年前我隐姓埋名来到六城,就是为了远离皇室的腥风血雨,自证对皇位确实无意。”
“抱歉在当时没有告诉小野我的身份,”他低声道,“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已经决定要作为一个普通人度过一生。”
江野找到机会,急急插了一句:“没关系的!”
江枫闻言笑了笑,可笑意里又含着悲伤:“在那段日子里,我一直以为我是不一样的,我以为我逃过了塞勒涅的诅咒。”
他环住江野腰背的手臂渐渐松开,嗓音也渐渐低沉下来:“可是现在,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皇室,成为了皇帝,又杀了卡特。”
“那我和皇室中其他那些相互残杀的Alpha ,又有什么区别呢?也许诅咒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也许自由意志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谎言——”
“江枫!”江野高声截断他发颤的尾音。她按住江枫的肩膀,将他推开一点,又伸手试图抚平他眉间痛苦的深痕,“你不一样!你想一想,你是为什么要做这个皇帝?”
她其实私下有过猜测,而在今天江枫迟来的剖白中,她的猜测一点点得到了印证。
“为什么?”他眼中划过片刻的迷茫,但很快迷雾便被春风吹散,拂开一片疏朗清明。
他紧绷的双肩一松,定定与江野对视,语气很轻:“因为我想要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是啊!”江野的眼睛也亮起来,“所以你不一样!”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的争斗是为了延续,而你是为了反抗,为了终结,这怎么会一样呢?”
身旁石碑静默矗立,不会让人觉得阴森,反倒像是温柔的注视,宁静的陪伴。
他们的魂灵有人铭记,便不再是宇宙中一粒身不由己、微不足道的尘埃。
而那个背负着三十八座石碑踽踽独行的青年,从此也不会再孤单。
江枫怔忪半晌,终于张开双臂,再一次拥抱她。
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飞鸟终于能够在巢xue降落。
这次江枫抱得很紧,换成他勒得江野喘不过气来。他用脸颊蹭过江野的脸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从她身上汲取他贪恋的温暖。
“小野……”他低垂着眼,哑声呢喃。
“不管要对付的是卡特,还是什么卡伦、卡尔文,我都会和你一起的。”江野唇角高扬,却没打算挣扎,只是悄悄努力喘气,“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在她像阳光一样灿烂的话音中,江枫的整颗心都软下去。
他是荒芜的月亮,但有了太阳,他就能够被照亮。
江枫很自然地偏过头,轻轻啄了啄江野的侧颈。
她却忽地浑身一震,仿佛触电一般。
“现在几点了?”江野匆忙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他。
“……不知道。”江枫唇齿间模糊吐出几个字,动作没有停下。他的唇继续辗转挪移,蹭过压过含过她细嫩的皮肤,四处点火,沾染上热意。
“等等等等!”江野梗着脖子费劲避开,脸颊飞上红云,“我感觉不太对劲!”
“嗯?”他的气息落在她颈间。
江野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悄悄抓紧了袖口,纠结地捏来捏去。
她发现自己的额角已经微微在出汗了。
“那个,就是,”她咽了口口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江枫微微歪头,半掀的眼皮掀开了:“信息素?”
“你闻到了?”江野手上一用力,袖口惨遭摧残。
“经过小野提醒之后,闻到了一点点。”他又凑近她的肌肤,嗅了嗅,“昨天那张用完的抑制剂的照片,是早上六点二十八分发给我的。”
“之后都没有再注射过?”
