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沉默着原路返回,到了主院,异人便径直去了书房处理公务,而赵絮晚则是独自走进了厅房。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李斯……竟然是他。
政儿的启蒙老师,竟然是未来那个权倾朝野的最后背叛了老祖宗的李斯。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历史的巨轮正在她眼前缓缓启动,而她的小政儿,已经踏上了那条注定了不凡也注定了荆棘密布的道路。
这位看似无害甚至颇讨孩子喜欢的年轻夫子,将来会如何影响政儿?是福是祸?她这个知晓些许“天机”的人,应该提前应对吗?
未来李斯还会选择和之前一样的路吗?
赵絮晚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只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平息着内心如同潮水般起伏不定的思绪,她知道,从听到“李斯”这个名字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不同了。
……
第一日的课程,李斯并未灌输艰深的内容,更多的是在轻松的问询与简单的识字游戏中,悄然观察着这位年幼学生的天资与心性,时间也在温和的讲授与稚嫩的应答中悄然流逝。
当李斯将今日所识的几个字在小沙盘上复习最后一遍,宣布“今日课业至此为止”时,小政儿虽然因为集中精神而略显疲惫,但小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记着阿母的教导,极为认真地站起身,像模像样地朝着李斯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谢夫子教诲。”
礼数周全,俨然是个知礼的小公子模样。
然而,这端庄姿态仅仅维持到他迈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几乎是双脚刚踏出门外,压抑了半天的性格便瞬间释放。
他像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小鸟,朝着候在院中的赵絮晚欢快地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阿母!我饿了!”
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和对食物的急切渴望,早上的那点故作老成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上午的脑力活动,似乎消耗掉了早上积存的所有能量,他觉得自己的小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强烈。
赵絮晚早已等在廊下,见儿子跑来,脸上不禁露出温柔的笑意,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替他理了理跑得微乱的额发:“慢点跑,小心摔了,午膳都备好了,喊你的夫子一起来吧。”
这不用小政儿转身喊,异人从书房走出,看着李斯语气客气而周到:“夫子辛苦了,已近午时,若不嫌弃,便请在舍下用顿便饭再走。”
李斯连忙拱手:“公子盛情,斯却之不恭,叨扰了。”他姿态谦逊,并无推辞。
初次授课,主家留饭是礼节,亦是看重,他自然明白。
一行人移步至用膳的偏厅,厅内布置雅致,最让李斯奇怪的这是桌子椅子是直接坐的,而不是跪坐。
不过他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学着异人和赵絮晚的样子坐了下来。
待大家都坐定了之后,侍女们便端着食案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置于各人案前。
菜肴陆续摆上,香气四溢,然而,随着菜肴上齐,李斯的目光扫过自己案上以及主家案前的膳食时,平静的眼眸中还是不禁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异。
菜肴之丰盛精致,远超他的预期,这倒还在其次,毕竟公子异人府上,餐食讲究些也属正常。真正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是其中有几样菜式,他竟从未见过。
比如那个黄色的一块一块的,还有那红色的冒着烟的食物,闻着很香甜,想必吃起来肯定也好,这应该就是传遍了六国的新式粮种,没想到在公子异人这边吃上了。
李斯一边感慨,一边在心里又拔高了对公子异人的看法,他之前只当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公子,没想到实力也不容小觑。
这些饭菜不但是新式粮种,烹饪的方法也让李斯看不懂了。他持箸的手微微顿住,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虽是士人,但出身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后来游学、入秦,所食也多是寻常馆驿或市井之物,陌生菜式让他有些害怕举止不当,闹出笑话。
他的迟疑虽然细微,却并未逃过一直暗自留意他的赵絮晚的眼睛。
赵絮晚微笑着,语气自然地对侍立在旁的婢女吩咐道:“替李夫子布菜,让夫子都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接着,她又转向李斯,温和地解释道:“府中庖人近来喜好钻研些新菜式,让夫子见笑了。这些都是家常味道,夫子不必拘礼,请随意用些。”
异人也笑着附和:“是啊,李夫子请用,不必客气。”
有了公子夫人的发话,侍女又上前为他布菜,李斯这才稍稍安心,连忙道谢:“公子与夫人厚意,斯感激不尽。”他依着婢女的指引,小心地尝试着那些陌生的菜肴。
