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隼抱着一个木匣跨进门来,见到两人,脚步一顿。


    稍作迟疑,他开口道:“大人,在江盟主房中搜到一个木匣。”


    傅映雪示意他拿过来。沉隼却下意识看向顾白,又迅速收回视线。


    顾白被他这一眼看得摸不着头脑,这匣子里的东西跟她有关系?


    沉隼将木匣搁在案上。


    傅映雪打开。匣中整齐码放着数卷画轴,绢边微旧,显然已被翻阅过多次。


    他取出一卷展开,动作随即一顿。抬头看了顾白一眼,没有说什么,放下这一卷,又接连展开几幅。


    顾白心中愈发好奇,试探着出声:“我能看看吗?”


    傅映雪将手中的画卷递了过来。


    顾白接过,低头x看去,也不由怔住。


    画上是一名女子。她坐于窗前,微微侧过头,像是被窗外的什么动静分了神,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晨光从窗棂间落进来,为她添了许多温柔。


    顾白面色却变得有些古怪——这女子的眉眼、轮廓、甚至微笑时唇边的弧度,都与她十分相似。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傅映雪的目光。还未开口,他就先出声。


    “画上的人不是你。”


    “……哦。”顾白的思路被他这一句打断,一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沉隼忍不住看了傅映雪一眼:“大人为何这般肯定?”


    “作画的时间。”


    沉隼一愣,随即面露尴尬。展开画卷时的冲击太大,他竟忘了这最简单的验证方法。


    “画中人右眼下方有颗泪痣。”傅映雪的目光落在顾白脸上,“她只在脸颊左侧有颗痣。”


    顾白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颊:“我脸上有痣?”


    她怎么不知道?


    “有。”傅映雪看着她,“靠近耳际。”


    顾白恍然:“难怪我没发现。”


    沉隼:“……”


    他是不是不该站在这里?


    沉隼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那这画上的人是…”他看着顾白,语带试探,“晏少侠的母亲,眼下可有痣?”


    “不清楚,可能有?”顾白耸了耸肩,“我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样子。”


    沉隼觉得有些奇怪,瞥了眼那些画卷,斟酌着措辞:“那……晏少侠可曾听令堂提起过江盟主?”


    “没有。”顾白摇头,“她从未提过他。那晚江盟主说认识我娘,我还挺意外的。”


    傅映雪忽然问:“你与你母亲,一直住在落霞谷内?”


    顾白安静下来,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屋内氛围变得有些奇怪。


    沉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映雪这句话的深意。


    虽然落霞谷通常泛指落霞山附近的那片地域,但准确地说,它指的应该是落霞山的一处山谷。


    江湖传言,落霞谷深处有一名毒医,若患有疑难杂症或是身中奇毒,可往谷中寻医。如果引起毒医的兴趣,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她会为你医治——但也有可能以更惨烈的模样死去。


    有人说毒医形貌丑陋,是一名老妪。也有人说毒医容颜美丽,是一名年轻女子。但真正进了落霞谷又从中出来的人,却默契地对其中经历闭口不言。


    总之,落霞谷深处的毒医在江湖上十分神秘,而且他们大人就曾……


    “嗯,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了。”


    女生带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沉隼的思路。她眉眼弯弯,神情坦然地看着他。


    沉隼没忍住好奇心:“那晏少侠可曾听过落霞谷中毒医……”


    “不知道哎。”顾白笑嘻嘻地回答,“没听过。”


    她这回答明显不走心,沉隼瞥了眼一直没说话的傅映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压下了追问的心思。


    顾白放下手中画卷,随手拿起另一幅展开。


    画作笔触细腻温存,连发丝都根根分明,勾勒之间极尽耐心,作画者对画中人的情意,几乎要透出纸面。


    如果江无涯没有另娶他人,顾白大约也会叹一句情深。可眼下她知道的是,晏清河容貌尽毁,隐居落霞谷,独自将晏昭抚养长大。而江无涯妻儿俱全,家门兴旺。


    两相对照,她实在很难对他生出什么好感。而且他如果真对晏清河抱有割舍不下的情意,那又将为他生下一子的戚明珠置于何地?


    手中画卷忽然被人抽走。傅映雪将卷轴合拢,放回匣内,淡声道:“散值了。”


    顾白回神,抬眼看他,笑道:“傅大人不派人查查江盟主与我母亲究竟有何渊源吗?”


