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她已被老爷强占,在这府中兢兢业业,不敢有他想。


    三少爷素来恭顺守礼,亦从未私会过她。她最后一次同三少爷私下往来,就是那一次了。


    现在想来,兴许就是透过那次三少爷为她出头,老爷发现了三少爷对她不同寻常的信任。


    也正因此,在那个雪夜,诓她送去了那碗汤药。


    那天晚上,老爷身边的婆子找到她,神色无比焦灼。她只说三少爷发了急症,连下地的力气都没了。


    林盈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短暂地犹疑了一瞬:送药这事旁人也做得,为何非要让她这个姨娘去?


    但很快,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府中人平日对三少爷也是疏于照顾的,那日或许只是和平日一样。


    万一确实是旁人怠慢了三少爷,那她不去可就要出事了。


    她一路走得极快,踩到一块凝成冰的雪,还不慎滑倒了。衣服被雪水浸湿,她又一路小跑,让风一吹,身上冻得生疼。


    就算如此,她也好好捧着那碗药。药汤好好待在碗里,一滴都没有洒出去。


    若是那时候药汤洒了该多好……可是她是那样仔细地护着汤碗,连自己身上的痛楚和冰冷都顾不得,一心要把药送给三少爷。


    她推门而入,瞧见三少爷正半靠在床头,脸色比窗外的落雪还要苍白。


    他没问那是什么药,只是哑着嗓子说:“这么冷的天,怎么亲自来了?”


    林盈不知道回答什么好,只顾着低头吹那滚烫的药汤,递到他唇边,想着三少爷一定要喝了药才能好起来。


    三少爷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未曾抗拒半分。


    后来她回房换掉了湿衣服,高烧了一整夜,醒来就听说三少爷殁了。


    死因是药性相克——她送去的那碗药断送了三少爷的性命。


    老爷托人传话,说那碗药虽是林盈送的,但她也是无心,他不会追究此事,还给了她一碗治疗风寒的药。


    她不相信,想去找三少爷,那送药的婆子坚持要她喝了药才肯回去,她只好依言喝下。


    喝下后,她便缠绵病榻,不得起身。


    嗓子如同火烧一般疼了七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林盈这才慢慢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不能说,不能写,没有家族可供依仗,地位低到尘埃里。老爷假借她手杀了人,之后甚至都不屑于将她除去,甚至佯作无事发生,仍拿她当个雀鸟圈在府中。


    虽说三少爷如今看起来无事,但听到他总要喝药,林盈刚刚松懈下来的神情又担忧起来。


    “好了,”颜复看她神色凝重,出言打断了高寒,向林盈介绍道,“这是我的侍卫高寒,通晓手语。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尽可以让他告诉我。”


    高寒端坐着,毕恭毕敬地向林盈作揖:“高寒参见夫人。”


    夫人?


    林盈面上更是不可置信。


    从未有人这样叫过她。在李府,她只是一个侍妾,是不能被称为“夫人”的。


    况且,三少爷似乎对她变成哑女的事情早有准备,看来纵使是他离开后,他知道的李府的事情仍然很多。


    林盈试探性地问道:「你的伤口没事吧?」


    “无妨。”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李家倒台,京城已人尽皆知了。”


    也是,抄检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会无人知晓呢?只是三少爷还知道她通晓手语,似乎不只是道听途说。


    她再问:「你这三年去了何处?」


    “说来话长。”


    「一直吃药是怎么回事?」


    “调养身体。”


    不论她问什么,三少爷的眼睛都十分认真地盯着她,可他说的话却都如同没说一般。


    林盈一连问了好几句,什么也没问出来。


    她不禁有些憋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想了一会,还是把最要紧的旧事说了出来:「当年,我不知道药里有毒。」


    颜复只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炉上的穗子:“是吗?夫人没有别的话想说了?”


