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廊下,将方才惊险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让儿子化险为夷的马鞍上,尤其是在小政儿借力稳住身形的鞍桥和那个不起眼的皮套处停留了片刻。


    内侍慌忙重新控住马驹,赵絮晚已经冲上前将儿子抱了下来,心有余悸地检查他是否受伤。


    “没事吧”异人走上前,他先是拍了拍儿子的头以示安抚,然后伸手仔细摩挲着那个马鞍,尤其是前鞍桥的受力处和那对简陋的皮套,“此物……竟有如此效用。”


    他之前虽觉此物新奇,却未想能在关键时刻起到稳定身形的作用,对于一个孩童尚且如此,若是用于训练精锐骑士,或是长途奔袭……


    赵絮晚看着异人眼中闪过的思索与衡量,知道马鞍的重要性,此刻才真正被他所重视。


    这本是她的初衷,但在此情此景下,联想到赵国岌岌可危的战局,以及赵英那封充满隐忧的信,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异人抬起头,不再是之前的随意一问,而是带着郑重的审视,“告诉我,此物,你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赵絮晚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她不能再以“瞎琢磨”轻易搪塞过去。她搂紧了怀中的小政儿,缓缓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混合着后怕的语气道。


    “我只是……太怕政儿摔着了。每每想到他骑马,便心惊胆战,这马背光滑,全靠腿力,大人尚可,孩童如何能久持?我便想着,若能有个东西让他抓着,踩着,借上力,总会安全些。这前后凸起,是为了防止前后滑动,这两个皮套……原是想着让他放脚的地方固定些,免得乱晃,方才情急,倒让他蹬住了。”


    异人凝视她片刻,眼里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没有再追问来源,或许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转而道:“府中匠人技艺恐有不足,我会命将作监遣专精此道的匠人来,助你完善此物。务必使政儿骑行,万无一失。”


    这一次,赵絮晚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她抬头望向东方,那是赵国和燕国的方向,也是雁门郡的方向。赵英的问题,她无法回答,也无法传递任何消息。


    她只能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历史的洪流裹挟着故国,奔向那已知的、悲壮的终局。


    灰烬已冷,秘密埋藏心底,唯有怀中孩子的体温,和眼前这即将被秦国工匠“完善”的马鞍,提醒着她身处何方,以及未来必须面对的、更加复杂的局面。


    将作监的匠人果然技艺精湛,在赵絮晚那简易马鞍的基础上,他们选用更具韧性的木材制作鞍桥骨架,以反复鞣制的牛皮紧密包裹缝合,不仅更加牢固,承重和舒适度也提升了不止一筹。


    对于赵絮晚提及的“便于踏足”的皮套,匠人们虽觉新奇,但在异人的明确指示下,也精心制作了几种不同样式供她选择。


    赵絮晚最终选定了一种以硬木为芯、外□□革,形似浅口踏脚的简易马镫,用坚韧的牛皮绳牢牢固定在鞍桥下方。


    小政儿对新马鞍爱不释手,有了单边马镫的帮助,他上马下马利索了许多,骑行时,一只脚踩在那小小的踏脚上,另一条腿虽然还需夹紧马腹,但整体的稳定感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甚至敢在慢跑时微微直起身子,感受风拂过脸颊的畅快。


    异人来看过几次,每次目光在那单边马镫上停留的时间都格外长。


    这一日,异人下朝归来,带来一个不算意外的消息:“齐王建采纳相国后胜之言,已应燕国之请,陈兵于齐赵边境,虽未正式宣战,但其意已明。”


    异人淡淡道:“廉颇被迫分兵防备齐国,伐燕之战,已难以为继。听说,赵□□对廉颇久战不下,反引齐患,颇为不满。”


    赵絮晚能想象邯郸城内的压抑与恐慌,也能想象北地雁门,赵英与李牧面对可能来自北方胡人与南方压力的双重忧患,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阿母为何叹气?”小政儿仰头问,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母亲忧忡的面容。


    赵絮晚摸了摸他的头,勉强笑了笑:“阿母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是谁呢?”小政儿问。在他的小世界里,除了父母和侍从,故人什么的他还不知道。


    赵絮晚摇摇头,没有解释。


    异人却看着儿子,忽然问道:“政儿,若你有一友,其家陷入困境,外有强敌,内无粮草,你当如何?”


