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到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我很难过,我想逃开,我只想到一个没有你们的地方。可是你呢?你主动找我说话,来介绍自己。”


    “但是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也不想你有任何联系。我很想我爸爸,他才是我的亲人。我当时甚至还很奇怪,你们对他做了不好的事情以后,难道不应该羞愧的躲起来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我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要我和你做朋友?”


    “这根本说不通啊,不是吗?”


    当加害者自己先原谅了自己,抱着也想让受害者原谅自己的心去和受害者做朋友的时候,就是第二次加害。


    顾嫣只是想让顾思琴原谅他而已,却从来没想过顾思琴是否愿意原谅,又是否真的能原谅。


    顾嫣只是一个自认为自己是好人的自私者罢了。


    他只想别人帮他卸掉自己心上的枷锁,只是想让自己过得更好更轻松而已。


    然而这世上,并不是所有道歉,都应该被原谅。


    顾思琴说:“我每一次反击,都是你先来主动招惹我的。我为什么要为了让你好过,违心去说我不在乎了?我在乎的,一直都在乎。”


    顾思琴笑了,“顾嫣,你要记住,你和你爸爸做过的事情,对我和我家人的伤害是不可逆,是永远不能被原谅,明白了吗?”


    顾嫣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顾思琴转身,开门离开。


    这些话,他很早以前就该说了。


    此前一直没说,不过是觉得顾嫣也许能自己明白,自己放弃。


    既然他不会,那他就明明白白告诉他。


    顾思琴慢慢朝楼下走去。


    若顾嫣以后还来恶心他,他不介意做个真的坏人。


    顾家央虽然让顾嫣支开顾思琴,但也只是想有机会和褚城御说话而已,没想瞒着他,便没有离开,一直等他出现。


    顾思琴下楼看到顾家央的时候也没意外。


    哪怕他再傻,在楼上看到顾嫣那样子的时候也该反应过来了。


    顾思琴走下楼,对褚城御道:“走吧,回去睡觉了。”


    直接当没看见顾家央。


    顾家央对顾思琴道:“思思,你难道真的准备一直这样下去吗?”


    顾思琴看向顾家央,“爸爸没少给我和姐姐留钱,我完全可以住在外面。我没搬出去,一是因为不想我的家变成别人的家,二是因为姐姐说,你毕竟是我母亲,你爱我。”


    这是顾思琴说得难得的软话,顾家央脸色缓和几分,就听顾思琴继续道:“但是我一直没想明白,你爱的是我,还是那个可以原谅你荒唐过去的人。”


    顾家央喝道:“你在胡说什么?”


    顾思琴说:“我只是想起来,小的时候你其实很少关心我,也许你是觉得等我长大了就会看开了,就会和你和解了不会再闹脾气了,是吗?”


    顾家央皱眉,呼吸粗重,颈项上青筋乍起,“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我的吗?这么想你的亲生母亲?!”


    褚城御起身,站在顾思琴身旁。


    顾家央的愤怒,不像是被误解的愤怒,反倒更像是被戳中了隐秘心思的愤怒。


    顾思琴点了下头,“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两三年前,顾女士一反常态,开始关心他,说他的成绩需要提高,要向顾嫣学习,要给他报几个补习班的时候。


    还是再后面,顾女士和许双出去旅游,要带从来没有跟她们出去玩过的他一起的时候。


    或是顾女士在他成绩变好,第一次主动提出要代替他姐姐去给他开家长会的时候。


    又或是,选专业的前一天,顾女士问他要去哪里读大学的时候。


    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开始意识到了不对。


    忘了。


    或许是从一开始,或许只是从刚才下楼开始的。


    顾思琴看着顾家央,问:“ 17年10月份左右,发生了什么?”


