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侕斯舔了舔唇上的水渍,它的口腔里现在无处不包裹着她的味道,脸上也留着她手掌的香气,却依旧不足以抚平它的“口欲”。
但它知道余真生气了。
因为它的贪婪,它的索求无度。
它需要“适可而止”。
“对不起,余真。”玛侕斯松开了她,看着她有些愠怒的脸,说,“你太好吃的,我总是吃不够。”
余真:“………”
这家伙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么惊人的话。
“总之下次得我同意才行。”余真决定和它保持距离。她默不作声地挪动了一步,两步, 三步。
很好。
才三步,尾巴尖就已经朝下了弯了。
余真停下脚步, 保持三步之遥。
呼吸着冷冽的空气,余真这才发现船在漩涡里竟然保持着大部分的干燥地带。穿梭过程也像圣经中摩西分红海一样,船到之处,漩涡将所有的海水隔绝,分出一个刚好能容纳船身通 过的海眼。
于是就在这一个接着一个的漩涡之中,三桅船很快就出现在了咸腥海港最近的海域中央。
*
为了避免太过惹眼,余真和玛侕斯换乘上一条最为常见的渔船,一路驶入港口泊位。
登上港口,乡下人余真和乡下鱼玛侕斯齐齐在路边呆愣。
和那个偏僻的小渔村不同,咸腥海港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工业城市。一艘艘运输能源的大型鱼油船不断在港口装载,起锚,尖锐的船笛声响彻整个港口上空。而城市中央,数不清的蒸馏塔林立其间。机器的轰鸣声如同阴翳的雷云笼罩整个城区,那些不断从工厂烟囱冒出的蒸汽也夹杂着股刺鼻的油腥,就连空气也都是黏腻,泥泞的。
“今日份海港晚报,只需1铜士!先生,您要来上一份吗?”一个带着圆形矮帽的报童正在人群里来回推销。
“叮叮叮——让路,让路,没长眼睛的小崽子!”又有好几辆挂着铜铃的马车穿行过来,车夫一路吆喝。报童避让得慌忙,第一时间背过身,将胸前厚实的皮质报袋紧紧护在身前,自己则是裤腿溅了一堆油腻腻的污点。
余真这才发现,道路两边或某些坑洼地带,都腻着一层厚厚的油膜。很显然,这座港口已经被无处不再的鱼油浸染,变成了一个活在鱼背上的巨型工业怪物。
“海港晚报,以及港口风情指南,都只要1铜士,先生女士,要来上一份吗?”报童停在了余真和玛侕斯面前。
实际上,从两人出现在这条街道起,她就注意到他们了。
毫无疑问,这是两个外乡人。
并且,很可能是两个家底丰厚的外乡人。
妮特眼尖地看见了两人中稍矮的,一身便装打扮的女孩腰侧露出的浅银。那是用上好的精细银丝编织成的钱袋,妮特曾经在市中心的上城区见过一眼。那个款式,是通行在上等人里的东西。
但他们只有两人。
妮特无比谨慎地审视两人。
如果是贵族,那他们绝不会孤身出身。如果是富商,那起码也会有随身的听差、马车夫。
而且。
妮特眼睛一转,视线落到更为高大的男人身上。高挑,漂亮,金发像宝石一样闪耀,皮肤也如同牛乳一样白皙。虽然其中半张脸有些瑕疵,但那些瑕疵又是如此奇异,充满难言的魔性。
这样的组合妮特并不陌生。
上城区里多得是这样被贵族夫人或者小姐们私下供养的男人,只不过眼前这个男人脸长得特别好特别惹眼罢了。
想到这里,妮特立马就把两人贴上了“可宰肥羊”的标签。
“都来一份吧。”余真买了单,顺便打听,“请问你知道一座叫做深水圣母的旧教堂吗?”
“您是指哪个教区的?”妮特朝她露出笑脸,“您问我真是问对了,我母亲是个虔诚的信徒,咸腥海港所有的圣母教堂都聆听过她温柔的祈祷。”
教区?