江野一边点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终端。
她看到时间,现在已经是八点多。江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应该是抑制剂的效期结束了。”
他这句话一说,江野身体上种种异常的感觉顿时强烈起来。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不被点破,就不会去注意,甚至会刻意地回避。但一旦点破了,又忍不住要从方方面面寻找证据,任何一点可能得联系也被附会成确凿的铁证。
比如她现在喉咙很干、很渴,明明可能是因为刚才讲了太多话,又太久没喝水,但她却只想相信是信息素、情热期作祟。
“我没带抑制剂。”江野抬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望着他,“出门的时候匆匆忙忙的,我把这事儿忘了。”
“没关系,先回房间吧。”
两人回到的是宅邸一楼主卧,江枫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咔哒合上的那一刻,江野突然开始思考,江枫说的“没关系”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还没等她的大脑思考出结果,她的身体已经率先作出反应。
她的手被江枫牵着,整个人晃晃悠悠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小巧的鼻子在他肩颈的衣物与皮肤间拱来拱去。
“你好香啊。”江野满意地咂摸丝丝缕缕的冰雪气息,眼神看起来已经微醺——
作者有话说:手牵手,我们一起走~
ps诺亚的性别问题之后会解释的)
第78章
江枫侧过脸,抬手捏住江野的下巴,把她的脑袋抬了起来,与自己的身体保持一点距离。
“去过审判庭的衣服,不干净,不要乱闻。”他语气无奈,手上却没用什么力气,任凭江野头一歪,把下巴搁在他掌心。
他牵着江野让她坐到床边,江野两只手向后撑着很有弹性的床,仰着脸可怜兮兮地看他。
江枫垂眼看她, 喉结滚了滚,说:“我先洗澡。”
“我有点热,想喝冰水。”江野举手示意,故意没有提抑制剂的事。
江枫于是动作很快地把室温调节到二十二度, 然后又从小冰箱里拿出冰水和冰块, 同样没有提抑制剂的事。
好像两人都默契地忘记了,现在能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是来一支皇室专供的Omega抑制剂。
江野咕嘟嘟喝了几大口冰水,又夹了一块冰在舌根含着。她目送江枫走路带风的背影,直到浴室的门在眼前合上。
很快,哗啦啦的水声便响起来。
被一扇门阻隔, 音量不高,像专注软件自带的白噪音,平稳又规律。
可江野听着白噪音,心却静不下来。
她为了加快散热, 脱掉了黑乎乎的运动外套,匆匆叠好放在床尾的长椅上。外套里面只剩下一件白色短袖,柔软单薄的棉质面料贴在她身上, 她仍然觉得不够凉快。
她又想起自己头上还顶着假发,压得她脑袋重重的。她赶紧又把假发摘下来,用手指胡乱梳理着被压了几个小时的栗色长发,努力让头发回到出门前刚洗完的垂顺状态。
做完这一切,江野眼珠左右瞟了瞟。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个白色小机器人不在。浴室的水声单调绵长,应该还要再响一会儿。
她忽然飞快扯起身下的被子,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被子的面料冰冰凉凉的,很光滑,闻起来有一股江枫身上的淡淡香味。
清冽的、带着雪意的气息顺着鼻腔漫进胸肺,比冰水和冰块更能让她感到舒服。
浴室里的水声在这个时候停了。
江野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放回去,手心在被面上来回捋了捋,把刚刚被她抓出的褶皱撑平,又拍了拍,让它看起来像是没被动过的样子。
她重新在床边坐下,位置还是之前的位置,姿势也还是之前的姿势,但她的脸却比之前更红了。
她慌慌张张拧开瓶盖,又喝了两大口冰水下去,冰得她太阳xue一阵刺痛。
江野紧闭着眼睛等待那阵刺痛过去,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明明扎一针抑制剂就能解决的问题,她为什么不想扎了?
