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斯已经心满意足!荀夫子主动问了他!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虽然反应平淡,但这已是他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情景!


    接下来的时间,李斯更加专注,同时也更加谨慎。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旁听者,更像一个最虔诚的学生,将荀子对小政儿说的每一句话,都默默记在心里,反复咀嚼。


    当课程结束,荀子示意他们可以离开时,李斯牵着小政儿,再次向荀子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比来时更加真诚、更加庄重。


    “晚生告退。”


    走出荀府的大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李斯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小政儿,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是政公子,为他打开了这扇他梦寐以求的大门。


    “夫子,你看,我说荀夫子人很好吧?”小政儿晃着他的手,得意地说。


    李斯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公子说得对,荀夫子……学问如海,令人敬仰。”


    他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扇缓缓关闭的府门,心中不再是求而不得的酸涩与怅惘,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与希望。


    回去的路上,李斯心头却像压着块石头,方才在荀府中的震撼与激动渐渐平复后,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不安。


    他偷偷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那张小脸上还带着从荀夫子那里得来的兴奋光彩,李斯喉结滚动了一下,几次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如此反复,连牵着小政儿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了。


    小政儿终于察觉到了夫子的异样,仰起小脸,疑惑地看着他:“夫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被孩子纯净的目光一看,李斯更是羞愧,但那份担忧终究占了上风,他平视着小政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却还是带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吞吐。


    “公子……今日在荀夫子处受益良多,夫子学问渊深,令人敬仰。只是……斯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荀夫子他……如今是正式教导公子了吗?莫非……公子日后,每日都需来此受教?”


    他终于将盘旋在心底的忧虑问了出来,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连忙补充道:“斯绝无他意!只是……若需每日前来,课程安排、车马护卫等事,都需重新规划妥当,方能确保公子周全……”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忐忑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绪,他既向往荀子的学问,渴望能有更多机会接近、聆听教诲,可内心深处,又无比恐惧自己这个“启蒙夫子”的位置被那位光芒万丈的大贤所取代。


    这份差事,不仅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他倾注了心血看着学生一点点进步的所在,他舍不得。


    小政儿听着李斯这番吞吞吐吐、拐弯抹角的话,先是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


    他摇了摇李斯的手,小脑袋也跟着晃了晃,语气轻松又肯定:“没有哦!”


    李斯一怔,看着孩子。


    小政儿继续解释道:“荀夫子没有收我为徒,不是每天都要去的,我还是每天跟着夫子你读书认字呀!”


    孩童的话语简单直接,却瞬间驱散了李斯心头所有的阴霾。那股沉甸甸的压力骤然消失,让他几乎要舒出一口长长的气,紧绷的肩膀也瞬间松弛下来。


    然而,这放松仅仅持续了一瞬,巨大的羞愧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竟然……竟然在一个孩子面前,暴露了如此狭隘、如此不堪的心思,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地位和私心,去揣测、甚至隐隐忌惮一位当世大贤!李斯啊李斯,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他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对视,声音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懊悔:“公子,斯……斯并非……是斯心思狭隘,枉读诗书,让公子见笑了……”


    小政儿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自责的模样,反而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拍了拍李斯的胳膊,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夫子别难过啦!我知道夫子是担心政儿,也是喜欢教政儿,对不对?”


    李斯心头一震,抬头对上孩子全然信任和理解的目光,那股暖意冲散了他最后的羞愧,只剩下满满的感动和一种被彻底包容的熨帖。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斯……斯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不负公子,不负夫人所托。”


    “那我们快回去吧!”小政儿重新拉起他的手,欢快地向马车走去,“今天夫子教的那个新字,政儿还想多读几遍!”


