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面露忧色,“公子,开春用兵在即,王上昨日召集群臣议事,虽未明言,但已透出要公子……至少参与后方军务之意。您这‘伤势’……”


    “是时候‘好转’一些了。”异人平静道,“从明日开始,我会‘尝试’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你去安排,让一两位可靠的、负责粮秣转运的属官,‘恰好’有些难题需要当面请示。记住,必须是真难题,但最终决策,务必推给太子或王上指定的主事之人。”


    吕不韦眼睛一亮:“公子是要以参赞之名,行监控之实,既显示忠诚与能力,又不揽权招忌。”


    “不错。”异人点头,“既要让王上看到我的价值,又要让那些担心我‘康复’后威胁他们的人,暂时放下心来,粮秣转运是重中之重,也是赵国最可能下手之处,我关注于此,合情合理。”


    计划很快展开,次日,便有一位负责河东部分粮道核算的吏员,带着几处路桥修缮预算与路径选择的“难题”,求见“略有好转、关心国事”的公子异人。


    异人在书房“虚弱”地接见了他,对着舆图,指出了几处关键,话语简练却一针见血,最后温和地表示,此等事务关系重大,最终还需呈报太子府及大田令定夺。


    吏员茅塞顿开,感激而去,消息传出,朝中一些观望者暗自点头,觉得这位公子虽遭大难,心思依旧缜密,且懂进退,不逾矩。


    而另一些心怀鬼胎者,则略微松了口气,看来异人是真的伤了元气,只求安稳做些辅助之事,无意争锋。


    吏员离去后,吕不韦悄然而入。


    “查清了,”吕不韦声音冷峻,“此人舅兄正是北地一名马商,近月与赵国来的‘皮货商’过从甚密,家中骤然阔绰。他提供的古商道地图,有三处关键节点标注与罗网暗探年前侦知的、赵国细兵潜行路线惊人重合。若依此方案调度粮草,届时车队恰如羊入虎口。”


    “果然咬钩了。”异人并无意外,指尖划过舆图上那几处险要的节点,“赵国胃口不小,不仅要截粮,还想将罪名安在‘采纳了错误建议’的秦国内部人员头上,制造混乱。”


    “方案留下,按兵不动。暗中替换掉那几处节点附近的驻防将领,换上绝对可靠之人,外松内紧。另外,让蒙骜将军在更北处,寻一处地形相仿之地,依样布设一个‘粮道’,多置旌旗,少放真粮。”


    “公子是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反设埋伏?”


    “不止。”异人眼中寒光微现,“这份优化方案,稍加修改数据与路径,使之看似可行却暗藏致命延迟与风险,然后,让其通过‘某些渠道’流入魏国使者手中,魏人贪婪,又恐秦赵大战波及自身,若他们自以为得计,暗中与赵人交易此情报,或自行其是……那便有趣了。”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此计若成,不但可重创赵国此次图谋,更能将魏国拖下水,甚至引发赵魏猜忌。


    “只是……修改方案需极高明,既要瞒过一般核查,又要让魏人与赵人察觉不到是陷阱,反而视若珍宝。”


    “所以,此事需你亲自操刀,寻一精通地理、算术且绝对可靠的心腹,共同为之。”


    异人顿了顿,“记住,破绽要留在后续补给’的推算上,届时,暴雨山洪,或粮草不继,皆可成为他们失败的‘合理’解释,怪不到情报本身,只会怪自己运气不佳或执行不力。”


    “诺!”吕不韦领命,深感此计环环相扣,毒辣却有效。


    第179章


    就在吕不韦暗中布置反制陷阱之际, 公子府内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探病”者,华阳夫人宫中一位颇有脸面的老内侍,奉华阳夫人之命, 送来几样宫中新得的珍贵补药, 并“顺道”探望公子病情。


    老内侍言辞恭谨, 礼仪周全,在表达了华阳夫人的“深切关怀”后, 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夫人听闻公子伤重, 日夜悬心, 又知夫人独自照料公子与小公子, 辛苦异常。夫人常说, 公子府中子嗣单薄,终究是件大事……如今公子既已渐愈,夫人那边倒是有几位宗室淑女,性情温良, 最是善于照料人, 或可……”


    异人半倚在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容, 闻言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着打断老内侍的话:“多谢……多谢华阳夫人挂怀,只是……”


    他苦笑着摇摇头, 指了指自己腹部,声音虚弱却清晰,“太医再三叮嘱,此番伤及根本,非三五年静心调养不可近女色,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为免耽误他人,更不敢有负夫人美意,此事……再也休提。”