每一口下去,都是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李斯心中惊叹不已,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进食的速度在不自觉间加快了些许,心中对这位公子异人及其夫人的认知,又添上了一层神秘与不凡的印象。
小政儿可没那么多心思,他早就饿坏了,见到自己喜欢的菜色,吃得格外香甜,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还时不时抬头冲赵絮晚满足地笑笑。
午膳在一种平和的氛围中结束了,侍女们悄无声息地上前撤下食案,又奉上清口的淡茶。
李斯饮罢茶汤,便起身拱手告辞:“公子,夫人,今日承蒙款待,斯感激不尽。课业已毕,斯便先行告退了。”
异人颔首:“夫子慢行,明日仍是此时。”
小政儿一听夫子要走,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几步跑到李斯身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夫子……你这便要走了吗?下午不来了吗?”
李斯低头看着这孩子那充满渴望的亮晶晶的眼睛,他耐心地解释道:“小公子年纪尚小,精力需得循序渐进,每日上午授课,午后便是小公子歇息玩耍的时光了,读书识字非一日之功,贵在持之以恒,日日不辍便可。”
这个消息让小政儿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一方面是高兴下午可以不用正襟危坐,可以自由玩耍了,另一方面又是浓浓的失落和忧愁,他其实还是很喜欢这个人的。
他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喃喃道:“要等到明天啊……那么久……”
李斯被他这童稚的烦恼逗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安抚道:“时光过得很快的。小公子好好歇息,明日精神饱满,夫子再来考教你今日所学的字,可好?”
小政儿虽然有点矛盾,但还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抓着李斯衣角的手,规规矩矩地后退一步,再次行礼:“政儿知道了,恭送夫子。”
最终,由一名侍从引着李斯离去了,小政儿被赵絮晚牵着手,一直站在廊下,眼巴巴地望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才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其实下午也可以学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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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絮晚:倒也不必如此之卷
政大王:年纪轻轻就能看出来馹后绝对是最大的卷王
第126章
赵絮晚瞧着儿子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 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忍不住仰头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上午还一副被学业“摧残”得嗷嗷待哺的模样, 这会儿倒嫌学习时间太短了?
“走, 回你屋里去。”她牵起儿子的手, 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小政儿还想着是阿母要哄他午睡, 正想说自己精神很好不用睡, 却见赵絮晚忽然转身, 双手利落地扶住他的小肩膀和后背, 带着点玩笑的力道, 一下子将他“撂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哎哟!”小政儿猝不及防,小小的身子陷进被褥里,懵了一瞬。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居高临下、嘴角含笑的阿母, 短暂的愣神过后, 一种新奇又好玩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他非但没恼,反而“咯咯”地大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兴奋地在床上蹬了蹬小腿,朝着赵絮晚伸出两只小胳膊,雀跃地要求:“阿母!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嘛!”
那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仿佛这是什么顶好玩的游戏。
赵絮晚被他这反应逗得噗嗤一笑,心底因李斯而泛起的那点波澜也被这纯真的快乐冲淡了不少。
她俯下身,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圆脸蛋,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想得美,让你睡觉, 可没让你玩。赶紧闭眼,乖乖睡觉。”
小政儿却抓住了她的手腕,不依不饶地晃着,耍赖道:“不嘛不嘛,阿母,刚才那样好玩!再来一次,就一次!然后政儿就睡觉!”
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兴奋,赵絮晚心头一软,终究是拗不过这小家伙。她无奈地笑了笑,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更轻柔了些,将他抱起一点,然后又轻轻放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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