身体里的信息素浓度在一点一点地攀升,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溢出在空气中。
她闻到了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像夏天海岸上晶亮、潮湿的盐粒,带着微咸的气息。
浴室的门打开了。
江枫走出来,身上穿了一件深黑色的睡袍,面料光泽细腻,绣有银色的暗纹,随着光线的变化时隐时现。腰间的系带松松打了个结,睡袍随意地拢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片胸口的皮肤。
他这次吹干了头发,几缕碎发蓬松地垂在额前。大概是刚洗完澡还带着热气,他的耳根是淡粉色的,胸口露出的皮肤也还有一层未褪去的粉。
江野抿着嘴没有说话,按在被子上的手默默抓紧了。
她现在不仅能清晰地闻到自己信息素的味道,也能清晰地闻到江枫信息素的味道。夏天的海岸迎来了冬天,雪浪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落雪覆盖了岸边,洁白无瑕,又一望无际。
江枫在她身前停下。
她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仓皇的视线四处逃窜,乍一看像是落回了自己的膝盖上,实际上却时不时会往上一瞥,匆匆瞥过他睡袍上的花纹。
这点小动作,当然没有躲过江枫的眼睛。
他心中微微一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扬起好看的笑意。
“要不要用抑制剂?”他故意问她。
江野立刻摇了摇头:“不要。”
江枫停顿了几秒,声音放低,又放缓:“那小野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漾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江野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很亮,就这么湿漉漉地左看右看,像干坏事前的小猫。
“好吧,小野不想。”江枫的笑意又深了两分,他拉着她的手,搭在自己要间的系带上。
小野不好意思开口,那就由他来。
反正他甘之如饴。
“是哥哥想。”他说,声音从薄薄的唇间似有若无地溢出来,“帮帮哥哥,好不好?”
江野绷着手,控制自己的手指不要发抖,嘴角悄悄弯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她小声道,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得意。
她暗自深呼吸,胸口起伏,手上抽动那根系带。
睡袍的面料光滑,摩擦力很小,她几乎没有用什么力,那个本来就打得敷衍的结立刻散开。
但在散开的那一瞬间,江枫伸手覆住她的双眼。
微凉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皮,也连带着盖住了她的鼻尖。
江野下意识张唇呼吸。
她粉红色的、沾了水色的嘴唇在他手掌下方几厘米的位置一张一合,仿佛花苞上缀着的一颗饱满水珠,在风中摇摇欲坠,引诱着虔诚的信徒去添舐、去品尝。
江枫手下用了一点力,压着她向后倒去。
松软的被子凹陷下去,簇拥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浸没在他气息的海洋。
黑暗中,一个温柔而悠长的吻落下来,晕开唇上残留的水痕。
江枫咽下湿润,嘴唇停留在她唇边很近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开口时气息拂过她的唇角:“想怎么帮忙?”
没有主语,也没有宾语,江枫问得含糊,江野答得也含糊。
“想……标记。”她的嗓音像身下的被子一样柔软。
她感受到江枫的气息变远了一些,被他压在手掌下的脸不安地左右转动。
她的灵魂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本能地想要追着那抹信息素的味道靠近过去,另一半还理智地留在原地,震惊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从前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信息素会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江枫之前都是怎么忍下来的?每一次信息素的潮涌与渴望,他都是怎么压下去的?
他的自制力真是比她高多了。
江野正胡思乱想着,整个人忽然被翻了个面,脸朝下埋进被子里。
后颈的短暂刺痛随之而来,他衔住她的腺体,利落地咬破了皮肤。
信息素注入,临时标记完成,江野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好快。
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闷在被子里,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接近于无的气,理论上江枫不可能听到。
但江枫却仿佛看穿了她隐秘的心思,突然伸手按住肿胀的腺体,用指腹不轻不重地碾过。
江野叹的那口气又急急吸了回来。
腺体的刺激向外传导,从后颈到四肢,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战栗。
“这样的标记,”江枫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蛊惑的意味,“够了吗?”
她背对着江枫,眼睛睁得很圆,眨了眨。
然后,她很快便说出了两个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的字。
“不够。”
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她忘记了过往,也忘记了未来。
她的一半灵魂向自己发问:如果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你该怎么办?
她的另一半灵魂飞奔着回答:是谁定义的错误,又是谁定义的正确呢?
