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脚步一顿,随即笑道:“我倒更好奇荣亲王的事,先跟我说说这个吧。”


    两人走到长案前,傅映雪顺手替她拉开木椅,等她坐下,自己才绕到对面落座。


    “顾鸮检查过了,没有致命外伤,也无中毒迹象,推断是突发心疾。”他抬眼看她,“传了荣亲王出事前接触过的几个歌女问话,没发现异常。”


    “看来是他命不太好。”顾白神色惋惜。


    傅映雪看着她,没有接话。


    顾白笑容如常,与他对视。


    半晌,他先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只将案上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落霞的信报。”


    顾白低头翻看。她看得很快,一目十行。看完沉默了片刻,心里五味杂陈。


    她轻声道:“好狗血啊……”


    上面的内容主要来自于落霞谷附近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顾白还认得,常年替晏清河跑腿买卖药材,嘴很严。


    上面写得简略,寥寥数行便概括了十几年前的旧事。


    那户人家说,当年晏清河带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傍晚来投宿。


    男人面色铁青,嘴唇发黑,伤得极重,他们都以为他活不到天亮。


    谁知次日清晨推开柴房,出来的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她说自己就是昨夜那个年轻女子,因将男人身上的毒引到了自己体内,命不久矣。她托他们转告那男人自己已死,便独自离开了。


    男人醒来后在周围找了许久,没有找到,最终离开了。


    后续的事,顾白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晏清河也许是意外活了下来,但当年江戚两家联姻在江湖上可谓人尽皆知,她大概也得知了。


    从她的视角看,自己刚舍命救下的爱人,回到家后另娶他人。


    怎么能不骂一句薄情人?


    “另外,沉隼问过戚臧华。他说江盟主曾多次遣人去落霞谷,都无结果。”


    傅映雪看着她,轻声道。


    顾白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眼看他,语气轻松:“那现在我是不是可以收拾收拾,准备继承家业了?”


    傅映雪的目光从她脸上巡过,确认她的神情不是装出来的,才点头:“是。”


    “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顾白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你很着急吗?”傅映雪仰头看她。


    “当然啦,我急着要银子呢。”


    ———


    两人抵达江家时,正撞上准备出门的柳青依。


    她面露惊喜:“阿昭!你是来找我的吗?”


    顾白摇摇头,玩笑道:“我是来认祖归宗的。”


    柳青依显然已得知了消息,并不太惊讶:“已经确定了?”


    “嗯哼。”顾白又问她,“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你呀。”


    两人说话间,已有仆人去通报。不一会儿,两个年轻丫鬟搀着老夫人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柳元等人。


    顾白和柳青依停下交谈,随老夫人一同进了江府。


    一行人走进前院正厅,顾白扫了一眼,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玩家的身影。


    她和程煦对上视线,对方冲她微微一笑。


    顾白收回目光,坐在椅上,懒洋洋地看傅映雪与老夫人交涉。


    老夫人看完那纸文书,又拿起那两块玉佩轻轻合拢,严丝合缝。


    她将玉佩放回匣中,展开傅映雪递来的画卷,目光在画中女子的面容上停驻片刻,手指悬在上方轻轻拂过,又抬头看向顾白。


    老夫人眼中隐隐泛起泪光:“丫头,你母亲如今……?”


    “几个月前去世了。”


    老夫人沉默片刻,声音发颤:“那晚……无涯和你说了什么?”


    “问了我母亲的近况。”


    眼泪沿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老夫人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喃喃道:“难怪,难怪……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她将那纸文书递给旁边的柳元:“柳先生,你且看看。”


    柳元小心接过,看完也是久久沉默,轻轻叹了口气:“确是,造化弄人。”


    阴差阳错,竟让一对有情人生离数十载。


    他终于明白,江无涯的尸身为何会是那般模样。


    在爱人已死的十数年后,一个与她面容肖似的女孩出现在了他面前,从她口中得知了往日的真相。


    原来他的爱人没有死,而是在以为他早已移情别恋、另娶他人的半生里,独自一人抚养着他们的女儿长大。


    而在他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却已于两月前逝去。


    江无涯怎么能接受这个事实。


    柳元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六扇门没有误判,江无涯一身武功冠绝武林,现场并无打斗痕迹,也无中毒迹象,既排除了他杀,确实也只余自绝这一种可能。


