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异人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荀夫子竟为此亲身犯险……入我秦国?”
这倒不是自贬,只是六国人,尤其儒家门人,多视秦为虎狼之地,苛政之所,避之唯恐不及。纵有好奇,亦多是遣弟子门人前来探听,如荀子这般……亲自前来,着实需要莫大勇气,或是……有着极深的执念。
他看向赵絮晚,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来,那些良种带来的影响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远。竟能引得这样的人物不顾风险,亲至咸阳。”
赵絮晚这才从纯粹的兴奋中稍微冷静下来,仔细回味异人的话。
是啊,荀子这样的人物,在这个交通不便消息闭塞且各国彼此提防甚至敌视的时代,千里迢迢从东方来到被许多文人士子视为“蛮荒”和“暴秦”的国度,需要克服的绝不仅仅是路途的艰辛。
她想起殿中荀子那清瘦却挺拔如松的背影,那双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不由得升起更深的敬佩。那不仅仅是一位学者,更是一位践行者,为了他所关心的“天下苍生”,愿意踏入可能被非议甚至危险的地方。
“荀夫子……他看起来,和我想象中的大儒不太一样。”赵絮晚轻声说道,眼中兴奋未退,却多了几分郑重,“他没有丝毫迂腐气,眼神特别……通透,而且,他称赞那些良种,说‘此心,更胜于万卷经典’。”说到这句,她脸颊微微发热,心虚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被真正理解的感动。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他心中的些许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对荀子风骨的钦佩,有对良种影响之大的重新评估。
“能得荀夫子一晤,确是难得机缘。”异人语气温和,“既然王命已下,你便好好准备。明日定要谨慎言辞,既不失我秦国体面,亦要尊重夫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荀夫子虽非秦臣,但其人其学,天下共仰,不可怠慢。”
“嗯!我知道!”赵絮晚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神采,“我今晚就把所有还记得的细节再理一遍,绝不能明日出了差错,更不能丢了脸面。”
她说的脸面,既是自己的,隐约间,也觉得不能在那位睿智的老人面前,失了份儿。
看着瞬间充满干劲开始琢磨着要如何准备讲解内容的赵絮晚,异人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心中那点因荀子突然到来而产生的波澜,也渐渐化为对她明日之行的期待与支持。
这咸阳宫,似乎因为这位老者的到来,吹进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风。
晚饭时分,暖黄的灯火下,赵絮晚看着儿子小手稳稳握着木勺,埋头认真对付着碗中的肉羹,吃得脸颊鼓鼓,异常专注,孩子的世界简单而满足,吃饱睡好便是晴天。
殿内炭火暖融,食物香气弥漫,这本该是温馨寻常的一刻,赵絮晚脑中却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的念头。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异人。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急切,打断了他用餐的动作,“你说……明天,带着政儿一起去见荀夫子,好不好?”
异人的手顿在半空,诧异地抬眼看向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放下筷子,眉头微蹙,确认道:“带政儿?去见荀子?”
明日之会,乃是奉王命讲解农事,场合虽非极度正式,却也绝非寻常之事,带着一个年仅两岁且懵懂无知的孩子前去,岂非儿戏?甚至可能被视为失礼。
然而,赵絮晚却在他的诧异目光中越发肯定地点头,眼神灼灼:“是啊,你想,那是荀子啊!”
她的语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推崇:“难得能遇到的大儒,这个时候不去见,以后也许都没机会了。”
那可是荀子啊,能亲眼见一见那样的人物,感受一下经由岁月和智慧沉淀下来的气度风范,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或许都是不一样的。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妙不可言,仿佛发现了一条隐秘的捷径。
她知道未来的政儿会成为怎样的帝王,知道他选择了与儒家学说背道而驰的法学。
或许正是因为在成长的关键期,完全缺失了这种包容并蓄的智慧熏陶?她不敢奢望改变历史洪流,但万一呢?
万一这一点点早期的无意识的 ,能像一颗微小的种子,在他未来的人生中,于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生出一点点对不同思想的哪怕极其微末的宽容和理解呢?
