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新任的治粟内史几乎是一路疾走赶回大农令官署, 心潮依旧澎湃难平。王上的擢升之恩,那沉甸甸的托付以及亟待推行的新律法和推广细则,像一团火在他心中灼烧, 催促着他立刻行动。


    他径直走向赵絮晚平日处理文书的那间僻静厢房, 门正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只见赵絮晚正坐在案几前, 低头专注地翻看着几卷简牍, 似乎在核对什么数据, 侧影显得沉静而认真。她听到动静, 抬起头, 见是刚刚升迁的上司急匆匆而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疑惑,连忙站起身。


    赵絮晚是有些讶异的,此刻大人刚刚受封擢升, 不是应该忙于应付同僚的祝贺, 或是即刻入宫谢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到官署,还直接来了她这里?而且看他面色潮红, 气息微促,眼神激动却又夹杂着某种复杂情绪,与她预想中的春风得意似乎有所不同。


    治粟内史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隔绝了外间的视线。这间厢房本就僻静,此刻并无他人。他快步走到赵絮晚面前,未曾开口,却在赵絮晚惊愕的目光中,忽然整理了一下袍袖,极为郑重地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赵絮晚吓得几乎跳开, 连忙侧身避让,连声道:“您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治粟内史直起身,脸上激动与羞愧之色交织,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有些发颤:“赵夫人,这一礼,您必须受着!若非昨日洞察先机,不顾一切直谏王上,点明那连作之害,昨日只怕就已酿下滔天大祸!”


    他回想起自己昨日初闻亩产数字时的狂喜和立刻想要全面推广的急切,若非赵絮晚阻拦并一同面见王上,他真的会极力主张甚至已经开始执行那灾难性的推广策略。到那时,他非但无功,反而会成为秦国的罪人。


    “今日王上擢升之恩,看似因亩产之功,实则……”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实因夫人之功,才免我于罪愆,更使我能有机会以此功绩得此高位。我心中……实在有愧,亦万分感激!”


    赵絮晚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件事。她松了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温言道:“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尽本分而已。将这些种子带回,便有责任让其利最大化,害最小化。昨日之事,并非一人之功,若非大人您从善如流,愿意听我之言并即刻与我同往章台殿面见王上,单凭我一人,又如何能成事?王上英明,能纳谏言,及时调整国策,此乃大秦之福。”


    治粟内史听她如此说,心中更是感慨钦佩。不居功,不自傲,心思缜密,顾全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夫人高义,在下铭记于心。然如今王命已下,新律法将颁,推广轮作之事已是国策,千头万绪,皆需立刻办理。我虽忝居新职,于此新作物习性及轮作具体细则,所知仍远不及夫人。后续诸多事务,恐怕还要多多倚仗夫人之力!”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


    赵絮晚点点头,她指了指案几上的简牍:“大人请看,我正在整理昨日与您和王上提及的轮作建议,以及土豆、红薯种植中需注意的其他事项,还有在不同土质以及气候下可能适宜的轮作作物搭配设想,正想待您有空时呈报,没想到您就找过来了。”


    治粟内史闻言大喜,立刻凑到案前:“太好了!夫人果然思虑周详,未雨绸缪!”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有此为基础,制定详尽的律令和推广方略便有了依据,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召集相关属官,共议此事如何?必须尽快拟定章程,下发各郡县,并派专人督导执行!”


    “理当如此。”赵絮晚点头应道,“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看着治粟内史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赵絮晚知道,一场关乎秦国未来粮仓安危的巨大变革,正式拉开了序幕。


    异人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悄然降临,他绕过回廊,远远便见厅内烛火温软,映着两个对坐的身影。


    赵絮晚正微微倾身,指尖拈着一枚圆润的黑石棋子,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上。小政儿拧着眉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纵横交错的格线,小手握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异人放轻脚步,停在门边,静静看着。


    小政儿终于“啪”地一声将白子落下,随即发出一声小小的懊恼:“哎呀!”显然是一步错着。


    赵絮晚唇角微弯,把手里的棋子放了下去,只轻声道:“落子无悔,政儿要看清楚下一步了。”