她好像已经追求“正确”太久了,但她甚至不知道所谓的“正确”究竟是从何而来。
是别人告诉她正确,它才正确。
还是她相信正确,它就是正确?
江野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向颈后摸索着,触碰到江枫的小臂。
她反手握住,只能握住一部分,但她能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江枫的呼吸声陡然变重,他顺着之前的问题问下去:“那还想要怎么帮忙?”
“想要……”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仿佛卸下重担,抛却枷锁,身体与松软的被子一般轻盈,“永久标记。”
江枫怔怔地看着那只用力握住自己的小手。
良久,他低低笑起来,把她之前的话还给了她:“这可是你说的。”
海岸边的风景变了,宁静的月光被乌云遮蔽,风卷着雨漫开潮湿。
海水翻涌,拍打海岸,盐与雪交融,再难分清彼此。
江野抬起脸,目光朦胧地飘向前方。
宽大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但她却看不到窗外庭院的景象。
落地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单向的镜子,她看见镜子中灯光在摇晃,人影也在摇晃。
一条大鱼摆动尾巴,荡开圈圈涟漪,荡得小舟上的小人晕晕乎乎,东倒西歪,随时都有可能翻进水里。
可身后的手抓着她腰侧,将她扶正,不许她真的倒下。
“别怕,很快就好。”那只手的主人在她耳畔低语,嗓音带钩。
但江野上次已经领教过,“很快”是某人的谎言。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嗓子有些哑了,又干又涩。
“休息、休息一下。”江野喘着气,伸手申请暂停。
江枫终于短暂地停下动作,放开她。她单手根本撑不住身体,手肘颤巍巍地一弯,整个人扑到在床垫上,又被摇摇晃晃地弹起来。
江枫没有说话,探身过去打开床头柜,窸窸窣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江野把身体蜷成了虾米,又扯过被子盖到胸口。
她脸颊又烫又红,眼角湿漉漉的,甚至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晶莹。
“你在干嘛?”她探出一个脑袋问他——
作者有话说:且看且珍惜
第79章
江枫转身回来, 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保存得很好的纸,还顺带夹了支笔。
江野定睛一看。
哦,原来是《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
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扔了。”她想到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写下的那一条条警示, 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拿出来……还不如扔了呢!
“怎么会呢。小野的东西我都有好好保存。”说完,江枫拿起笔,低头在纸面上刷刷两下,在后两条的末尾各画了一个叉。
江野撇着眼,重新回顾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她的脸更红了。
当初对自己发下的宏愿,现在倒像是变成了心愿。
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天, 她一定不会留下纸质证据!
“第二条和第三条都完成了。”江枫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条,纸张发出的细碎声响在二人之间回荡,“第一条打算什么时候完成?”
第一条,地下情关系是你深思熟虑后想出的双赢方案,千万不要被哄骗着草率答应转地上!
江野梗着脖子看了一眼,又倒回床上,气若游丝道:“上次不是讨论过了么?等辞职就转地上。”
这次江枫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与她争论究竟是谁辞职,只是笑意渐浓,说:“好。”
那个字落下来的同时, 他放下纸笔,伸手掀开了被子。江野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他从火热的被窝里捞了出来。
他单手托住她的双腿,又帮她把两条手臂在自己脖子上架好, 环住。
“休息结束了。”他说,眼底亮着幽微的碎光。
“可不可以——”
江野话说了一半,忽然被他按住月要向下一沉。
她的眼睛先是猛地瞪大, 而后那双眼睛里的狡黠的光芒渐渐散开,变得迷蒙又涣散,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睫毛扑闪两下,从眼眶里挤出两滴可怜的眼泪。
Alpha的那个地方有骨头,这可真是个恐怖的设定。她想。
……
江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暗沉沉的,灯光全都熄灭了,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的新风系统被江枫关掉了,现在她动动鼻子,还能闻到两人的信息素混作一团的味道。
真是昏天黑地,荒那个什么无度!