    “丫头,你可愿回江家?”老夫人擦净眼泪,平复好情绪,小心翼翼地看向顾白。


    “愿意啊。”顾白回答得毫不犹豫。


    老夫人脸上顿显喜意,颤颤巍巍上前,握住她的手:“好、好好,我江家定不会亏了你。”


    她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紧紧望着顾白,手指微微发颤:“是江家对不起你们母女。你回来,老身在这里保证,江家只有你一个继承人。这偌大的家业,名下所有田产、铺面、府邸,都会交到你手上。该是你的,一分也不会少。”


    顾白满意了。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我不打算改姓。”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头,低声道:“……不改也好。终究是我江家对不起你们母女。”


    除了许诺大致能猜出来傅映雪交给老夫人的文书上写了什么,其他几个玩家都还一头雾水,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认亲。


    柳昱安轻轻拽了拽柳青依:“姐,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唔——”


    话没说完,就被红着眼眶的柳青依一肘打断。她压低声音:“闭嘴,没看见正叙情呢?”说着她擦了擦眼泪,“阿昭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一定吃了很多苦。”


    柳昱安捂着肚子,无声地露出痛苦面具。


    见状,程煦默默收住了正要上前的脚步。


    另一边,顾白扶着老夫人坐了下来。


    见老夫人握着顾白的手,似有促膝长谈的意思,柳元给柳青依递了个眼色,随即往外走。


    柳青依心领神会,立刻带着柳昱安等人退了出去,给祖孙俩留出说话的空间。


    傅映雪却默默坐到了顾白身侧,丝毫没有外人的自觉。


    老夫人与顾白谈了许久,问了她这些年和晏清河如何生活,频频拭泪。


    末了,她抬眼看向顾白身旁的傅映雪,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试探着问:“阿昭,你和傅大人……”


    “哦,我们已经定了婚事。”


    虽已有所猜测,但听到这么直白的答复,老夫人还是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


    原本她想,以阿昭的武功样貌,再加上江家的家底,招赘个好儿郎不成问题,也免得去旁人家受气。可若是眼前这位,入赘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傅家也是一脉单传啊。


    老夫人不禁心生忧虑。但转念想到阿昭刚回江家,自己贸然插手反倒可能伤了情分,便拍了拍顾白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你们彼此属意便好。”


    与老夫人的忧心不同,听顾白这般坦诚直白地承认了婚事,傅映雪瞬间雀跃起来,拼命压着嘴角才勉强维持住稳重自持的模样。


    顾白和老夫人聊了许久,最终商定,等这场半途停滞的大比结束后再办认亲宴。毕竟眼下,也只剩陆长风和顾白两位候选者了。


    婉拒了老夫人留她在江家过夜的邀请,顾白与傅映雪出了江府。老夫人带着一行人将他们送至府门边。


    一直跟在程煦身旁的燕昊安静了大半天,这才勉强理清了状况。他挤到顾白身边,仰头问她:“晏昭,那你以后是不是要住在江家了?”


    顾白想了想,不太确定:“可能吧?”


    毕竟她身边还有一个很黏人的都指挥使。


    燕昊不大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以后能来这里找你吗?”


    闻言,傅映雪和程煦同时看了他一眼。


    顾白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然啦。”


    少年便高兴起来:“那我以后就来这里找你!”


    不等顾白回答,柳青依已将他挤到一旁,挽住顾白的胳膊:“阿昭得空了要去找我的。”


    柳青依对她回归江家这件事高兴得很。碧落山庄和江家关系本就亲近,阿昭回来,她以后就能常来找她玩了。


    被挤开的燕昊有些不满,撇着嘴嘟囔了两句。


    顾白莞尔。


    被顾白搀扶着的老夫人见状,抬眼看了看身旁带笑的女生,心下感慨。


    阿昭的性子与无涯相去甚远,听她说来也不像她母亲, x不知是怎么长成了这般模样。


    这样也好。


    一行人走到府门外,傅映雪和顾白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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