    “我也挺好奇,江盟主和我母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傅映雪与她目光相对。半晌,他问:“真心话?”


    顾白立刻举手作发誓状:“天地可鉴,我从没对傅大人说过一句假话。”


    傅映雪盯着她看了数秒才收回视线,转头吩咐沉隼:“遣人去查。”


    沉隼看了眼顾白,应声:“是。”


    他走后,傅映雪略整了整案上的公文,便和顾白一同出了衙署。


    回到府中,厨娘已经做好了晚饭,依旧是超大分量。


    顾白吃完,往椅子里一靠,歇了片刻,就被傅映雪拉起来,强制她去院中散步。


    夏日昼长,饭后天光依旧明亮,院子里铺着一层温吞的日光。


    顾白犯懒,不想动弹。沿着廊下走了一圈,先是抱怨这院子光秃秃的不好看,又说这靴子不合脚走起来累。总之各种找理由,只想回屋。


    傅映雪一声不吭地听着,在她想转身往回溜时,伸手抓住她衣领:“你晚饭吃得太多。再走一走,消消腹。”


    “哪里多了?那就是我正常饭量好不好……”顾白垂头丧气地抗议。


    被他拎着走了几步,她忽然发现这样很省力,于是抬头道:“傅大人就这样拎着我走吧。”


    傅映雪:“……”


    傅映雪瞥了她一眼,神情有些无奈。他松开她的领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声音放轻了些:“再走两圈便回去。”


    “好耶!”


    两圈后,傅大人说的做到,果然放人。


    和他招呼了一声,顾白便脚步轻快地往别院走。


    傅映雪在别院门边立了片刻,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收回视线。


    ———


    顾白第二天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门外传来傅映雪的声音:“醒了吗?”


    她勉强清醒过来,坐起身,扬声应道:“醒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杂沓的脚步声涌了进来,紧跟着一道带笑的女声:“姑娘我们进来了。”


    顾白坐在床上,懵懵地看着一群女子走进来。


    领头妇人看见她,眼睛一亮:“生得这般好模样。”她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扶下床,“来,先把尺寸量了。”


    顾白稀里糊涂地被她带下床。


    几个年轻女子围拢过来,轻轻抬起她的胳膊,软尺贴上肩头,绕过胸前,又在腰间收了一圈。


    顾白总算回过神来,却仍是一头雾水:“你们这是……”


    “给姑娘量量尺寸,好做衣裳。”领头妇人笑着答道,边说边引她坐到梳妆台前。


    待顾白坐下,有人端来铜盆,盆中盛着温水,布巾搭在一旁。有人递上蘸了青盐的牙刷子,有人拢起她散落的长发,动作利落又轻柔。


    顾白被这一连串的阵仗弄得彻底没了睡意,含着一嘴青盐含糊不清地问:“到底……谁让你们来的?”


    领头妇人笑而不语,只往门外看了一眼。


    顾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门前廊下空无一人,但地上却映着一个修长的影子。


    她心里有了答案。


    等她洗漱完毕,身后手巧的年轻女子已经替她挽好了头发。长发拢至脑后,分作两股交叠盘绕,以一根素银簪固定,余发垂落肩背,既简且雅。


    ——和昨天傅映雪给她扎的那个马尾,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底。


    领头妇人从身旁接过一只小木匣,打开,取出几只瓷瓶瓷盒,依次往她脸上涂抹。一边轻柔地匀着,一边告诉她这是什么、功效如何,语气亲切自然。


    擦完,她将这些放到台面上,拉着顾白起身:“衣裳做起来还需些时日,这几件是提前备下的成衣,尺码与姑娘相近,姑娘看看。”


    旁边的年轻女子将包袱打开,取出五六套衣裳,依次展开。多是交领窄袖的款式,料子轻软,颜色有浅绿、月白、天青,都只在领口袖边压了一道同色暗纹,款式素净。


    “大人说姑娘平日走动多,这些衣裳都挑得利落。姑娘瞧瞧,喜欢哪件?”


    顾白扫了一圈,挑了浅绿那件。


    “姑娘好眼光,这颜色与如今的时令正相衬,姑娘年轻,肤色又白,穿着再合适不过了。”领头妇人夸道。


    说话间,两个年轻女子已上前替她将衣裳穿好,系上腰带,抚平衣摆。


    “姑娘这一身当真俊俏,又清爽又精神。”妇人说着递上一双短靴,“来,试试这靴子。鞋底轻巧软和,保管走一天都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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