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神色也跟着奇怪起来,他转头看向赵絮晚,似乎想说些什么,赵絮晚给他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先别说。


    “原来是这样。”秦王似乎是打开了新世界,摸着下巴的胡须喃喃自语。


    “武安君也是如此,只是他行军打仗,常年和战士们混在一起,只能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不好意思展现的太亲近。但是他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


    “寡人知道”提到了武安君,秦王面色有些不大对。


    “等他们回秦,寡人会重新设宴,届时你们也可过来。”秦王低头把桌子上的舆图慢慢抚平。


    “一路奔波,也辛苦了。既已归秦,自有安顿之处,寡人给你们批了一处宅子,等下让内侍带你们去。”


    “谢大父体恤!”异人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连忙躬身应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下去歇息。”秦王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威仪,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兴味已然消散,又恢复了那久居高位的漠然。


    “诺。”异人恭敬地应下,拉着赵絮晚,又轻轻按了按小政儿的小肩膀,三人再次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无声地退出了这压抑而森严的大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殿内重归一片深沉的寂静,唯有秦王一人独坐于高位之上。


    “先生可以出来了。”等大殿彻底空旷了,秦王转头高声道。


    范雎慢慢踱步出来,从殿侧的阴影中走到光亮处。他刚才一直静静听着。两人对视一眼,范雎默不作声的低头,秦王则是微微叹气。


    “先生听见了?”


    “是”范雎抖着身子,没忍住跪了下来,“是臣鬼迷心窍,但臣对大王绝无二心,臣也绝对不是想毁了秦。”


    看着范雎的样子,秦王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这么些年对范雎宠爱有加,朝廷上范雎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于他破例封了范雎为应侯,但没想到范雎还是如此不信任他。


    “为了争宠?”秦王想到了赵絮晚说的话,微微叹气。


    “只是为了寡人的宠爱和信任,先生就要给武安君使绊子?”秦王声音有些嘶哑。


    “不是的大王。”范雎低下头,眼眶发红,“臣,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只是嫉妒武安君的战功,只是,只是……”


    “只是想要除之而后快罢了。”秦王闭上眼睛不再看范雎。


    “此前异人传信给寡人,武安君也传信给寡人,寡人让你看了,甚至开玩笑说不知道谁在他们面前挑拨离间,可是今天异人亲口和寡人说了,那赵氏女子也说的信誓旦旦,还有你的态度……”


    秦王闭上了眼睛叹息,声音仿佛沉重可以压垮殿梁,“先生,你在怕什么呢?怎么就要跪下来了,明明之前寡人已经赦免了先生不用下跪。”


    范雎抖着身子,难以维持住镇定的表情,大王刚刚是在诈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范雎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


    秦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滔天的怒火,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失望,如同深秋的寒潭,足以冻僵人的骨髓。他没有再看地上抖成一团的范雎,而是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


    “寡人待先生如何?”秦王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范雎心惊胆战。


    “大王!大王待臣恩重如山!天高地厚之恩!”范雎带着浓重的哭腔,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尘,眼眶通红,“臣……臣罪该万死!臣辜负了大王的信任!臣……”


    他想辩解,想求饶,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在秦王那巨大的失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为了争宠?为了嫉妒?这些理由在秦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下,显得如此卑劣可笑。大王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和坦诚,而他,恰恰在最重要的信任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恩重如山”秦王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寡人以为,寡人与先生,是君臣,亦是知己。寡人给了你相位,给了你封地应侯,给了你旁人无法企及的尊荣和信任。寡人甚至想着,这大秦的基业,寡人之后,还需先生这样的臂膀来辅佐新君。”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可你,范雎,你却在寡人背后,对寡人的武安君白起,起了杀心?仅仅因为,怕他功高盖主,分了你的宠?寡人之前武安君的恩宠比不上你的一半,你也要这么陷害他?”


    “那赵氏女子告诉寡人你是为了恩宠,为了寡人的关注,你知道寡人想的是什么吗?你知道多可笑吗?寡人这么多年对你,你竟然还在质疑寡人对你的恩宠,在你心里,寡人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大王!臣不敢!臣……臣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大王看在臣多年效忠,为大秦殚精竭虑的份上,饶臣这一次!臣再也不敢了!臣愿辞去相位,只求大王给臣一个赎罪的机会!”范雎再也顾不得仪态,涕泪横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对着秦王的背影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深知,陷害功勋卓著的武安君,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秦王若真要追究,他万死难辞其咎。


    秦王没有回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断:“你让寡人怎么信你?”


    “寡人赦你免跪,是敬你是国士,是寡人的股肱之臣。可你今日这一跪……”秦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心,“跪碎了寡人对你的所有信任!跪得寡人……心寒!”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冰冷的看向匍匐在地的范雎:“寡人现在,不想听你哭诉,也不想看你磕头。寡人只想问你一句实话,武安君之事,你究竟做了多少?异人信中提及的种种,赵氏女子口中的挑拨离间,是否句句属实?你给寡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若有半分隐瞒……”


    秦王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杀意,让殿内的温度骤降。


    范雎僵住了,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他知道,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坦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再有任何遮掩,便是万劫不复。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始断断续续地艰难地吐出那些他以为可以永远埋藏的秘密。


    “臣……臣……”范雎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臣……有罪……臣……招认……”


    “你大父信了吗?”回去的路上,赵絮晚跟着异人慢慢走着,小政儿被侍女抱着走在前面。


    “不管他信不信,这事在他心里都是一根刺,他是至高无上的王,怎么会容忍人这么欺瞒他戏弄他,哪怕这人对他亦师亦友,与他携手共进一起完成春秋大业。”异人背着手淡然道。


    “我以为他对范雎爱的深沉,不会听我们的话。”赵絮晚摇头,在她印象里,记得史书上的秦王对范雎好的杀了白起的罪,害得秦国失去了之前占有的土地都没有对范雎怎么样。


    “瞎说什么?”异人转头看赵絮晚,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洞悉世事的淡然,“爱?在大父心里,没有什么能重过秦国的江山社稷,重过他手中的权柄。范雎确实曾是他的臂膀,是他的智囊,两人也确有共度风雨的情谊。但这情谊,是建立在范雎对大秦,对大父绝对忠诚且有价值的基础之上。”


    他放慢脚步,望着前方被侍女抱着、似乎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政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如今,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我们今日所言,我的证据,你亲口的指认,武安君的信,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为了私心,妄图构陷武安君。这对大父而言,是背叛,是利用他的信任在动摇国本。”


    “那……范雎会怎样?”赵絮晚忍不住追问,虽然她对那个心思深沉,睚眦必报的应侯并无好感,但想到对方可能面临的雷霆之怒,心头也不禁一凛。秦王的威严,她是真切感受过的。


    异人微微眯起眼,看着咸阳宫道上渐渐拉长的宫墙影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他的恩宠也许到头了,大父或许念及旧情,不会立刻取其性命,毕竟他曾立下大功。但相位,应侯的尊荣,应该是保不住了。一个失去了君王绝对信任的权臣,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在朝堂上,在咸阳城里,很快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数双手等着把他推下去,踩进泥里。”


    “不过你为范雎说话倒是让我意外。”异人道。


    “那还不是因为看到了大王挣扎的神色。”赵絮晚低头叹气,“毕竟这么多君臣关系,他舍不得也是应该的。”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舍不得也得舍,武安君那边……你以为武安君是吃素的?他手握重兵,军功赫赫,被范雎如此算计,岂会善罢甘休?范雎今日失宠后,很快就会被他的政敌,包括武安君一系的人,无限放大。墙倒众人推,这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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