    他似乎不肯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林盈也没办法,只好把眼下的事情拿出来问:「为什么称我为夫人?」


    这句话高寒转述过后立刻就给出了回答:“大人立下赫赫战功,又擒拿了祸国叛贼,陛下要给大人封赏,大人却在御前称自己别无所求,唯二的两个心愿便是——第一,求陛下赐婚,与夫人成亲,第二……”


    立下战功,擒拿叛贼,原来他这些年是去做这些事了。三少爷本就被毒素侵体,这一路上一定很是不易……


    不对。


    没等他说完,林盈便急切地打断了他:「我是你姨娘,我怎么能和你成亲?」


    这下高寒显然不知该作何反应,正当他似乎要润色一番再转述给颜复时,颜复抬了抬手。


    “高寒,你去外面坐,我有话同夫人说。”


    “是。”高寒自知不妙,一掀车帘,如同一尾鱼一般丝滑地溜走了。


    待他走了,颜复才转向林盈:“我明白的,夫人。”


    不是不懂手语吗?怎么现下又明白了?


    林盈疑惑地看着他。


    颜复的眼神温柔似水,看起来无比深情:“夫人定是听到婚讯,情不自禁地说了真情实感的爱语,让高寒都不敢转述了。”


    林盈大为不解:「你在说什么?」


    颜复牵起她的手,认真地打量着,拇指轻轻揉搓着她的掌心,让她感觉好奇怪。


    他说:“虽然不能逐字听懂夫人的话,很是遗憾,但我已心领神会,夫人不必忧心。”


    他哪里心领神会了?林盈莫名其妙,连连摇头。


    颜复却只是笑了笑:“夫人不喜欢这个新的称呼?”


    虽然摇头不是为了这个,但是要是能顺势让他改口,倒也算是她心之所向。


    想到这里,林盈点了点头。


    “不喜欢啊……”颜复作思考状,半晌,终于了然道,“我知道了。”


    有了前车之鉴,林盈对他的“知道了”很有阴影。


    果然,颜复语出惊人:“小娘念旧,喜欢旧的称呼,对吧?”


    ……


    林盈几乎怀疑颜复是故意的。


    她往回拽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可颜复却偏生不松手。这下便是她想辩解,也无法表达了。


    他又用另一只手环抱住她,附在她耳边,让声音黏黏糊糊地钻进她耳朵里:“无论是何种称呼,凡是你喜欢的,我都愿意叫。回到府上,小娘还有什么情趣,尽可写下来知会我。”


    林盈霎时间脸颊充血,惊得动弹不得,随后才想到要推开他。


    可她方碰到颜复肩膀,他便倒吸了口冷气,声音也发起颤来:“小娘,我疼……”


    想起高寒方才说的“痛苦不堪,麻痹无力”,又思及那是自己害三少爷中的毒,林盈不敢动了。


    颜复继续抱着她,感受到她不再挣扎,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勾起了唇角。


    第二次了。


    这是他第二次为她所伤。


    可是此刻拥她入怀,感受到的却只有伤口被抚平的宁静。


    若是能早些回朝该多好……毕竟,他是如此需要她。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


    颜复这才松开林盈,给她整理好外袍系带:“我还有些事。小娘在狱中受了苦,先回去歇着吧。明日我再陪你逛我们的新园子。”


    说罢,颜复掀开帘子,林盈便看到一座高大的朱门。有位侍女已经等在门前了。


    颜复又嘱咐道:“寝殿已经收拾好,膳食也都差人准备了,小娘房里的侍女都是懂手语的,府上其他人身上也都带了纸笔,能懂简单的词句。想要什么,直接吩咐下去便好。”


    林盈点了点头,想要下车,却被颜复牵住了手。


    他将林盈的手贴在心口,又仔细摩挲一番:“我会尽快回来的。”


    三少爷现在怎么总这样?


    林盈红着脸抽回手,直到被侍女扶着下了马车,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第5章 林府 整个宅子都已经跟夫人姓了。


    正如林盈所推测的那样,颜复身边的高寒和高远是一对孪生兄弟。


    他二人模样极为相似,几乎让人无法分辨,性子却迥然相异。


    见颜复把林盈送走,高远急冲冲地探头到车厢里问颜复:“那毒妇可供出了什么?”


    “她不是毒妇,她是夫人。”高寒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纠正道,“夫人说她当年不知道那药有问题。”


    高远不甚认同:“当年大人纵有准备,喝下那毒妇给的药后也是元气大伤,我们怎可因她一句不知道便轻信于她?”


    刹那间,高远手中的刀已然出鞘。


    他道:“大人若是不忍下手,我这就去杀了那毒妇,为大人复仇。”


    颜复摆了下手,示意他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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