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怪了。


    余真盯得眼睛发酸也盯不出个什么劲,只能继续依照罗盘在这处漫无边际的迷雾海域里摸索前行。


    ‘被……发现了……人…发现…了…’


    ‘好可怕……人好可怕……''''


    ‘她……眼睛里……有毛…………好吓…鱼……’


    ‘船……船……我的……’


    余真:“………”


    又来了。


    余真尽力忍耐着那些烦人的絮叨,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已经被这片永无止境的迷雾海面折腾出神经衰弱了,她甚至觉得那些噪音像是某种语言,一直反反复复朝她重复着同样的内容:船,船船船船船…我的…船…


    忍无可忍,她终于用船桨猛地拍打了下水面,咬牙道:“……不要再念了,这是我的船!”


    随着她拍出的涟漪,那些噪音猛地消失无踪。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涟漪,但那些涟漪并非来自她的动静,而是从水下涌出的。


    就在她拍打的那处水面,有东西要上来了。


    余真顿时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万一被她打出来个什么深海异兽,那她带着这么长一串人不是相当于自投罗网,送餐上门么…


    但等水下的东西一露面,余真当即没了跑路的心思。她熄了船, 三两步趴到了船边,伸手就去捞人。


    “勒克…勒克·拉斯穆森!”


    余真费力把人拉到船边,她力气不够,没法直接把人拉上船,只能半抻着腰,紧贴船缘,用剩下的绳索绕过中央桅杆,将人勉强固定不再下沉。接着,她胡乱拂开那些贴在男人脸庞上的湿发,探了探鼻息后,用力拍打他的面颊道:“醒过来,快醒过来!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男人依旧毫无反应。


    余真有些慌了,虽然她讨厌这人,但并没有盼着他死。深吸一口气,余真努力回忆从前她那神经病公司因为要开发陆地游泳舱而强制培训的溺水急救教程,一只手压住对方前额,另一只手卡住下颌,朝上一推,掰开了男人紧闭的口腔。


    还好,都没有异物。


    余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进行人工呼吸还有没有效果,只能抱着挣扎一下的心态捏住对方的鼻腔,深下一口后,压在了男人的唇上,开始吹气。


    1、2、3。


    平稳渡气一口,余真再度吸气,开始第二次渡气。


    “咳…”


    几个来回下来,男人忽然呛咳出水,一双蛇瞳猛地睁开,伸手豁然攥住了她的腰,用一种近乎蛇缠的方式绞住了她。


    “余…真…”


    余真腰部被猛地一掐,生生硌在船舷上,硌得她直吸气。


    “勒克你个狗东西快放手,我的腰要被你掐断了!!”余真被他这样一通恩将仇报,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抬手一肘,用力锤在了对方鼻梁上。


    “………”


    她听到一声闷哼,随后卡在她腰上的手臂松开了。接着是一阵出水声,勒克强撑着最后的一点体力,从水里翻身倒在了船板上,用力吸着气。呼吸间,他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胸前的十字架银芒闪动,下腹也鳞光浮动。


    什么东西?


    余真伸手去摸了那处冒着眩光的地方,男人的下腹。


    勒克一怔,在感受到对方指尖擦过逆鳞的那一刻,脸色蓦地一变。不等余真出声,渔船四周突然就沸腾起来,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水蛇一窝一窝地直往船板上撞,撞得血肉模糊,跟疯了似的。


    余真看得头皮发麻,也顾不上再去探究刚才那滑溜的手感了,见鬼一样蹿到船中央,抱着桅杆闭着眼睛说:“别动,蛇……水里全是蛇…”


    “……你怕它?”


    无数撞击的嘶嘶声中,余真似乎听到勒克这么问她。


    废话谁不怕这些花里胡哨,一看就剧毒无比的海蛇!余真简直想再给他一肘,让他别再说这些废话了。


    但现实是,余真非常没出息地说:“……怕,很怕,非常怕。”


    她不仅怕蛇,这海里随时蹿出来的任何东西她都怕。


    船板上又没了声,只剩下四面八方窸窸窣窣,令人头皮发麻的鳞甲摩擦声。


    又过了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余真说不上来,但那些撞击声似乎已经完全停下了。


    余真试探性地睁开眼,扫了一圈。


    船上ok,没有半点蛇影。


    她又眯着眼往船周瞅了几眼,那些自/杀式袭击的蛇群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只留下水面上一些暗红的血迹,以及成片成片剥落的鳞片。


    余真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鳞片,比起蛇似乎更像鱼的鳞片,尤其里面那片五彩斑斓的黑鳞,让她莫名眼熟。


    余真左思右想,忽然将视线投向躺在那里的灰发青年。这色泽材质,不就是勒克下水后的潜水服么。


    “看什么?”


