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只能再次摇头,笑意却加深了,带着满满的无奈和纵容,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总是有这么多道理。罢了罢了,你说得对,确实实惠。”
他揽过她的肩玩笑道:“看来日后府里的库房,得加固才放心了。”
赵絮晚靠着他,得意地弯起了唇角,“那是自然。这里面还有咱们阿月的嫁妆呢。”
旁边刚刚恢复正常脸色的阿月一听,又“啊呀”一声,捂着脸躲走了。
晚饭后,府内渐渐安静下来。
异人和赵絮晚回到了内室,异人看着赵絮晚在灯下越发柔和的侧脸,想起一事,开口道:“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定会高兴。”
“哦?何事?”赵絮晚正对镜梳理着一头青丝,闻言从铜镜中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异人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的肩,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轻松,“就是造纸的事,进程比预想的快上许多。匠人们屡次调试配方与工艺,如今造出的纸,质地已细腻了不少,远非最初粗糙易碎的模样。”
赵絮晚转过身,“这么快?那颜色呢?”她记得之前还是比较黑的颜色。
“正是要说的这个,”异人见她感兴趣,笑容更深,“颜色也已大为改进,虽还未至纯白,但已褪去沉黯,如今是较为匀净的浅黄色,看着清爽了许多,书写起来,墨迹晕染的情况也减轻了。”
“浅黄色……”赵絮晚喃喃道,从黯淡粗糙到浅黄细腻,这已是极大的飞跃。她知道这意味着技术难关正在被逐一攻克。这进度确实惊人。照这样下去,离造出洁白平滑的纸,或许真的不远了。
“是啊,”异人点头,语气中既有对成果的欣慰,也有一丝对未来的预见,“看着这般进度,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这消息便会更正式地呈报于王上。一旦王上亲眼见到实效,对此事更为看重……”
他顿了顿,看着赵絮晚了然于心的眼神,继续道:“届时,恐怕就不会再让我在那边待着,多半会予以调职,让我更直接地掌管或协理此事。毕竟,最初的点子,以及前后的跟进,王上都知道是源于此处。”
赵絮晚唇角弯起,这是一个意料之中且期待已久的发展。异人若能因此获得实职,无论是在当下的权力格局中,还是对于长远的谋划,都大有裨益,这远比单纯得到金银赏赐更让她开心。
“这是大好事。”她肯定地说,眼中闪烁着光芒,“金银是死物,虽实在,终有尽时。而此事若能成,便是活水之源。”
“我明白,”异人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只是这其中也需谨慎,工坊之内关系纷杂,日后若真领了职,怕是会更忙碌些。”
“还有就是我走了之后这个纸厂该交给谁。”异人叹气道,这个纸厂从一开始起来他就在,等回头发展起来,他走了就相当于拱手让人,如果不是自己的人进来,他万万是不会允许的。
“嬴钰怎么样?”赵絮晚想了一会问道,“算你弟弟,关系和别的公子比起来还算可以。”
异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赢钰是他同父的弟弟,虽然之前有过矛盾,但这几月下来,关系也渐渐缓和,起码比旁的那些人要亲近多了。
“赢钰……”异人沉吟道,“也可以考虑,只是,他没掺和这些实务,不知能否担得起?”
要异人说,他觉得最好的人选是就是吕不韦,可惜吕不韦是商人,秦王绝对不会把纸厂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商人的,异人只能可惜。
吕不韦自己也是不甘心的很,他是商人出身,不管在哪里都不受待见,好在的是他现在和异人算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就算现在掌握不了实权,等将来可不一定了,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与蛰伏。
第105章
异人思考了很久, 同父异母的弟弟,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比起其他视他如眼中钉的兄弟, 赢钰确实算得上“亲近”了, 在这深宫之中, 血缘从来不是维系关系的纽带,利益才是。
他想到了吕不韦。那个精明能干的商人, 若论才干、论忠心、论与自己利益的深度绑定, 无疑是接管纸厂的最好人选, 可惜, 商贾的身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么, 赢钰呢?