“我们不求拜师,更不敢叨扰夫子讲学。”赵絮晚急切地解释道,试图说服异人,也说服自己这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冲动,“就是……就是我讲解农事的时候,让政儿在旁边听着。”
异人看着着她,从她激动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到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渴望。
他了解她,知道她并非不知轻重,相反,她提出此议,必然是经过了瞬间却激烈的思量,并且真心认为这对儿子大有裨益。
他再次沉默下来,目光转向一旁吃得正香对父母讨论毫无所觉的儿子,小家伙察觉到阿父的目光,抬起沾着些许羹汁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带着稚子去见当世大儒……这于礼数而言,确实有些特别。
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行?荀子或许并不会厌恶孩童?更何况,这是秦国的王孙。
异人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半晌,异人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纵容的微光,他轻轻吁了口气。
“也罢,”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带着一丝妥协,“既然你如此想,那便依你。”
赵絮晚瞬间喜上眉梢,几乎要欢呼出来。
“但是,”异人语气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了些,“需得约束好政儿,让他别太兴奋了。”
“那当然了。”赵絮晚眉毛一扬,“我们政儿一直都很听话的。”
“对不对?”赵絮晚转头看着儿子问。
这句话小政儿听懂了他点着头义正言辞的说,“对,我很听话。”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勺子都没有放下来依旧拿着准备随时塞一口。
异人默默的看着娘俩开始兴奋的讨论明天要出去的事,小政儿一边保证一边点头,“明天出去,我会乖乖的,很乖的。”
他喜欢出去,当然不会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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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政大王:(睁着一双大眼睛)大家说我乖吗
第119章
翌日清晨, 天色未明,寒意刺骨,屋内虽有炭盆, 但离开温暖的被窝依旧需要莫大的勇气。
赵絮晚早已起身梳洗完毕, 心潮澎湃, 既紧张于即将面对荀子,又兴奋于能带儿子去见荀子, 她走到小政儿的床榻边, 柔声唤道:“政儿, 该起来了, 我们今日要出门的。”
被窝里小小的一团蠕动了一下, 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一撮乌黑的头发。
“政儿?”赵絮晚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去掀被子一角。
只见小政儿整个人蜷成一团,眼睛紧闭,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却死活不肯睁开,小嘴嘟囔着, 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满:“冷……要睡……”
前几天一直早起,给这个一向不喜赖床的孩子都整的恨不得天天赖床了。
赵絮晚失笑,试着将他抱起来:“乖政儿, 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要乖乖起床,去见一位很厉害的夫子吗?”
被强行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出来,小政儿顿时不高兴了。他抱着被子坐起身,小脸皱成一团,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 一边不高兴地抱怨:“……不能下午再去么?” 声音里充满了对温暖被窝的无限眷恋和对早起残酷现实的控诉。
赵絮晚被他这小人儿却一副商量大事的苦恼模样逗乐了,伸手呼噜了一把他还乱糟糟毛茸茸的头发:“小懒虫,见面哪有挑时辰的?那位夫子很忙的,我们得按时去。昨天是谁说喜欢出去,会很乖的?”
小政儿被阿母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实在舍不得那份温暖,于是垮着一张小脸,撅着嘴,用沉默表达最后的抗议。
他扭过头,不肯回答阿母的问题,只是倔强地伸出两只小胳膊,示意候在一旁的乳母过来给他穿衣服,算是用行动表示勉强接受了现实,但情绪上绝不妥协。
乳母忍着笑意,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布巾给他擦了脸和小手,然后利落地开始给他套上厚厚的冬衣。
小政儿像个精致的人偶般任由摆布,眼睛半闭半睁,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随时都能重新栽回梦乡里去,那副委屈又认命的小模样,看得赵絮晚心软又好笑。
她亲自拿过一旁准备好的领口缝着柔软皮毛的小斗篷,待乳母穿好衣服,便给他系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的小政儿终于看起来清醒了些,只是那微微撅起的小嘴还能看出几分对早起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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