    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没有抬头。他躺在那里偏着头,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没什么……等下,你被蛇咬了?!”


    余真视线刚挪了下,就被对方下腹部靠近裤缘地方的血色定住。她放开桅杆蹲到青年身旁,盯着那处刚要上手,就被他猛地抬手拍开。


    “别碰我!”


    男人低声。


    “………”


    神金。


    余真气笑了,猛地伸手扒下他那处的裤子。


    一片血肉模糊。


    下腹接近耻骨半寸的位置,半个巴掌大的豁口正汩汩地流血。


    余真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大一个豁口不像被蛇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你遇到什么了?”余真又去翻了些鱼药粉和绷带递过去。她分不清楚这些药粉的作用,索性都拿出来一一摆到旁边,自己则是蹲在一旁围观。


    但显然勒克的神经病劲又上来了,他躺在船板上没动。既没有管那些药,也没有接她手上的绷带。


    “………”


    看在丹娜的面子上。


    余真微微一笑,将亚麻布团了团,往那处伤口上用力一摁,如愿听见了对方带着痛苦的低吟。


    舒服了。


    按压住伤口,余真发现这个豁口虽然看着凶险,但似乎出血量并不大,血色浸透大半布团,便不再蔓延。


    余真稍微松口气,就着按压的姿势往后方一连串的“尾巴”上看。


    12345…


    点了一圈,不多不少,人数正好。


    见血也止得差不多了,余真松开手,任由勒克在船板上发癫,她重新点燃动力炉,启动渔船。


    “这次带我们离开这片迷雾海域吧…”


    盯着罗盘上的“风玫瑰”,她在心底默念。


    下一秒,“风玫瑰”上艳丽的瑰色再次为她领航方向。余真最后再转头确认了下无一遗漏后,立马扬起了风帆。


    风帆被吹来的风潮鼓起,余真握上船舵,视线却落在了她手背上一点鲜红上。


    奇怪,这是什么时候沾上的血?


    …


    ……


    然后。


    她迷路了。


    看着原地不停打转地罗盘,余真先是疑惑地拿起来晃了晃,又对着它重新更正了下想要去的目的地,依旧没用。


    她的命运在这里打起了旋。


    “………”


    余真只好去问船后的勒克。丹娜和她说过,他哥是这方面的专家,没有比他更懂“风玫瑰”的人了。


    但她甫一转头,一阵浓烈的雾气扑面而来,余真在雾气里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鱼药味。随后“扑通”一声,迷雾又骤然散去,原本应该躺在船板上的男人不见踪影,只有身后浓雾里被绳索牵引着的几艘小船晃晃荡荡,证实着刚才的相遇并非幻象。


    余真才反应过来刚才的那声水声不是来自别处,而是勒克翻身下水发出来的。


    “………”


    够了。


    余真看着船板上残留的水印和滴滴血色,脑袋空白了几秒。


    明明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但现在又不见了…


    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无力堵上胸腔,余真握住舵盘,抿着唇没出声。


    她觉得她做得已经够好了。不论是过来当个合格的幸运挂件,还是不计前嫌地找人救人,努力让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但为什么总是这样。


    明明已经朝好的方向发展了,现在却又兜兜转转回到起点。她所有的努力,一路的艰辛都成了泡影,像个笑话。


    余真想大声质问老天为什么偏偏是她,偏偏是她穿越到这个鬼地方,被刁难被好心没好报,被所有的事情都功亏一篑。


    她到底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做对事,能回家而已。


    但最后,余真依旧沉默。


    只有无声的眼泪往下掉,打湿了面颊。


    *


    水下,几只庞然大物急成了没头苍蝇。那些无声的眼泪听在它们耳朵里,俨然成了某只暴君的恐怖宣言。


    它们七嘴八舌,发出失措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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