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了,也该启程回城了,秦王负手立于田埂,看着这片承载了无数希望的土地,威严的面容在暮色中也柔和了几分。他正欲转身,却见田都尉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走到正掸着身上浮土的赵絮晚面前。
“赵夫人,”田都尉声音不大,但那局促的样子引得周围准备收拾离开的官吏们不由自主的侧目。
“你说的挖完之后分一点的,不知,不知可否……”他老脸微红,目光却热切地瞄向那堆成山的土豆,这新粮的滋味,他太想知道了!
赵絮晚一愣,随即了然。她想起今早田都尉就提了这事,没想到这位记到现在。看着对方眼中纯粹的对未知粮食品尝的渴望,她正要点头应允。
“咳!”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是大农令,这位掌管全国钱粮赋税的老大人,此刻也背着手踱了过来,脸上努力维持着严肃,眼神却同样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赵絮晚。
“田都尉所言极是,此乃关乎万民福祉之神物,其性其味,我等掌管农事钱粮者,确需亲身体察,方能为日后推广定策。”理由冠冕堂皇,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期待的眼神,出卖了他同样被勾起的好奇心。
有了这两位大佬带头,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官吏们瞬间像是得了信号。平日里或许还要讲究个体统尊卑,此刻在这丰收的狂喜余波和前所未见的新粮诱惑下,什么矜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呼啦一下,又有几个胆子大的凑了上来,七嘴八舌,语气里满是讨好和渴望。
“大农令说的对,我们确实得好好尝尝。”
“对对对,沾沾祥瑞之气也好啊!”
“哪怕一块,一块就行!只求一尝其味!”
“赵夫人,您看……”
场面一时竟有些像现代超市的试吃摊位被热情顾客包围,赵絮晚看着眼前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此刻却都写满纯粹期待和恳求的脸,有些哭笑不得。
秦王并未离去,他停在那里,看着自己平日里或稳重或精明的臣子们,此刻为了土豆,纷纷放下身段围着一个女子讨要,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仪?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掠过秦王紧抿的唇角,他已经尝过赵絮晚精心烹制的土豆滋味,深知其美妙,此刻看着这群懵懂无知,满心期待尝鲜的臣子,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得意之情在心里蔓延开来。
那点帝王深沉之下隐秘的“炫耀”心态,竟让他觉得此刻嘈杂讨要的场景,也分外顺眼起来。他甚至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饶有兴致地旁观着。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赵絮晚定了定神,提高声音,压下周围的嘈杂,“此乃天赐大秦之祥瑞,本就该与诸位共享,这样,大家各拿两个,先尝尝味,等明天来的时候再好好分一分,毕竟是第一批,肯定是优先给贡献突出的人。”
赵絮晚的话音刚落,大家纷纷点头,然后快速的散开,去了旁边的土豆堆和红薯堆抢东西了。
赵絮晚看着那群平日端着架子,此刻却为两个土豆红薯你推我搡的小老头们,那场面实在太过滑稽。
她越看越想笑,那股劲儿憋在胸口,忍得肩膀都一耸一耸的,最后实在忍不住,扶着田埂旁一棵半枯的老树,笑出了声。
秦王带着浑身脱力几乎是被内侍半搀半架着的太子柱早已起驾回宫,田间的喧嚣也随着官员们各自抱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散去而渐渐平息。
偌大的试验田,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土豆红薯。
赵絮晚还靠着那棵树,望着官员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兀自沉浸在刚才那场“抢土豆大戏”的荒诞感里。
“有那么好笑吗?”