她在心中谴责江枫。
一边想着,她一边伸手向身旁探去。
她的身旁是空的。
被子里的温度已经凉了,完全和室内冷气是同一个温度,没有半点体温残留的痕迹。
看来江枫已经走了很久了。
江野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摸索着去床头开灯。
被江枫折腾了一上午,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到后来,她的意识早就如奶油般化开,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太知道了。
啪嗒。
灯亮了。
她眯着眼,顺手拿起终端,看了一眼时间。
天呐,已经晚上八点了。
她竟然就这么无知无觉地昏睡了大半天!
江野像个老年人一样眯了半天眼睛,才渐渐能看清终端屏幕上的内容。那里密密麻麻堆满了消息提示,各种颜色的头像、图标挤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吵闹。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凉意一下子扑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来皇宫舰时穿的那套运动装早就不知道被扔哪儿去了,现在她穿的是江枫的衬衫,松松地罩在身上,领口的扣子没有扣严实,露出了半边肩膀。
江野扯扯衣领,盖住那些不太能见人的痕迹,然后靠在床头,开始处理快要爆炸的消息。
专业团队的群聊被她放在置顶的位置,这会儿未读消息又显示着99+ 。
她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按惯例,在城主竞选选票结果公布后的一周内,皇帝会作出通过或者驳回城主任命的决定。团队知道她和江枫的关系不寻常,所以这次的99+概括一下大意,就是在催促她去打探消息,问问江枫任命许可的事。
团队老大还特地强调,让她不止要打探决定的内容,还要打探决定宣布的时间,方便他们打出提前量,安排好接下来的宣传节奏。
江野姗姗来迟地在群里冒泡,给大家回了个“好的(#^。^#)”。
回复完之后,她熟门熟路地打开了“我们”app。
江枫一开始给她装这个app的时候,她还有点不愿意,没想到现在是自己用得起劲。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地图上黑白两个光点的距离很近,不需要缩小地图,就能同框出现,甚至几乎要叠在一起。
代表她的白色光点在宅邸一楼卧室,而代表江枫的黑色光点在宅邸二楼书房。
江野忍耐着肌肉的酸痛翻身下床,去浴室洗了把脸,低头在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团团乱七八糟的纸巾,脸颊浮起可疑的红晕。
她把那套黑色运动套装捡回来穿上,领子竖起来拉到下巴,又戴上鸭舌帽压低帽檐,这才鬼鬼祟祟地走出房间,向二楼走去。
虽然今早进入宅邸时她露了脸,但保险起见,还是越少有人知道她在这里越好。
可没想到这一路上很安静,她连一个侍应生都没碰到。
也是因此,她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的时候,从门内传出来的争执声听起来格外的清晰。
“可是我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废物!”
江野正准备抬手敲门,就听到了这一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是Beta又怎样?就因为是Beta ,所以我就永远要低你一等?!”隔着门板,这道声音仍然又高、又亮,话语间尖锐的不甘像是能捅穿厚重的木门,让人心惊。
江野不自觉屏住呼吸,蹙起眉心。
这道声音有点耳熟,像是……诺亚的声音。
“你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试试!”他的面容仿佛都要扭曲,上一刻还在哀求,下一刻语调却陡然一转,变得怨愤,“你宁愿把帝国让给一个外人,都不愿意交给我!”
