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外头伴随着蝉鸣声。
刘管家站在门口,满脸慈爱地看着屋内的场景,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甚至让所有侍候的人都下去了。
这时,文清远忽然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他动作很轻,走到刘管家旁边站定,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宁宝之后松了一口气。
刘管家见他有话要说的样子,领着他走到一旁无人的地方。
“您是有事要找小公子吗?”
文清远搓了搓手,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说道:“是关于宁宝的事,不过我是想找沈大人说话。”
听到这话,常年跟在沈望身边,他自然也耳濡目染,对一些事有点敏锐度,心中忽然预感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文清远说出的话,就让他额头直跳。
“我今日去了裴大人府上。”
这这这……
虽谈不上是政敌,但每回见了裴府的人,他们家大人就没什么好事,刘管家早不知在心里唾骂过多少回了。
一天天的,净喜欢给他们找事。
当然,他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一分。
刘管家如沐春风,非常关切地问道:“裴大人不是要一个月才能回来吗?”
……你过去做什么?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但两人心里都明白。
“原本是这样的,但我家中来信,女儿生病了,所以可能没办法在京城待一个月继续陪宁宝等下去了,”说到这里,文清远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然后才继续说道:“他们热情接待了我,听到原委之后,立马派了暗卫去追,说若是快的话,裴大人应当半月左右便能回来了。”
刘管家:“……”
刘管家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好事啊,那宁宝是不是很快就能找到他的生父了。”
闻言,文清远肯定地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神情放松。
要知道,前几日他心中还在煎熬,一面是友人的辞行嘱托,一边是自己的妻女,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想到现下这么顺利。
尤其是看到沈大人如此心善,还给宁宝找了夫子,让他认真读书。
其实这几日他都在偷偷观察,看到宁宝每日都很开心,他也终于能放下心来。
“所以我今晚来,也是想同你们辞行的。”文清远说道。
闻言,刘管家朝屋内看了一眼,谢宁正一脸忧郁地认真写字,鼓着嘴巴表达不满,沈望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心下叹了口气,知道躲不开了,朝文清远说道:“稍等片刻,容老奴进去通报一下。”
文清远点头,思索着一会要怎么同大人开口,在肚子里打好腹稿。
刘管家进去之后,站在沈望身边,附耳说话,声音很轻,将文清远的话简要汇报了一遍。
话音落下,沈望眼神复杂地看向谢宁。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一个月还有很久,现在恍然才发觉,原来时间过得那么快。某些时候,他内心甚至非常阴暗地想,若是宁宝的生父对他不好就好了,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抢过来。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盯着谢宁看了许久,久到谢宁扭头回看他,萌萌地问道:“父亲,就算我很可爱,也不用一直看吧。”
沈望无言片刻,一旁的刘管家则是忍不住偷笑。
而后,沈望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敲了敲桌子,说道:“认真写,我出去一下,回来检查。”
谢宁鼓了鼓嘴巴,“哦!”
…
沈望大步朝外面走去。
他不愿让谢宁听到那些话,点头示意了一下,三人便去了前厅说话。
文清远再次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沈望沉默良久,说道:“你大可放心回家,待裴淮意回京,我自是会完好无损地将宁宝交到他生父那里去。”
“我自然是相信沈大人的,这几日对宁宝的好,我也都看在眼里。”文清远起身躬身回话,“只是……”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一个急急忙忙冲进来的门房给打断了。
“不好了!不好了大人!”
刘管家皱眉,“慌慌张张地像什么样子。”
“裴府带了一群人堵在咱们门口了!”门房不敢耽误,大口喘着粗气,一口气说完。
刘管家:“……”
哎唷,这都叫什么事啊。
几人对视一眼,跟着门房去到府前。
-
等到沈望一行人到门口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场面,都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除了裴府的人堵在门口,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周围还围着许多不明所以的路人,以为这有什么热闹可看,窃窃私语。
既害怕又什么事波及到自己身上来,又忍不住想八卦,一个劲儿地往这边凑。
见沈望出来,裴府的胡管家上前一步,表示道:“我家大人出京前便嘱咐了,若是有从霁州的小公子找来,一定要好生招待,没承想因为一场误会被沈大人捡走了,承蒙沈大人这段时日的照顾,您公务繁忙,不过还是将小公子交给我们裴府吧。”
“不劳费心,不忙。”沈望淡淡地道。
胡管家继续道:“小公子待在我们裴府才是对的,毕竟我们大人和他的家长才是亲友。”
言下之意,就是说沈望无名无分,没有照顾谢宁的道理。
沈望微微一笑,“可眼下裴淮意并不在京中,还是等他回京再来找我吧。”
这话显然是不打算把谢宁交出去了,胡管家脸上浮现气愤,“你……”
胡管家左右看了一眼,周围的路人自然是听到方才的那些话,开始窃窃私语。
“啥意思啊?这裴大人和沈大人不是一向水火不容,互不相让的吗?”