    17年10月,顾家央开始关心顾思琴。


    那时候,前后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


    亡人在梦中纠缠,顾家央开始频繁想起旧人。


    第二件。


    旧人墓地前,少年轻擦过他的墓碑,向他倾诉过往一年的种种,说想他,说还是没办法原谅自己的母亲,哭着问:“爸,你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恨得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


    恨着,但内心深处,大约也依旧爱着。


    彼时顾家央因梦想起近日就是他的祭日才来扫墓,就在不远处偷偷地看着。


    最重要的第三件。


    顾家央偶然了解到旧人母父未公开的遗嘱的内容:她们死后,公司及名下所有,全部归顾思琴所有。


    数额庞大,顾家央太想收入囊中。


    但她没想到顾思琴会这么不好哄。


    顾家央眨了下眼,下意思逃开顾思琴的视线,道:“什么发生了什么,我对自己儿子好,也需要理由吗?”


    “你问问你女朋友,我和她说了什么?”顾家央好歹纵横商场多年,不至于失态,她重新看向顾思琴:“我希望你能够收收自己的脾气,我希望你将来能更好,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承认我犯过一些错,但你不能不给人改正的机会直接把人判死刑吧?”


    顾思琴问:“这就是你枉顾我的意愿,一意孤行一定要修复我们母子关系的原因吗?”


    他笑了下,“在……那么多年的不在乎之后。”


    顾家央没有说话。


    顾思琴看着她,越来越觉得想笑,仰天大笑的那种笑。


    过往点滴,瓢泼而至。


    坏的和更坏的,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是他母亲忽然良心发现,在忽略了他好多年以后开始重新疼他。


    还是他母亲早已对他无感,只是因为不知道是什么的原因,在伪装。


    顾思琴眼中渐渐蓄了水汽,他轻轻又问:“是吗?”


    又是哪一个?


    那份遗嘱,到现在依旧是个秘密,他应该还不知道。


    顾家央道:“你想说什么?我不关心你是我的错,关心你也是我的错,是这么个意思吗?”


    她沉下脸来,冷声问:“你从小到大,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的把我当成你妈?!”


    顾思琴道:“我宁愿我从来没有。”


    也好过像现在这样挣扎。


    顾家央没再呵责,问道:“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顾思琴偏过头,没有说话。


    褚城御揽住顾思琴的肩膀,将他半抱在怀里,拍拍他的背,无声安慰。


    客厅内安静许久,褚城御清淡的声音响起,对顾家央道:“麻烦问一句,您觉得思思他该听到什么吗?”


    “我不过随口一问,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外面听了什么传言,”顾家央淡淡道:“思思,我真的只是为了你好,我想我们母子好好的。”


    顾思琴看向褚城御,“我想回房间睡觉。”


    “好,”褚城御对他笑笑,“我们回去睡觉。”


    两人相携走远,顾家央没有再拦。


    她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件事,是该到此为止彻底放弃,还是想办法继续。


    思思对物质方面需求不高,若她们关系好,应该完全不介意将一切归入她手下。


    可是现在她们的关系……


    顾家央想得太入神,没注意到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人。


    客厅不远处就是厨房,顾心远晚上有些饿了,正在这里找东西吃,而后便听到了门外的说话声。


    她妈让顾嫣将顾思琴支开,好自己和褚城御说说话。


    顾心远没出声,靠在操作台上静静听着,直到顾思琴和褚城御离开才出来。


    “思思可能没听说什么,但我听说了。”顾心远说。


    “你怎么在这里?”顾家央骤然抬头,才反应过来她说得话,“你说什么?!”


    顾心远在不远处坐下,“你应该知道吧,她们立遗嘱以前其实问过我的意见,我同意了。”


    顾家央道:“什么遗嘱,我不知道。”


    顾心远笑了下,“我也以为你不知道,真的。所以当我看到你改变对思思的态度的时候,满心只有高兴,我太想你们能和平相处了,甚至都不敢细想你为什么会改变。”


    顾家央皱眉,没有说话。


    空荡荡的客厅,顾心远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现在……我不得不想了,思琴,思琴,妈,你真的思念过我爸吗?还是只顾着惦记穆家的财产了。”


    思琴。


    顾思琴的名字,曾是顾家和穆家商业联姻成功的证据。


    穆家独子穆琴曦二十四岁嫁给顾家央,亡故时也不过才三十九岁。


    “妈,你今年好像也有五十六了吧,还是依旧将扩展事业放在第一位吗?”顾心远问。


    顾家央道:“女人当以事业为重,不然以什么,那些没用的情情爱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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