江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在书房门口站着的这两分钟里,始终没有听到江枫的声音。但诺亚的情绪却越来越激烈,像是海浪掀到最高处,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她有些不安。
不知道江枫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放任诺亚继续失控下去,他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江野向前迈了最后两步,脚下故意重重踩出声音,又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的声响戛然而止。
书房的门没有锁,只是合上了。她毫不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看到诺亚站在书桌前,双手握拳压在桌面,小臂肌肉与骨头一起凸起,胸膛剧烈起伏。
而江枫站在书桌的另一侧,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右手插在外衣口袋里,姿态很放松。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看见江野进来,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颔首示意她站到自己身边。
看来问题不大。
江野松了口气,快步靠过去,顺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和诺亚打招呼:“诺亚,好久不见呀。”
诺亚背对着江野,抿着唇没有回应。但他从窗玻璃的反光中盯住她的动作,鼻翼忽然微微翕动。
作为Beta,他对信息素的感知能力远不如Alpha和Omega那样敏锐。 Beta闻信息素就像高度近视的人看世界,一切都只有模糊的轮廓,没有清晰的线条。
他无法说出江野身上具体是什么味道,但他现在还是闻出来了。
江野身上的气味变了。
从温和变得凛冽,从温暖变得冷清。
从他喜欢的味道,变成了他不喜欢的味道。
就算他是一个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 ,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诺亚鲜亮灼人的眸光倏地黯淡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为什么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他总是不如哥哥,总是要比哥哥慢一步呢? !
难道就因为他是个平凡的Beta吗?所以他无论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天生就不平凡的Alpha ?
江野听不见他内心的哀鸣,只是在江枫身侧站定,然后担忧地瞥了好几眼脸色很不好看的诺亚。
从她刚刚听到的只言片语来判断,诺亚好像是钻牛角尖了,不知道江枫打算怎么办。
她朝身侧仰头看过去,江枫垂眼看了看她,然后抬起目光,看向诺亚。
“帝国的历史该结束了。”他淡声道。
这几个字落下来,砸在一片寂静的书房,掷地有声,回荡不停。
江野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张成小小的椭圆。
“我已经决定要开启首相选举。”江枫的语速不快,也没什么起伏,就这么平淡地说出了一个将会震动全国甚至是邻国的大消息,“内阁交由首相领导,独立行使行政权。皇帝仅仅作为一种皇室职务存在,塞勒涅皇室不再直接参与国家政治。”
诺亚和江野两道视线一前、一左地投来,诺亚眼中很复杂,江野眼中则是单纯的震撼。
他这是要改革帝制啊!
这么大的事,就这么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地说出来了?
不过震撼归震撼,现在已知这个结果,江野在脑海中飞快地回溯了一遍,发现江枫做的许多事似乎都有迹可循。
“啊。”她头脑风暴半晌,口中只剩下一声短促但意味深长的感叹。
诺亚却咬着牙,生硬开口:“皇兄,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江枫在桌下勾起江野的手指,面上仍然一本正经地看着诺亚,“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哥哥永远都是你的榜样。这句话现在还作数吗?”——
作者有话说:希望不要被夹~~~~
第80章
诺亚按在桌上的双拳因为用力而颤抖。
因为他是Beta, 所以他的拳头天生不如江枫大,他用力时绷紧的肌肉也天生不如江枫的结实。
但他小时候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江枫是最愿意与他亲近的兄长,江枫很厉害、很高大、很聪明、又很和善, 是他的哥哥,也是他想要成为的人。
他暗下决心,要好好努力向哥哥学习,争取长大之后变得像哥哥一样厉害。
可宅邸的管家却不允许他上和江枫一样的课程,不允许他进行和江枫一样的体能训练。他们都说“诺亚少爷不需要做这些” ,语气温和,笑容恭敬,态度委婉却坚决。
为什么他不需要呢?
江枫总是在忙碌,而他总是在发呆、散步、玩耍。
没有人会像紧盯着江枫那样紧盯着他,他很自由,但他却不开心。
而在这样日复一日空虚的自由中, 他终于渐渐意识到, 他和哥哥是不一样的。
从出生开始就不一样,未来也不可能一样。
诺亚低垂着头,额前碎发落下来,挡住了发红的眼圈。他抿着唇,脸颊都微微凹陷进去,坚持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还作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么多年来,追逐江枫的身影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他的心魔。
而江枫却很淡地笑了笑。
“如果还作数的话,”他说,“之后就由你来做这座宅邸的主人吧。”
诺亚猛然抬起头,动作幅度太大,颈骨甚至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江枫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怔愣着,双唇颤抖着,直勾勾地盯着江枫那双平静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戏弄或是讥讽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江野站在江枫身侧,同样怔愣地望着他。
江枫是想要在改制之后,把皇位交给诺亚?