“好生有意思。”
“你没听说吗,前段时日裴大人突然抱了个私生子回去,现在看样子,是裴大人来要那个孩子的。”
“我去,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对啊,孩子都是谁的。
这句话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胡管家气势顿时变足了,“沈大人,只有我家大人才知道小公子的生父是谁,这对小公子来说也更好的安排吧。”
他知道今夜一过,估计到处都会编排此事了。
沈望不吃压力,微微抬眼,“哦?那他的生父是谁?”
胡管家顿住,他方才都说了,这只有他家大人才知道,旁人自然是不知道。
“那就等裴淮意回京了,再来说话吧。”沈望冷冷地说道。
胡管家自然是不肯的,气氛一瞬间变得紧张,两方的人忽然开始拔剑,一触即发。
这时,文清远连忙跑过来,站在中间,试图缓和一下氛围。
“和气生财,大家都是为了宁宝着想对不对,没必要动刀,没必要……”
说完,他看到后面刀剑的反射,感觉他们好像是认真的,不由咽了咽口水。
他原本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多做一些事,让宁宝能更顺利的找到亲人,哪能想到会发展到现在的这种情况啊。
他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哪见过这种真动刀的架势。
虽然心里很紧张,但事关宁宝,他还是强忍着站在中间,努力想办法,“依我看,不如让宁宝自己来决定去那边吧。”
“不行!”
“不可!”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喊道。
站在中间的文清远无奈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要怎样,“那你们要如何?”
“留下来。”
“给我们。”
文清远:“……”
不知为何,他在这两个自己完全惹不起的大人物面前,忽然站直了身体,态度不似一开始那般软弱,坚持地摇头。
“宁宝的去留不该由我们决定,”文清远眼神坚定,“虽然他平时总是犯傻,但却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这么大的事,还是要问一下他的想法才是。”
话音落下,两边人都沉默了。
良久,刘管家似乎读懂了空气中的意思,说道:“老奴去请小公子过来。”
“别看了,这里没热闹可看,快走。”
“大半夜了,快回家去。”
“……”
担心这里人太多,给谢宁带来不好的感受,两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开始驱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
然后胡管家独自进了沈府,一行人坐在前厅,气氛一度降到了冰点。
-
谢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面人一喊他,他立马就扔了笔,“哒哒哒”地就跑过来了。
只要不写作业,干啥他都积极。
他一探出脑袋,坐在椅子上的众人都站了起来,看着他。
谢宁看着这么多人,犹豫了一会,还是跑到沈望旁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认识的人。
“父亲,这是谁呀?”
沈望面不改色,应了一声。
胡管家一直都在忍了又忍,听到谢宁的称呼之后,彻底忍不住了,对谢宁直接说道:“小公子,沈望他并非是你的父亲。”
实在想不通,沈望怎么能脸皮这么厚,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身份。
闻言,谢宁呆滞了片刻,脑袋还没转过弯来,眨巴眨巴着眼睛,发出单纯的疑惑声,“嗯?”
胡管家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于冲动,朝谢宁行了个礼,然后将事情尽可能地解释了一遍。
在场的人似乎没有想过,谢宁不过是个三岁多的孩子,听不得这么复杂的来龙去脉。
他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啊!是烤鸭叔叔!”
其他人还有些疑惑,为何话题又变成了烤鸭。
只有文清远知道其中的缘由,半蹲在谢宁面前,耐心跟他解释道:“对宁宝,这个是烤鸭叔叔家里的人,所以你愿意跟他走吗?”
“我家大人过几日便会回来,”胡管家连忙跟着说话,“到时候便能送您去您的父亲那里去了。”
谢宁愣愣地看着他,“父亲,就在这里呀。”
说罢,拉了一下沈望的衣角。
沈望此时微微侧过脸,没看向谢宁,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起。
明明有很多次可以解释的机会,但他最后十分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谢宁对他的感情,其实那些都不该是他的。
“他不是,宁宝,你认错人了,”文清远轻柔地继续解释,拉过谢宁的手,“我们现在还并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谢宁张大嘴巴,一时间呆住了。
不……不是父亲吗?
他不相信别人说的话,还是去扯沈望的衣角,他希望是父亲亲口对他说。
沈望知道今日是逃不过去了,心里叹气,抿唇道:“抱歉,我该一开始就解释清楚的。”
说完,便一瞬不动地看着谢宁,不愿错过他的任何反应。
谢宁有些失望地“啊”了一声,歪了歪脑袋,视线在众人前转了一圈,伸手比划了一下,“可是这里已经这么大——了,还有人家里比这还大吗?”
沈望低头看了一眼谢宁,心里有些疑惑,他为何对房子大小这么执着,似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问他的也是这个问题。
当时他并没有想太多,难道这真是个重要线索。
放眼京城,比沈府更大的确实不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要论起来,整个天下都是那位的,谁敢与之比肩。
不过谢宁的这句只是被当做了笑言,毕竟谁家找人是按房子大小去找的,估计是哄骗他时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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