    他语气颓然,眼神黯淡,将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伤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老内侍仔细观察其神色,不似作伪,又见一旁侍立的赵絮晚眼底微红(其实是方才被异人悄悄捏了下手心,疼的),垂首不语,更添几分可信。


    老内侍心下信了八九分,暗叹可惜,面上却连忙安慰:“公子洪福齐天,定能康复,是老奴多嘴了,夫人也只是关心则乱。既如此,公子安心静养便是。”又寒暄几句,便恭敬退去。


    人一走,异人立刻收了那副恹恹之态,眼神恢复清明,对赵絮晚低声道:“楚系终究是按捺不住了,见我‘伤重’,便想塞人,一则监视,二则若侥幸得子,便可分政儿之势。如今我自绝此路,他们暂时该消停了。”


    赵絮晚甩了甩被抓疼的手,瞪了一眼异人之后才蹙眉道:“他们不会轻易全信。”


    “无妨。”异人冷笑,“信与不信,我‘重伤难愈’且‘子嗣艰难’已是人尽皆知。他们纵有怀疑,短期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谁愿意把筹码压在一个‘废人’身上?何况,很快他们就有更要紧的事操心了。”


    正如异人所料,当那份被篡改过的“粮道优化方案”的“副本”,落入急于在秦赵之间攫取利益的魏国使者手中时。


    魏使如获至宝,火速密报大梁。魏王与重臣商议后,认为此乃天赐良机,既可向赵国示好,又可暗中破坏秦军后勤,削弱两国,使魏国渔利。


    他们并未完全照搬方案,而是截取了其中的一些信息,又结合自己掌握的情报,制定了一份更加“魏国特色”的行动计划。


    他们会派出小股精锐,伪装成马匪,在秦军粮队经过古商道最险要处时进行袭扰、纵火,不必全歼,只需制造混乱、延缓运期即可。


    与此同时,赵国也得到了来自咸阳“内应”的密报,内容更加详尽,甚至包含了秦军部分粮队的出发日程与伪装标识。


    赵王与将领深信不疑,决定将计就计,一方面在北地预设的伏击点重兵埋伏,准备吞掉秦军大队粮草,另一方面,也派出轻骑,准备配合魏人的“骚扰”,在更广阔的区域制造恐慌,彻底搅乱秦军后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蒙骜早已依据异人的建议,在真正的粮道沿线布下铁桶般的防御,并设下了数处反伏击圈。


    而那处依样画葫芦的“假粮道”附近,秦军精锐正张网以待,更致命的是,异人通过吕不韦,早已将魏国可能介入的消息,以“边境商旅异动”分析的形式,呈报给了秦王与太子。秦王震怒之余,密令边境驻军加强对魏国方向的监控。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秦赵边境的“好戏”接连上演。


    先是赵国精锐在预设的“古商道”伏击点扑了个空,只抓到几队拉着干草、插满旗帜的驴车,反而落入了秦军反包围圈,损失折将。


    紧接着,魏国派出的“马匪”在真正的粮道险要处刚露头,就被早有准备的秦军护卫队迎头痛击,几乎全军覆没,几个活口被擒,严刑之下,吐露了魏国指使的内情。


    消息传回,赵国朝野哗然,赵王恼羞成怒,却无法公开指责魏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怒火发泄在办事不力的将领和“提供假情报”的内应身上,在咸阳的残余赵国间谍网遭到新一轮残酷清洗。


    魏国则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精锐小队损失惨重,更被秦国抓住了干涉把柄,秦王严辞质问的国书很快送达大梁,魏王惊恐万分,一边矢口否认,将责任推给“边境不法之徒”,一边赶紧派出使者,携带重礼赴咸阳“解释误会”,姿态放得极低。


    经此一事,赵国借开春南下突袭的计划严重受挫,军心士气受损,魏国缩回头去,短时间内不敢再妄动,而秦国,不仅确保了后勤无忧,更摸清了赵魏的部分底牌,威势更盛。


    咸阳宫中,秦王看着战报与魏国的请罪国书,对太子缓缓道:“异人此番于病中仍心系军务,所虑深远,反制得力,虽手段……稍显诡谲,然成效卓著。”


    太子点头称是,心中对这个不太亲近的儿子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公子府内,异人听着吕不韦的禀报,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赵魏此番受挫,不会甘心。开春大战将至,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他拢了拢身上的裘衣,腹部伤口在寒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府内府外,不可有丝毫松懈。尤其是政儿……李斯的课业,可以加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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