这难道就是他说的辞职吗?
原来他当时不是顺着她的说辞随口一说,而是早就计划好了?
她的脑子很乱,但她被勾住的那根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将江枫的手指圈紧了。
诺亚离开之后,江枫的左手从江野的指缝间松开,转而揽住她的腰。
他在书桌后的座椅上坐下来,顺势将江野带到自己腿上,单手圈进怀里。
他调整着呼吸,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了江野的颈窝。
江野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任由他摆弄,没有发表异议。
“嗯……”江枫用鼻尖抵开她竖到下巴的领口,蹭蹭她颈侧的皮肤,又往后蹭蹭还没有消肿的腺体,舒适地喟叹一声。
腺体上他留下的牙印还很清晰,像一轮弯月,烙印在她身上。
他贴近她的身体,深深地嗅闻。
清冽的冰雪气息混合着夏日海岸的微咸,仿佛一杯色彩交融的鸡尾酒,毫无保留地倾倒在他的鼻腔中,香气溢满整个胸腔。
“好香。”江枫的左手收得更紧一些,俯首与她耳语,“我好喜欢。”
喜欢信息素融合的味道,喜欢她身上留下的他的痕迹。
一个Alpha的占有欲很轻易就会在这一刻膨胀到无限大,他也未能免俗。
江野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清他勾人的低语,耳垂唰地变红发烫。
不行不行不行!
她得好好歇一歇,不能这么快又被抱回床上去。
她在江枫怀中左右扭了扭,决定开口打断这旖旎升温的氛围。
“今天见到诺亚,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梗着脖子,克制道。
听出她话语中的拘谨与小心翼翼,江枫立刻就猜到了她的问题是什么。
“你想知道,诺亚作为一个Beta ,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野点点头。
“诺亚是母亲的最后一个孩子,怀上他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器官已经开始衰竭。”江枫深浓的长睫轻颤,说得简略,“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所以以命相逼,从父亲那里换来了一点同情。”
“父亲答应她,可以将已经检测出Beta基因的诺亚生下来,皇室会保证他一生衣食无忧,但……”
见她听得认真,江枫顿了顿,才继续:“但他这一生都必须隐瞒他的性别,不得以皇子的身份在外抛头露面,不得私自外出工作,也不会拥有实权。”
“诺亚是塞勒涅皇室唯一的例外,所以我总是告诫自己,应该对他宽容一些。”
江野默默捏住江枫的大手,示意他可以了,不需要再多说了,这些已经足够她明白。
她不想让江枫继续自我苛责。
明明不是他犯下的错,但他好像总是认为自己背负着罪孽,很容易就为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也不是宽容不宽容的问题。”她斟酌道,“只是我在想,你把皇位交给诺亚,他就真的会甘心做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吗?”
毕竟诺亚转身离开之前一言不发,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她忍不住去猜想诺亚的心情。
一个在皇室Alpha兄长们的阴影下长大的人,一朝有机会得见天日,真的会甘心只是见见,而不去改天换日吗?
江枫回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江野左右胳膊动了动,试图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放置,无意间碰到了江枫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好像湿湿的。
“制度会限制他,法律会限制他,我也会限制他。”江枫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触碰,平静道,“如果不想走到我父亲和兄长那一步,这就是最好的做法。”
江野仰头望天,仔细想了想,承认他说得确实没错。
只要皇权存在,争斗就不可能消失。
要想争斗消失,又想要争斗的双方都能有善终,皇权就必须不能存在。
这已经是最好的做法了。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指尖沾了一抹暗红的痕迹。
她又搓了搓,一口气猛地卡在喉咙里。
“江枫。”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气息隐隐有些不稳。
她懊恼自己竟然现在才听出来。
“你的右手。”江野的嗓音沉下来。
环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江枫将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故作寻常道:“怎么了?”
