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絮晚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搂着儿子说没有的事,阿父很好,没事。


    “他们都说阿父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政儿的小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我听到……听到有人说……伤得很重,阿母……”


    赵絮晚的心沉了下去,府中虽然尽力封锁消息,但昨夜那般混乱,难免有只言片语泄露,竟被这孩子听了去,她无法想象政儿这一夜是如何在恐惧中度过的。


    “别听他们胡说!”赵絮晚捧起儿子的小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用自己最坚定的语气说,“他是秦国的公子,有最好的医师,他一定会没事的!政儿要相信阿父,他一定会好起来。”


    小政儿抽噎着问:“那……那我可以去看看阿父吗?就一眼……我保证不吵他……”


    赵絮晚犹豫了,异人现在情况未明,需要绝对静养,而且……


    “政儿乖,”她擦去儿子的眼泪,“阿父现在需要安静地休息,等他好一些,阿母一定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政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但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赵絮晚亲自照顾政儿喝了点温水,又哄着他重新躺下,这一次,她没有离开,而是和衣躺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政儿在她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惊悸一下,小小的眉头蹙起。


    异人遇刺,无论这背后真相如何,此刻的危机是真实的,府外虎视眈眈,府内人心惶惶,而她的政儿,虽然还小,却已知事。


    她必须更坚强,为了异人,更为了政儿。


    接下来的几日,公子府依旧门庭若市又门禁森严。吕不韦对外应对得滴水不漏,悲伤、焦虑、感激、强撑,种种情绪把握得恰到好处。


    秦王和太子的赏赐与关怀源源不断,宫中医师频繁往来,各种珍贵药材送入府中,更坐实了公子伤势极重、宫廷极度重视的传言。


    而“公子失血过多,伤及根本,恐子嗣有碍”的流言,也在某种“不经意”的渠道中悄然散播开来。


    那些原本明里暗里打听异人后院情况、盘算着送人入府攀附的各方势力,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


    惋惜者有之,暗中庆幸减少了未来竞争对手者有之,观望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和算计。


    异人作为近年来颇受瞩目的公子,前途还是一片大好的,若他真因此重伤而损了根本,甚至影响寿数,那么其政治前景无疑将蒙上浓重阴影,一些短线投机者也开始将目光悄然转向别的地方。


    赵絮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前来探视的宗室女眷、勋贵夫人,言语间的同情背后,探究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尤其是落在跟随在她身边的政儿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评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如果异人真的不行了,那么这个唯一的儿子,他的分量和处境,将变得极其特殊而危险。


    赵絮晚将政儿看得更紧了,几乎不让其离开自己的视线,所有饮食用度亲自过问,府中人事也暗暗留心。她知道自己必须成为儿子最坚实的屏障,至少在异人真正“康复”之前。


    而寝居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异人在短暂清醒后,又陷入了时昏时醒的状态,高烧反复了几次,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唇无血色,医师者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用的药也越发猛和珍贵。


    吕不韦每日都会来禀报外间动向,声音压得极低,异人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听着,偶尔睁开眼,问几个问题。


    “赵国那边……有何新动静?”这一日,他精神似乎稍好一些,靠在软枕上,问守在榻边的吕不韦。


    “赵人暗桩在咸阳几乎被连根拔起,剩余少数转入更深的地下,短期内应无法兴风作浪,边境上,赵军试探性攻击频繁,但蒙骜将军稳守防线,未给其可乘之机,不过……”


    吕不韦顿了顿,“据密报说,赵王似乎因咸阳刺杀失败且损失惨重而暴怒,朝中对他都不满之声越来越大了,平原君这次也没有站在他这边。”


    异人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并无意外,“齐国、魏国呢?”