    小政儿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蒙武将军说,自己家的事最重要。如果朋友家的事会让自己家不好,那就要先管好自己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如果他自己家里人都没办法,我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呢?把我的点心全给他,也不够啊。”


    异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似是嘉许,又似有一丝复杂的怅然,他拍了拍儿子的肩:“政儿说得对。”


    他转而看向赵絮晚,语气平静无波:“赵使已秘密抵达咸阳,欲求见君上。”


    赵絮晚抬头看着他。


    异人继续道:“所求无非二事,或乞粮,或请和,希望秦国莫要趁火打劫,甚至……希望能说动秦国援手。”


    他嘴角那抹熟悉的笑意再次浮现,“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秦国,为何要帮一个潜在的、甚至迟早兵戈相向的对手呢?”


    “那……君上会见赵使吗?”赵絮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见,自然要见。”异人淡淡道,“不仅要见,还要好好安抚,让赵国安心与燕、齐周旋,秦国,需要他们继续消耗下去。”


    数日后,赵使果然在咸阳宫受到了秦王的接见,具体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异人带回的消息印证了他的预测。


    “赵使言辞恳切,陈述赵燕之战乃不得已而为之,望秦王念及昔日情谊,勿要背后施压,若能借贷些许粮食,赵国更是感激不尽。”


    异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君上自然是温言安抚,言秦赵毗邻,自当和睦,然秦国去岁亦遭旱灾,仓廪不丰,借贷之事,力有未逮,至于秦赵边境,君上承诺必严加约束,绝不趁人之危。”


    赵絮晚听得明白,这看似友善的承诺,实则句句是软钉子,不借粮,不干预,其实就是坐视赵国在战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秦国要的,就是赵国持续失血。


    “赵使信了?”她忍不住问。


    异人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信与不信,由不得他。赵国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不过是求得一时心安,全力应对东线罢了,君上还赐予赵使些许珍宝,以示‘友好’。”


    这友好两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有无尽的讽刺。


    此事似乎就此揭过,赵国伐燕的困局,不过是席间一则谈资。


    第164章


    异人对马鞍的改进越发上心, 将作监的匠人几乎成了府上的常客,在赵絮晚的提点和小政儿实际使用的反馈下,马鞍的形制不断完善, 那个单边的踏脚皮套也被匠人反复的加固, 反复的调整角度, 使其更符合人体发力。


    一日,异人甚至亲自骑上配备了新式马鞍和单边马镫的马匹, 在府内校场慢跑了几圈, 下马后, 他抚摸着那坚实的鞍桥和悬挂的踏脚, 对赵絮晚道:“此物若能配给骑士, 长途奔袭可节省大量体力,于马上腾挪施射亦更稳当。”


    异人的评价,让赵絮晚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她清楚地知道, 自己这份举动, 或许正在为秦国的锐士插上更锋利的翅膀,但她既然做出来了, 也不想就此埋没,只能安慰自己加快了进程也好,那些人没准能少受点痛苦。


    几日后的黄昏, 府中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蒙武。他是被异人邀请过来的,请他来看一样东西。


    蒙武一来,便被校场上正小心骑着矮马的小政儿吸引了目光,原本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眼神便定住了, 目光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紧紧锁在小政儿脚下那只单边马镫和那具已颇具形态的高桥马鞍上。


    “公子”蒙武几步走到廊下的异人身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异,“这所乘之物,似乎……大不寻常?”


    异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了然:“这就是请你过来要看的东西,这东西借力,上马下马还有马上骑射都比之前要轻松。”


    蒙武激动的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能不停的问“末将可否近前一观?”


    异人微微颔首后,蒙武立刻大步流星地走到校场边,也顾不上礼节,直接蹲下身,仔细审视那马鞍的结构,尤其是那只单边马镫。他伸出手,用力拉了拉悬挂马镫的皮绳,测试其牢固程度。


    小政儿见蒙武来了,兴奋地喊道:“蒙将军!你看我骑得稳吗?”说着,还故意松了松缰绳,炫耀似的挺了挺小胸膛。


    “稳!非常稳!”蒙武连连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套马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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