“为什么你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拿出来?”她很勉强地勾起一点笑,心口砰砰直跳,“拿出来让我看看嘛。”
“小野又不是没看过我的右手。”
“江枫!”她彻底挣开他的怀抱,站到一旁,把自己沾了血的手指伸到他眼前,“我都摸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诺亚——”
“我告诉你怎么回事,”江枫仰起脸望着她,眉眼间透着无奈,“但你不可以亲眼看。”
江野语气很急:“为什么?”
“不好看,怕你晕过去。”
她越听心跳越快,不再跟江枫讨价还价,直接伸手朝他的口袋摸了过去。
他的外衣是深黑色的,口袋也是深黑色的,没有一根杂色的走线,所以乍一看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江野一摸就发现了,温热粘腻的液体浸透了整个口袋,她颤抖着收回手,五指上沾满了深红的血渍。
她两眼一黑,膝盖一软,但她恶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江枫神色讪讪,也站起来想要撑住她,但她一把拉过江枫完好的左手,拉着他直奔医疗室。
“流这么多血你也不说,还在那里跟我聊天!”她几乎抓狂,家乡话都蹦了出来,“你要死啊!”
“别担心。”江枫自知理亏,答得谨慎,“只是一点皮外伤,不至于死。”
他没想到小野会直接来书房找他,事发突然,他也来不及处理,只能先把伤口藏起来,打算等她回房间休息之后再自己去处理。
正好他们刚进行过永久标记,小野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很浓,走进书房就把血腥味盖得一干二净。
他还以为他能蒙混过去。
“……”江野脚下踏得很重,把地板踩得咚咚响,“所以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伤成这样?!”
江野说完立刻抿住嘴,不让憋了半天的眼泪掉下来。
太吓人了,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
“诺亚不小心弄的。”他依旧答得谨慎。
“不小心?上次诺亚把我绑走的时候你还说什么不信巧合,怎么到你自己身上,就变成不小心了?”医疗室的门开着,但里面没人,江野急得狂按呼叫铃。
因为小野当然是不一样的。
江枫在心底暗道,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连忙捉住她按铃的手:“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小野闭上眼睛。”
他主动在一个盒型的医疗舱前坐下,推开舱盖,迅速把手伸了进去。
白色的治疗光亮起来,把他的手包裹在一片圣洁的光圈中,促进着伤口愈合。
但江野还是看见了。
一道硕大的伤口横在他苍白的手腕上,深得像东非大裂谷,现在还在往下滴血。
她盯着那片白光中刺眼的血色,眼前黑色的幕布又落了下来。
意识消散,生气、着急的情绪都被抽离,她两腿一歪,向一旁的诊台倒去。
……
这次晕血的时长,好像比以往都要久。
江野是在熟悉的大床上醒来的,蓬松柔软的被子包裹着她,她仿佛还漂浮在梦里。
“醒了?”江枫坐在床边注视着她,发现她睁开眼睛,终于松了口气,露出笑意。
江野却眉头一皱,立即伸手抓住他的右手手臂,要去看他手腕的伤口。
“已经结痂了。”江枫还是不太想让她看到,只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很快就缩回手。
确实结痂了,但那条长长的疤像恶龙盘踞,依然令人触目惊心。
江野眉心还是皱着,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被江枫抢了先。
“告诉小野一个好消息。”他目光灼灼,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什么?”江野心不在焉地反问,视线仍落在他手腕上。
她原以为江枫会说通过了她的城主任命之类的,但这不用他说,她也能猜到,早晚的事。事有轻重缓急,现在这件事也没那么着急,还是他手上的伤——
“我结扎了。”
江野倏地睁大了眼睛,大脑彻底宕机——
作者有话说:主打一个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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