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床。”小政儿拍着自己的床榻说,“晚上,晚上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他偷偷瞄了丹一眼,想看看他的反应,随即又怕丹拒绝似的,赶紧补充道,“我的被子很软很软的,里面都是棉花,你知道棉花吗?还有,我可以给你讲我知道的故事,那是我阿母画的,她特别厉害!”
丹看着那张大床,再看看小政儿亮晶晶的眼睛,也开心地笑了,“我们可以一起睡?”
“当然可以。”小政儿用力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重大的承诺。他立刻又兴奋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献宝似的给丹展示他的宝贝。
“看,这是我的小剑,木头的,但是很厉害,是我舅舅给我做的。”
“这是阿父给我的玉环,漂亮吧?”
“这些石子是我挑的,最圆最滑的。”
“那些玩偶都是阿母做的。”
“还有这个……”他跑到窗边一个矮几旁,拿起一把比丹手里那把明显更结实,也稍大一些的弓,献宝似的举起来,“看,这是我的弓,是不是比你的大?这也是我舅舅给我做的。”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比较起各自的宝贝来,争论着谁的弓更大,刚才初见时那点小小的别扭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房间里充满了他们清脆的笑语和争着说话的声音。小政儿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要严肃脸,此刻的他已经变成了急于向好朋友分享自己快乐的小孩。
“你的好玩的东西是真的多。”丹羡慕的看着小政儿。
“那当然了。”小政儿挺起小胸脯,下巴扬得更高了。他圆溜溜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噔噔噔跑到床榻边,费力地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还有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献宝似的捧到丹面前。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好几卷帛画,“看,这是我阿母给我画的睡前故事。”
他抽出一卷,哗啦一下展开,上面画着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和简单的故事场景,“你看,这是乌龟赛跑,这是狼来了,还有这些……”
丹的眼睛瞬间被那些生动的图画吸引住了,他凑近了看,惊叹道:“你阿母画得真好!”
小政儿用力点头,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他伸出小手指点着画,“我可以讲给你听,这些故事我全部都知道了。”
“好啊好啊!”丹也被他的快乐感染,笑得眉眼弯弯。
小政儿放下画册,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还藏了好东西呢!你猜是什么?”
不等丹回答,他就迫不及待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荷包,倒出了一些红薯干,是之前在邯郸的时候赵絮晚晒干的,他那阵子特别喜欢,自己偷偷藏了不少。
“喏 ,好吃的,你尝尝。”他小手攥着红薯干直接递给了丹。
丹伸手接过放在嘴里,随后眼睛就亮了,“甜的。”
“对吧”小政儿得意极了,他小心的把剩下的收好,“等下次红薯长好了,还能做,到时候还能吃。”
……
赵絮晚从大农令回来后,还有些担心孩子们会不习惯,没想到回来后发现两个孩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坐在一起吃饭。
“呦”赵絮晚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小不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吃饭了呀?”
“阿母”看见了消失一天的赵絮晚,小政儿沉浸在好朋友来的高兴情绪里立刻打破,看见了赵絮晚后,他起身准备往赵絮晚那边扑。
“别来别来”赵絮晚一脸惊恐的往后面躲,“我身上脏,别给你衣服弄脏了。”
小政儿鼓起脸看着赵絮晚,一副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阿姐你回来了?”阿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赵絮晚后一脸惊喜。
“别来别来”赵絮晚一边躲边说,“我身上脏,别弄到了你们了。”
其实何止脏,还很臭,觉得自己都要被肥料淹没了。
阿月端着碗目瞪口呆的看着阿姐狼狈的躲着,实在是……
“姨母”小政儿噘嘴看着她。
“没事没事,你阿母是衣服脏了,你们先吃,先吃哈。”阿月招呼着两个孩子。
丹本来看见了赵絮晚回来后有些局促,小政儿回头和他说了两句话后他又高兴了。
等赵絮晚洗干净了自己,换了一身新衣服后,异人也回来了。
“你们俩这一个比一个忙。”阿月一边端菜一边嘀咕着。
阿月的话音刚落,异人带着一身风尘站在了门口,听见了阿月的话后,他笑着看着赵絮晚,“刚回来?”