乡下人余真不太懂,非人类玛侕斯当然更不懂。
她拿出德里法信里附上的那张地图,递给眼前的小报童:“这个地方。”
妮特飞快扫了一眼,小声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小姐,这是应该是旧圣依撒伯尔教区附近,那里曾经有过一段辉煌,信徒源源不断。但自从新教区重组,原本的信众们都迁去了别处,那的很多教堂现在都已经半荒废了。”
余真没想到这一趟这么顺利,居然在路边就碰到现成向导了。她立马说:“你能带我们过去吗?作为报酬我会买下你手里所有的晚报和这个风情指南,外加10金尼。”
余真掂量着开了个不高也不低,但绝对有吸引力的价格。
“我的荣幸,这位小姐!”妮特兴奋接受,当即将自己胸前的皮质报袋扣上,歇了生意,走在前面带路。
“不用坐公共交通吗?”余真跟随其后,玛侕斯则在她旁边悄悄伸出一截触手勾她的小拇指。
余真感受到手指被轻轻缠绕,并没有拒绝,任由它勾着。
“那里是个低洼地带。”报童妮特在前头说,“因地下湿气侵蚀,圣依撒伯尔教区现在已经被海水倒灌,成日都浸泡在深水中。所以有时候住在那边的居民会把那些泡在水里的教堂叫做深水教堂。”
“所有公共交通都避开了那里,我们只能走水路了小姐。”
报童妮特带着他们灵活穿梭进一条石子巷道,两侧的排水沟散发出浓浓的油腥气,余真偶尔扫过,还能看见不少连皮带鳞的死鱼,以及一些排泄物。
“穿过这里,前面就是私营船的地界,可以在那里雇佣各种各样的船。”
小小的报童身量小,速度却很灵巧。左右一钻,转个弯的功夫,就只剩下一小点身影在前面。
“噢噢!
陆地沉没了,陆地沉没了,
黑暗的洋底高高升起[1],
黑暗的洋底高高升起,
陆地最后成淤泥! ”
这时正好一群半大的小孩子赤着脚,吆喝着一首古怪的童谣从巷子转角处冲来。余真被连连撞了两下,只好拉着玛侕斯靠边避让。
等那群小孩呼啸而过,消失在巷子另一头,余真才听见勾着她手玩的金发青年开口叫她:“余真。”
余真:“嗯?”
玛侕斯:“你的袋子走了。”
余真:“什么叫我的袋子…啊!”
余真往下一摸,这才发现她身上的钱袋子被刚刚那拨小孩子趁机摸走了。
余真:“……不是你看见了怎么不早说?那里面可是装着我们所有的身家!”
余真抓狂了,抽过手不再给人形章鱼把玩。
玛侕斯见状,立马低下脸,讨好地朝她说:“你生气了吗余真,你的袋子很快就会回来。”
余真:“………”
这种先惹再哄的模式,你是小学鸡吗?
*
“……黑暗的洋底高高升起,
陆地最后成淤泥! ”
最后一句童谣落幕,那群半大的小孩们继而出现在相隔不远的另一条街道上,又一溜烟散入人群,只剩下其中一个十一二岁,满脸雀斑的男孩满脸狡黠地钻入了另一条逼仄的巷道。
等蹿到深处,四周空无一人,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个银丝编织,精致得不像样的钱袋拿了出来。
“妮特,今天真是个幸运日…”
男孩咽了咽口水,又把沾着油污的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这才去拉开两端分别坠着颗精巧宝石的抽绳。
一打开,那些金尼的辉光就让男孩心跳加速。
10枚,20枚,30枚……足足66枚金尼,相当于大油厂里那些熟手油工一年的收入!
男孩的兴奋溢于言表。
这笔钱够他和妮特生活好几年了,说不定她还能去南边的圣修女教会学校上学。
想到这里,男孩视线左右逡巡,保证自己没暴露任何行踪,又谨慎地将抽绳系好,将两条固定银链系在自己的腰上,贴着皮肉藏进衣服下,这才钻出窄巷,准备去和女孩汇合。
男孩像只灵活的老鼠,熟门熟路地在各种巷子暗道间蹿。但蹿着蹿着,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脚下的影子似乎有些陌生。
男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觉得那些如影随形的阴影,并不是他的影子,而是某种可怕的东西。
男孩脸色忽然苍白了起来,他不敢再看那些影子,只能鼓着劲往目的地钻。
只要找到妮特就没事了,她总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窸窣。窸窣。
男孩不断碰壁,在凭空出现的古怪声响里打起了寒颤。他再次想起了最近流窜于这座港口的一些流言。听说那些使人匍匐的怪病是海神降下的惩罚,凡有听者,见者,都会被神罚缠身,身陷地狱。
“呃……呃呃……呃呃呃……”
倏地,男孩听到了那些怪病患者口中的呻吟。他们如同一条条没了鳞的裸鱼,匍匐在地,朝他爬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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