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律布狄斯努力思考出一个完美的形容:“………变态鱼。”


    余真:“……啊?”


    卡律布狄斯:“……它…会吃……人的嘴巴……”


    余真:“……好了,关于这部分你可以不用说那么详细。”


    但卡律布狄斯的鱼脑子里似乎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它突然把脑袋朝前拱了拱,海潮涌动起来,那根漂亮的尖角也被递到余真面前。


    “人……和……我走。”卡律布狄斯流淌着辉金的眼睛看向余真,“人是小鱼……卡律布狄斯养小鱼。”


    说着,它的尖角又朝她凑近了些。


    余真忍不住想笑。


    这家伙想撬她的船就算了,居然连她的人都想撬走。


    余真没往多的地方想。


    她知道眼前的船痴兼小鱼养殖大师是真把她当宠物鱼看了。


    早知道她上次就不敷衍鱼了。


    这下误会大了去了。


    “其实,我就是随便一说,我不是……”余真刚想张口解释她其实不是鱼,没法养在海里这事,但卡律布狄斯却猛地浮上来,着急地朝她说:“……人快……和我离开…它马上要来……”


    它的话还没说完,一条触手瞬间从海底狂暴地蹿了出来,一下子绞上了它头顶上那根月白色的长角,看样子是准备将其掰断。


    “呜……呜……呜呜……”


    卡律布狄斯当即发出尖锐惨叫。


    余真也被吓到了,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弹射出去,张开手抱住了那截比她大腿还粗一圈的触手,闭眼道:“停下来玛侕斯,它是我朋友,你别掰它角!!”


    万一给掰断了怎么给人家赔,那角的样子看起来就很精贵啊!


    余真抱着触手不肯撒手,一副和角同生共死的模样。


    恐怖的触手顿时就停在原地。


    半晌,它松开了那根月白色的角,触腕的尺寸也一再缩小,最后缩到只有她胳膊粗细,死气沉沉地耷拉上礁石滩,唯有一截圆润的触尖还留在她怀里,不经意地吮吸着她的气息。


    卡律布狄斯死里逃生,报警一样的惨叫慢慢停了下来。但它这次没跑,缩在船艇旁,一边颤抖一边炸鳞地盯着出现的暴君。


    玛侕斯从水面上慢慢浮潜出现,永远湿濡的金发和苍白的皮肤让它看起来异常阴郁,更别提那些从下腹就开始虬结成团,漆黑扭曲的触手,简直比水鬼还要鬼。


    余真扒着那截触手,没敢放松。


    虽然卡律布狄斯的那些话说的颠三倒四的,但她听懂了。


    现在的玛侕斯不是她一开始认识的玛侕斯,而是更早之前,在她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前的玛侕斯。


    就像“赫拉克利特之河”一样。


    但流逝的水会消失,记忆会遗忘,“河流”却不会消失。即便产生了一些不小的变化,但余真觉得,它还是是玛侕斯没错。


    “玛侕斯。”余真轻吸了一口气,抱着它的触手商量说,“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样?你真的不觉得我看起来有点眼熟吗?”


    “……眼熟吗?”


    浮在水面上的玛侕斯忽然开口,学着她的模样,歪头重复,“眼熟吗?眼熟吗?”


    余真:“………”


    你丫是复读机吗!


    诶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喜出望外:“玛侕斯你会说话啦?”


    “我会,说话啦?”


    人形章鱼面无表情的,用一种毫无起伏的音调学她说话。


    好熟悉的感觉,简直和他们没谈上那会儿一模一样。


    余真有些无语地盯着他。


    玛侕斯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但身边的触手却一条比一条来得激动。它们扭动着,表面奇异的纹路变得越来越凝实,兴奋交流着捕捉到的美妙气息。


    心脏深处空缺的部分忽然就被填满了。


    “… y……yu… zh…zh……”


    就在怀中乖巧的触手忽然悄无声息地缠上她腰间的时刻,余真忽然听到它嘴里溢出了一些怪异但又正确的音节,心跳陡然提了起来。


    它是不是在念她的名字发音?


    它要想起她了吗?


    余真屏气凝神。


    “……喵咪。”


    最终,幼猫的声音从冷脸章鱼嘴里发了出来。


    余真:“…………”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还有它对猫叫到底有多执着,<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还不忘学猫叫!


    余真激动的心嘎巴一下子就死了。


    她面无表情说:“……你能不顶着这模样猫叫吗?”