    “好”李斯使劲点头。


    自那日得以踏入荀府,亲聆教诲后,李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他教导小政儿愈发尽心,不仅将蒙学基础打得扎扎实实,更开始有意识地引经据典,将一些浅显的义理融入故事之中,启发小政儿的思辨。


    他自己的学问也未落下,每每想起荀子之前的寥寥数语,便觉得以往许多滞涩之处,竟豁然开朗。


    异人和赵絮晚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自是赞许,尤其是异人,他深知一个心有旁骛与一个心怀感激、专注当下的人,其所能带来的价值是截然不同的,李斯此刻的状态,正是他最乐见的。


    第145章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 阳光正好,院子里传来了比往日更喧闹一些的孩童嬉笑声,丹被接了过来和小政儿一起玩。


    “跟我来!”小政儿拉着丹的手, 穿过庭院, 直奔后院的马肆而去, “我给你看我的小马!”


    马肆里,那匹属于小政儿的、毛色油亮的小马驹正悠闲地吃着草料。它体型尚小, 四肢纤长, 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看!这就是我的马!”小政儿指着小马驹, 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丹, 期待着他的反应。


    丹果然被吸引住了,他凑近栅栏,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匹温顺漂亮的小马驹, 脸上写满了惊叹和羡慕。“它真好看!”他喃喃道, 眼神里流露出强烈的渴望,“我们……我们能骑一下吗?就一下下!”


    小政儿闻言, 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苦恼地摇了摇头,“不行的。阿母和李夫子都说了, 小马现在还太小,我们也很小,骑上去它会累坏的,我们也会摔跤,只能看着,喂它吃草。”


    丹脸上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失落地“哦”了一声,目光还黏在小马驹身上,显然有些舍不得。


    小政儿见小伙伴失望,连忙又拉起他的手:“没关系,不能骑马,我还有别的呢!跟我来!”


    他把丹带到了自己玩耍的偏室,献宝似的从一个大木匣里捧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座由木头精心雕刻而成的宫殿模型。


    这模型是赵絮晚断断续续用了大半年时间,闲暇时拿着木材亲手雕刻、拼接而成的。


    一梁一柱,一门一窗,都看得出用心,虽然比不上真正匠人的技艺精湛,但宫殿的格局、层叠的飞檐,都做得像模像样,自有一番朴拙可爱的气韵,小政儿平时宝贝得不得了。


    “你看这个!”小政儿将木头宫殿小心地放在席子上,“这是我阿母给我做的!厉害吧?”


    丹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这新奇的玩具吸引了。他蹲下身,好奇地围着宫殿模型转了一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小小的屋檐,刚才不能骑马的失望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哇……”丹发出由衷的赞叹,“像真的一样,赵夫人手真巧!”


    两个小孩很快就趴在了席子上,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木头宫殿指指点点,这里是大王上朝的地方,那里是睡觉的寝宫。


    丹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点向宫殿中央最宏伟的主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里,一定是秦王上朝的地方。”


    小政儿立刻摇头,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抓住丹的手腕,将他的手指引向侧面一座稍小但更为精致的殿宇:“不对不对!阿母说,这里是咸阳宫,秦王在这儿和大臣们说话。”他的指尖在主殿上重重一顿,“这里,要放一个最大的王!”


    说着,他立刻转身,在木匣里哗啦啦地翻找起来,掏出几个形态各异的木雕小人。他挑出一个戴着冠冕的君王,郑重其事地放入主殿正中。那小人雕刻得略显朴拙,但君王的威仪却奇异地显现出来。


    “看,大王在此!”小政儿挺直小胸脯,模仿着听来的朝堂仪态,瓮声瓮气地说:“众卿平身!”


    丹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也来了兴致,帮着拿起几个穿着文官服饰的木偶,歪歪扭扭地摆在“大王”面前:“他们来议事!”


    “要打仗了!”小政儿突然宣布,小脸绷得紧紧的,又从木匣底部翻出几个骑着马拿着小木剑的兵士,在宫殿前方的空地上列队,“我要派大军,去攻打那里!”他随手一指,指向了席子边缘的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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