赢钰年轻,缺乏经验是事实,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更容易掌控。一个没有太多自己势力的公子, 一旦接受了这份重任, 必然需要倚仗将机会带给他的异人。
异人低笑了一下,他竟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选择, 并且越想,越觉得这或许是目前局面下的一步妙棋。
想想也是讽刺,掰着手指细数, 能勉强称之为“兄弟”且暂时没有明显利益冲突的,竟然真的只剩下了赢钰。
可他并不感到悲哀,反而有种洞悉规则后的冷静甚至玩味。权力的棋局上,何来真正的兄弟?今日可联手,明日便可相残,不过是看筹码是否足够, 时机是否恰当罢了。
他不需要赢钰的忠心,他只需要赢钰足够聪明,能看清利弊,懂得暂时依附于谁才能获得最大好处。而造纸坊,就是吊在赢钰眼前最诱人的饵料。
天明时分,异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清明。
他转身搂住了赵絮晚,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我想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就按你说的,找赢钰。”
赵絮晚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知道他必然已经权衡清楚了所有利弊。
“他是个聪明人,”异人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工坊的具体事务自有下面的匠人和管事操持,他需要做的,是稳住局面,挡住那些不该伸进来的手。这份看管的功劳,足够他在王上面前露脸,也足够让他明白,跟着我,有利可图。”
他说得直白而冷酷,完全将兄弟情谊摈除在外,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算计。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冷静的侧脸,伸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衣襟:“你想清楚了就好。如此一来,你即便离开,工坊也不至于落入他人之手,反而能多一个未必牢固但短期内有用的盟友。”
“盟友?”异人嗤笑一声,指尖卷起赵絮晚的一缕长发把玩,“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但眼下,这点利用价值,足够了。”
他松开赵絮晚,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今日便寻个机会,与他谈谈。”
异人踏进赢钰府邸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宁静。
没有丝竹喧嚣,没有酒气弥漫,甚至连仆从行走间的步履都显得轻缓而有序,庭院打扫得极为洁净,几株新栽的花木透着悉心打理的痕迹。
引路的侍从低声禀报:“公子正在小厨房那边……”
异人眉梢微挑,示意侍从不必惊动,自行循着方向走去,看见小厨房外的景象让他顿住了脚步,一时竟忘了来意。
赢钰背对着他,穿着一身常服,袖口随意挽着,正蹲在一个小泥炉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炉上咕嘟冒汽的陶罐,他用一把蒲扇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药草混合着蜜枣的味道。
他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副认真的神态,却异人感到陌生。
就在这时,赢钰回过头,终于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异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将拿着蒲扇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你,你怎么来了?”
异人回过神来,目光从赢钰沾了点炉灰的衣摆,移到他明显沉稳了许多的脸庞,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熬夜或是忙碌而略带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眼前的赢钰,身上那股浮躁轻佻的纨绔之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洗去了大半,竟透出一种……近乎可靠的踏实感。
这巨大的反差让异人预先准备好的试探的说辞卡在了喉间,他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瞬间的失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比预想中多了几分真实的讶异:“你这是……”他的目光投向那还在咕嘟冒泡的陶罐。
赢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那点慌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坦然。
他放下蒲扇,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阿仪最近害喜得厉害,胃口不好,夜里也睡不安稳。医师开了些安神健脾的汤饮,府里人手虽多,但我闲着也是闲着,看着火候,心里踏实点。”
他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边说边引着异人往厅堂走去,“这边请,这里呛,去厅里说话。”
异人跟在他身后,打量着赢钰的背影,不过一段时日不见,他的身形似乎更挺拔了些,少了些浮夸的摆动,步履间多了几分沉稳。厅堂内布置得雅致而整洁,再无以往那种堆砌炫耀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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