    诡异程度简直直逼刚才那只古希腊香蕉脖人鱼。


    玛侕斯幽幽地盯着她没说话。


    下一秒,余真感觉自己腰上一紧,整个人腾空起来。玛侕斯用触手把她卷到自己身边,让她落脚在自己那些强壮湿濡的触手上,凑近了看她。


    凑近了,余真才发现它身上那些被长发遮住的粉色纹路,全是大大小小的愈合疤痕。尤其是腰腹两侧,曾经被洞穿的伤口现在看起来依旧狰狞可怖。两道长长的贯穿伤横几乎要连在一起,将它整个穿透。


    “你还痛吗……”


    余真看着那两道狰狞的伤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落到章鱼触手上,让它瞬间维持不住冷酷,缓缓松开触手,无措地看着她在自己的身上哭泣。


    “呜呜……留了好多疤,怎么会有那么多,你的修复能力不是很厉害的吗,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疤痕……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为了我你才会受那么重的伤……”


    余真一想到它那么严重的容貌焦虑,那么在乎自己一张漂亮的脸,但现在却一身疤痕,哭得更大声了。


    这些伤痕像是一把把刺刀一样不断扎入她的心脏。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去掉这些疤痕,该怎么让它想起曾经。


    压抑的情绪在看到这些过往的疤痕后,彻底决堤。


    余真蹲在那些将她围合起来的触手中央哭得停不下来,玛侕斯的心脏也在她的哭声中疼痛不已。


    好痛。


    它的心脏为什么总是那么疼痛。


    玛侕斯俯下身,本能地张开手臂将身上伤心哭泣的人抱住。


    “好痛。”


    它低声倾诉,话语间的痛苦无助比她更甚,“我这里好痛。”


    余真被它拥进怀里,熟悉的海风气息再次将她环绕。她眼泪一顿,视线朦胧地抬头,看见了同样无声流着眼泪的人形章鱼。


    “别怕。”


    余真仰起头,用手捧住它的脸,努力说道,“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乖,痛很快就会好的。”


    说完,她轻轻吻了上去。


    沿着那些伤疤,一路吻上它的唇角。


    余真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原来章鱼的眼泪,也是咸涩的。


    *


    卡律布狄斯在看到余真被触手缠住的时候,周身漩涡就已经开始集结,一双金黄的瞳孔焦急盯着玛侕斯的动向,硕大的月白鱼尾酝酿巨浪。


    要被吃掉了。


    人要被玛侕斯那个残暴的家伙整个吃掉了!


    它本来是想乘机捡漏的,玛侕斯忘记了人,那就意味着它可以养人了,为此它甚至已经找好了一处绝妙的藏身地。那里水草柔软,还有一块小小的陆地。听说人都喜欢房子,卡律布狄斯还特意回了趟沉船岛,翻出了一艘它最可爱的藏品,准备给人当房子。


    卡律布狄斯觉得自己肯定能把人养的比玛侕斯那个家伙好。


    至少,它不会惦记去吃人的嘴。


    但它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来得这么快,比它一个专攻逃跑的鱼种速度还快。


    卡律布狄斯没能及时把人带走,它觉得这都是玛侕斯的错。


    漩涡在周围越来越发,卡律布狄斯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自己漂亮的大尾巴,金黄的瞳孔一凝,独角裹挟巨浪,就要朝玛侕斯撞去。


    刚才人救了它,所以它也要救人。


    就算丢掉尾巴也没关系。


    月白色的海兽化身漩涡,就要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但关键时刻,它硬生生停了下来,鱼脸一呆。


    奇怪……


    人怎么在吃暴君的嘴啊?


    卡律布狄斯的鱼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只能呆呆地泡在自己的漩涡里,尾巴下掀起的浪潮也渐渐平缓。


    它觉得,这可能就是人的本事。


    毕竟人有那么恐怖的一只妈妈,反过来把暴君吃掉也不是不可能。


    卡律布狄斯决定暗中观察。


    暴君吃人,不行。


    但人吃暴君,可以。


    它们的世界,就是那么黑白分明且双标。


    只不过卡律布狄斯还没观察多久,身后的尾巴就被一条漆黑的触手无声缠住,往下一拽!


    瞬间,月白色的大灯泡立马消失在了原地。


    “唔唔……”


    余真发出一些呜咽,舌头被缠得发烫。


    原本安慰性质的吻不知道为何悄无声息地变了味,变得汹涌,喜悦,占有感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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