一个带着明显疲惫和几分没好气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声音里还混着粗重的喘息。
赵絮晚闻声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嬴钰,没想到他还没走。
此刻的嬴钰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坑里捞出,衣服此刻沾满了湿泥,颜色都辨不分明了,下摆更是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脸上也未能幸免,几道泥痕从额角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汗水冲开的地方露出原本的肤色,更显得狼狈。
他正皱着眉,用同样沾满泥污的袖子,徒劳地擦拭着脸上的汗和泥点,眼神带着点无奈。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看他那双因为长时间刨挖而沾满黑泥,指缝都嵌着泥垢的手,再想想他平时那副矜贵自持的样子,虽然这些日子已经见过了太多了,但是今天的比以往都要反差。
“哈哈哈哈哈。”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如同开闸的洪水,再次汹涌而出,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她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捂着笑得发疼的肚子,一手指着嬴钰那狼狈不堪样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嬴钰被她笑得脸上更挂不住了,他擦脸的动作僵住,脸色都发红了,当然,在厚厚的泥污掩盖下也看不太出来,但那份窘迫和被她毫不留情嘲笑的羞恼却是实打实的。
他声音拔高了,带着点气急败坏,“我,我这是躬耕实践!是为了大秦,你懂什么?”他想摆出点威严来震慑她,奈何这副泥猴子的形象实在缺乏说服力,加上声音里那点掩饰不住的疲惫沙哑,反倒更添了几分滑稽。
“是是是……躬耕实践……”赵絮晚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她笑累了,再不走,家里的人都该着急了。
“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赵絮晚往停着马车的地方走。
嬴钰跟在她后面走着,“可不敢,先走了回头又让人给告了怎么办?”
他语气里充满了愤怒,赵絮晚没忍住露出了笑容,不过这次没有笑出声。
看来他真的被小政儿整害怕了。
……
暮色渐深,异人早就回了家,等了许久也不见赵絮晚回来,正思忖着是否该派人去打听时,小政儿偷偷过来了。
他早就吃过饭了,毕竟小孩子不经饿,赵絮晚迟迟没有回来,阿月提前给他把饭做好了让他先吃。
“阿父”小政儿说:“阿母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一直等她呢。”
他一直磨蹭到现在不肯去洗澡就是为了等赵絮晚,这段时间再忙,他都和阿母每天见面,所以今天就算再晚也得见。
异人看着儿子此刻很乖巧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今天是收割小日子,应该是比较忙,阿父准备出去接她。”
“那我也要去。”小政儿瞬间精神了,不困了,也不累了,他伸手抱住异人的大腿,“我还没有洗澡,还没有换衣服,可以出去,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他死死的抱住异人的大腿,好像如果异人拒绝了他,他就死活赖着不走了。
“好好好”异人没有办法,点头说可以。
小政儿立刻就松开了手,转身就往外面走,“快点走吧,阿父,我们接阿母回家。”
异人看着儿子这瞬间变脸的功,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不再耽搁,大步流星的往外面走。
马车在渐深的夜色中平稳行驶,小政儿坐在马车上安静地依偎着异人,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看。
终于,马缓缓停下,异人掀开帘子往外面看,正好看见了赵絮晚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不出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出声喊住了赵絮晚,赵絮晚愣了一下后转头看见异人,还有他旁边凑过来的,大声喊她“阿母”的小政儿。
“阿母”带着巨大惊喜和无限委屈的呼喊瞬间划破了夜的寂静。
赵絮晚只觉得惊喜万分,她小跑了过去,站在马车外看着露出脑袋的异人和小政儿,“你们怎么来了?”
小政儿挣扎着掀开帘子,从马车里出来了,一出来就给了赵絮晚一个拥抱,“阿母,我想你了。”
赵絮晚猝不及防的被这枚热情的“小炮弹”撞了个满怀。
一天的疲惫仿佛被这温暖的拥抱冲散了大半,她连忙紧紧搂住怀中的小团子,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阿母也想你了。”
异人随后也下了马车,看着相拥的母子二人,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走吧,回家。”异人的声音低沉温和。
“嗯!”赵絮晚抱着小政儿,刚迈出一步,突然想到了后面还有嬴钰呢。
她轻轻拽了拽异人的衣袖,声音压低,“后面是嬴钰。”
异人顺着她的示意转头看去,看了好一会后终于认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声音诚恳地打破沉寂:“天色已晚,不如同我们回府一起用些饭食?” 这邀请不再是客套,而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然而,那诚恳的邀请,落在此刻的嬴钰耳中,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反倒让他更加伤心。
那股脱力后的虚浮感,混杂着白日里强撑的亢奋褪去后的空茫,还有此刻被眼前的幸福刺中的尖锐不适,瞬间拧成了一股汹涌的涩意,直冲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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