    “齐国使者又来过一次,话里话外还是想谈条件,见我们这边忙于公子伤势,态度有所松动,似乎想观望后续,魏国倒是消停了不少,大约觉得此番秦国震怒,锋芒太盛,暂避风头。”吕不韦禀报道,“另外华阳夫人派人送了些补药来,话说的很客气,但依旧未有实质举动。”


    “墙头草”异人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一阵咳嗽牵扯到伤口,他眉头紧蹙,额上渗出冷汗。吕不韦连忙上前扶住,侍立一旁的医者赶紧查看。


    缓过气来,异人才低声道:“继续按计划行事……我病重这段时间,正是看清许多人的好时机,府内……尤其要盯紧,任何异动,不管涉及谁,一律按下,等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吕不韦已然明白。“公子放心,府内铁板一块,绝无问题只是夫人那里……”他看了一眼异人。


    异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沉寂:“她……很聪明,有些事,不知道对她和政儿,或许更好,保护好他们就行。”


    “诺。”吕不韦肃然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赵絮晚端着刚煎好的药过来了,吕不韦立刻收声,退到一旁,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痛与忧虑。


    赵絮晚走进来,看到异人醒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但很快被担忧掩盖,她走到榻边,试了试药温道:“该喝药了。”


    异人看着她明显清减的脸颊和眼下的疲惫,没有说什么,只是配合地微微张口。


    这药比他早上喝的苦的多,他喝得很慢。


    赵絮晚一勺勺喂着,动作轻柔,室内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赵絮晚用手帕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药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政儿……他很担心你,总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好。”


    异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赵絮晚,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告诉他我没事,让他不用太担心我,她还小,你说的他肯定信,倒是你,最近好好休息,别担心我,玩这个伤肯定会好起来的。”


    毕竟是他亲自下的收,他心里有数,看见赵絮晚为她忙前忙后憔悴成这样,他实在是不好受。


    赵絮晚又要喂药,但异人有些受不了这个改版都药,实在是太苦了,他看向吕不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吕不韦会意,上前一步,对赵絮晚恭敬道:“夫人,公子需静养,您也连日辛劳,不若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和医者照看,绝对不会再有事了。”


    赵絮晚也不坚持,把药碗递给了吕不韦,附身为异人掖好被角,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


    作者有话说:阿晚:狗男人,看你继续装到什么时候


    第177章


    赵絮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寝居内再次陷入只有药香弥漫的寂静。


    吕不韦端着尚有半碗的苦药,看着异人紧蹙的眉头,低声道:“公子, 这药性虽猛, 却是固本培元, 加速生肌止血的良方,您还是……”


    异人摆了摆手, 打断他,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喜:“太苦了, 先放着。”


    吕不韦无奈, 只得将药碗置于一旁温着的炭炉边, 转而汇报更紧要的事:“公子,蒙骜将军那边传来密报,赵军虽骚扰不断,但近日似有后撤收缩迹象, 边境几个原本冲突频繁的隘口, 赵军巡骑数量锐减,另外, 王上已正式下诏,命蒙骜将军统筹北地、上郡兵马,加紧演练新阵, 开春动兵的意图……恐怕已瞒不住了。”


    异人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粗糙的纹理:“赵国收缩,未必是惧战,要么是内部纷争加剧,无力维持全线施压,要么……是在积蓄力量, 准备更致命的一击,咸阳刺杀不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不韦:“府内这几日,可有不妥?”


    吕不韦面色一凝,声音压得更低:“确有些异动,前日有人试图收买后厨负责采买的仆役,打听公子每日用药的渣滓去向,昨日又有陌生面孔在府邸西侧角门附近逗留,形迹可疑,已被暗哨惊走。另外……”


    他略一迟疑,“小公子身边有个照顾他的侍女,其兄近日在城中赌坊欠下巨债,昨日有人暗中替他还了一部分,条件是让其打探夫人与公子近日起居细节,尤其是……公子是否真的无法再近女色。”


    异人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那个侍女本人可知情?”


    “据暗察,她兄长并未告知她实情,只说是贵人相助,侍女尚无异状,对小公子依旧忠心。”吕不韦答道,“此事已按公子吩咐,按下未动,只暗中监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