“比你早一点。”赵絮晚跪坐了下来,挑眉看着异人,“还不赶紧去换衣服,我可是都换过了。”
“行”异人摇摇头后转身去了房间更衣。
等异人出来后,赵絮晚一边低头吃饭,一边忍不住和他吐槽,“你都不知道我今天跟在粪堆里滚了一圈似的,大农令那边堆肥的法子不太行,换了新的之后又担心不好推广。”她皱了皱鼻子,仿佛那味道还在鼻尖萦绕。
异人伸手给她盛了一碗汤,“辛苦了,我今日闻到的都是破麻烂竹,本来以为很难忍,没想到和你一比之后只能甘拜下风。”
“噗嗤”一旁的阿月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嘴。两个孩子虽然不太懂但看大人表情也知道有趣,小政儿更是咯咯笑起来。
“阿父,阿父”小政儿指着旁边的丹给异人介绍,“看,丹来了!”
丹看着异人和赵絮晚有些腼腆,他小心的喊着“夫人”和“公子”
异人看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小脑袋,眼中笑意加深。他伸手揉了揉小政儿的头,又温和地对丹点点头,“嗯,看到了,丹以后就和政儿作伴可好?”
“是”丹乖巧地应道,感觉异人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肃可怕。
两个孩子吃好了之后,一起出去溜达了,阿月也早早吃过了,带着碗走了,桌子上只剩赵絮晚和异人。
异人一边吃一边不经意的和赵絮晚说,“大父今日解除了阳泉君的拘禁。”
赵絮晚正夹着一块青菜的手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她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只剩下惊愕。
“什么?”她缓缓放下筷子,筷子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一声响。“什么时候的事?华阳夫人那边……”
异人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他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低沉而肯定,“就是今日,旨意已下。是太子亲自去大父面前求的情。”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是哭诉阳泉君思过已深,体弱多病,恳请大父念及骨肉亲情。”
“骨肉亲情”赵絮晚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深深的讽刺。在权力面前,所谓的亲情不过是随时可以拿来利用的工具罢了。
“可,太子怎么会……”她声音更低了些。
异人沉默了片刻,“是华阳夫人脱簪亲自去求他的。”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赵絮晚知道,这意味着太子心软了,他选择了帮华阳夫人。
第77章
赵絮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开始蔓延, 方才那点暖意瞬间消失殆尽。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父母的性命, 那场不明不白的刺杀, 那些日夜咀嚼的锥心之痛, 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揭过了?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 “阿父阿母的死, 就这样算了?阳泉君才被拘禁多久, 便算思过已深了?华阳夫人脱簪一求, 太子一哭, 王上的雷霆之怒,就没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深深的恨意。
异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旨意已下, 王上也许还会有别的补偿。”
“况且”他声音更低了,“阳泉君本来就不是凶手, 我们本来就知道的,只不过这件事被提前结束了,王上也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太子一求情,他就顺势抬手了。”
毕竟阳泉君再怎么说也是楚国贵族,而死去的赵父赵母什么都不算。
赵絮晚也怔怔的看着异人,她眼睛疼得厉害,一时间竟然有些看不清异人的样子。
直到异人的手摸上了她的脸,替她擦掉了眼泪, 她才恍惚,原来是自己流泪了。
她伸手捂住了眼睛,哽咽道,“没办法了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异人的手还停留在她脸颊旁,指尖沾染着她的泪水,直接让他的手灼烧了起来。他看着她捂着脸,肩膀颤抖的样子,前几天还能沉静的赵絮晚,此刻却脆弱的像异人今天刚做出来的一张薄纸,轻轻一碰就碎了。
异人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心慌,厅内也安静的很,只有偶尔外面传来孩子的笑声让此刻的气氛不再那么压抑。
最终,他覆上她捂着眼睛的手背,那手背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但赵絮晚的手捂得更紧了,“别看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软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