    最近一段时间赵絮晚把五子棋给做出来了,这个没有围棋难,比象棋容易上手,适合小孩子玩。


    教了一会之后小政儿就能自己上手了,玩的不亦乐乎。


    赵絮晚发现儿子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强,刚开始几局他被压着打,到现在熟悉了之后,已经能三局里偶尔赢一两次,甚至下错了之后可以迅速反应过来,属实是让赵絮晚觉得惊讶又惊喜。


    异人看着两人停战了,才走了进去。


    “阿父”小政儿抬头唤了一声,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但很快又回到棋盘上,显然还在研究怎么改进。


    赵絮晚抬起头,对上异人的目光,微微一笑:“回来了。”她神情自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异人在她身旁坐下,看着棋盘上黑白云子交错,问道:“这是什么棋?似围棋又非围棋。”


    “一种简单的小游戏,叫五子棋也叫连珠棋,先连成五子一线者胜。教给政儿练练思维。”赵絮晚解释道。


    异人看了一会儿,发现儿子虽年纪小,但布局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而赵絮晚看似随意,实则步步引导,既不让棋,也不刻意打压,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二。


    他静默片刻,目光从棋盘移到赵絮晚沉静的侧脸上,烛光在她眼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随意,像是闲聊:“今日听说,大农令……哦,如今该称治栗内史了,升迁之喜,官署里想必很热闹吧?”


    赵絮晚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她怎会听不出他话语里小心翼翼的探询。他定是听闻了全部经过,知晓功劳本应属谁,此刻是担心她心中有所芥蒂,才这般迂回地问来。


    她侧过脸,看向异人,眼神清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淡笑意:“消息传得真快,王上英明,论功行赏,升迁是理所应当的。”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勉强或失落,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异人仔细看着她的神色,想要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却只见一片坦然。他心中那点细微的担忧缓缓落下,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女子做官这事太过,但异人看着赵絮晚,又觉得这个规矩其实打破了也没有什么。


    他自己也很矛盾,对于旁人,他是坚决维护礼教和规矩的,但是赵絮晚插手了,他又觉得其实宽松一些也可以的。


    小政儿趁着母亲说话,偷偷移动了一颗棋子,自以为无人察觉。


    赵絮晚轻轻扫过,并未点破,只对异人继续说道:“新律法即将颁布,推广之事千头万绪,内史大人肩上担子沉重,能者多劳,亦是国之所倚。”


    她话语间全是对新任内史能力的认可和对国事的关切,唯独没有自己。


    异人心中触动,不由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他低声道:“委屈你了。”他知道,她不在乎官职爵位,但他在乎她应得的认可与尊重。


    赵絮晚反手轻轻握了他的手指一下,随即松开,摇头笑道:“有何委屈?种子能顺利推广,害处能被规避,百姓能得饱暖,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其他,虚名而已,并非我所求。”


    她目光转向又陷入苦思的儿子,语气愈发柔和,“如今这般,看着政儿一日日长大,平安喜乐,能略尽绵力,已是很好。”


    看着异人依旧皱眉的样子,赵絮晚安慰道,“与其担心别的,不如考虑考虑自己想要什么,没准王上赏赐的时候可以提一提。”


    异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他望着赵絮晚在烛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委屈求全,只有一片澄澈的通透。


    “你呀……”他叹息般轻笑,眉宇间那点郁结不知不觉消散了,“旁人若立此等大功却未得封赏,只怕早已意难平。你倒好,竟已盘算起要讨什么赏赐了。”


    赵絮晚眉眼弯弯,“功过赏罚,王上自有圣断。我不过是想着,既然注定有赏,那这赏赐合心些岂不更好?”


    异人望着她含笑的眼睛,眼神里有感慨也有羡慕,可他深知,自己永远无法成为她那样的人。


    他的世界是由规矩、权谋、身份和责任构筑的,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认同礼法,维护秩序,因为那是安身立命之本,是秦国强盛的基石,也是他必须捍卫的法则,他理应认为女子干政是牝鸡司晨。


    可偏偏这个人是赵絮晚。


    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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