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都收拾好了之后去了举办宴会的承庆宫,此刻的厅内人几乎都到齐了,等异人一家到的时候,偌大的厅内好像被按了暂停键,霎时就安静了下来。
厅内的寂静仿佛凝成了无数道目光,不管是探究的还是轻蔑的亦或者是审视的,都如同无形的压迫,一瞬间就让赵絮晚喘不过气。
她只觉得掌心微微发潮,努力的绷着脸不让自己落了下风。小政儿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阿母的手指,小小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绷紧了,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噜的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异人伸手紧紧握住赵絮晚的手,似乎想让她不要担心。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是来自主位的方向。循声望去,是一位身着华美,气质雍容的夫人端坐其上,是太子柱的夫人华阳夫人。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他们身上,“你们可算来了,快入座吧,就等你们了。这是家宴,你们的大父和阿父不在,不要太拘束。”
她的声音不高,还带着笑意,瞬间就让刚刚冷却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厅内重新响起了细微的交谈声和杯盏轻碰的声响。
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没想到秦王和太子直接没出现,这倒是让他们意外了。
“劳夫人久候,是儿臣的不是。”异人微微躬身,态度恭谨。他一只手牵着赵絮晚,另一手牵着儿子,在寺人的引领下走向预留的席位。那席位位置颇为微妙,离主位颇近,异人不清楚华阳夫人想的什么,只能见招拆招了。
落座时,赵絮晚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并未完全移开,当然最终更多地落在了异人的身上,毕竟他回来的目的可没那么单纯。
小政儿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一时间有好奇,但看着桌子上已经摆好的吃的,他又有些饿了,犹豫半响伸手拉了拉阿母的衣袖,“阿母”
“我们再等等”赵絮晚低头哄着儿子。
异人端起酒杯,向主位的华阳夫人遥遥一敬:“儿臣敬夫人,谢夫人今日的款待。” 他一饮而尽,姿态从容,赵絮晚看了他一眼,生怕他直接喝醉了。
华阳夫人含笑点头,也举杯浅啜了一口。她的态度从容又温和,看了一眼赵絮晚又看了一眼眼巴巴盯着吃食的小政儿,“今日算家宴,大家不必拘束。”
说完她动手夹了一筷子吃食,看着华阳夫人都动手了,剩下的人自然也跟着。
赵絮晚给儿子夹了一块不知道什么肉,看起来像火烤的,小政儿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着,“苦”
“苦?”赵絮晚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没一会也皱着脸,这大厨在里面放了什么,这肉苦的像是催命来的。
可惜不能浪费啊,赵絮晚和儿子苦着脸吃完了之后就再也没动筷子了。
华阳夫人看着小政儿一会皱脸,一会又开心的样子,心里一动,“这孩子倒是养的好。”
她的声音一出,厅内似有若无的目光又聚集了起来。
赵絮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微微屈膝:“夫人谬赞,是公子教导有方,妾身不敢居功。” 她将功劳推给了异人,姿态放得极低,祈祷华阳夫人可千万不要来找她麻烦。
“哦?”华阳夫人笑看了异人一眼,又转向赵絮晚,“不必过谦,在邯郸,你们都是不易的,孩子养的好,你担当的起。”
“谢夫人体恤。”赵絮晚垂眸,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异人放在案下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短暂地握了一下,仿佛带着安抚的力量。
第54章
华阳夫人的目光并未因赵絮晚的谦卑而移开, 反而更深地落在小政儿身上。小政儿正低头摆弄着案上的杯子,小政儿无聊的很,没忍住伸手一直去扒拉。
“这孩子, 瞧着就机灵。”华阳夫人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赵絮晚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了呼吸,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在案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示意他回话。异人放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微微用力, 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小政儿被母亲的动作提醒, 抬起头看向主位。他并不害怕, 一双圆溜溜眼睛看着华阳夫人, 奶声奶气地答道:“回夫人,我叫政,今年2,两岁了。”在快说错的时候, 小政儿想起了正确的话, 连忙改口。
孩子口齿清晰,声音脆亮, 看着就是健壮好养活的孩子。
“政”华阳夫人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仿眼底的笑意更加,这孩子比她之前看过的孩子都要大方敞快。
“好名字, 身骨看着也结实,不像有些孩子那般娇弱。在邯郸那等地方,能将他养得这般好,确是不易。”她这话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扫过赵絮晚。
“夫人厚爱,政儿年幼懵懂, 当不得夫人如此夸赞。”异人适时地开口,姿态恭谨却又巧妙地接过了话头,“全赖晚的悉心照料,方能平安归秦。”
厅内的交谈声似乎又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在异人一家和华阳夫人之间逡巡。谁都听得出来,华阳夫人对这孩子表现出了不寻常的兴趣。这兴趣背后,是单纯的喜爱,还是更深远的考量?要知道,太子柱虽子嗣众多,但华阳夫人身为正室却无亲子,嗣子之位,至今悬而未决。
华阳夫人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吩咐身旁的侍女:“将那盘蜜渍的果子端给政儿尝尝。小孩子家,怕是不爱那苦味的炙肉。”
侍女应声,端着一碟晶莹剔透的带着琥珀色糖浆的果子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小政儿的案前。
“谢夫人赏赐。”赵絮晚连忙拉着儿子起身行礼。她心中那份不安非但没有因这赏赐而消散,反而心里更加紧张。华阳夫人的示好太过刻意,这份厚爱就像达摩克利斯剑,悬在他们头上,不知何时会落下。
小政儿看了看阿母,见赵絮晚轻轻点头才伸手小心的拿了一个放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甜香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之前那苦苦的肉味,他满足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谢夫人赏赐。”小政儿抬头看着华阳夫人,再次认真道谢。
“政儿喜欢就好。”华阳夫人看着小政儿吃得香甜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家宴,图的就是个和乐。异人,你们一路辛苦,多用些。”她举杯,再次示意。
异人再次举杯回敬,姿态从容依旧。赵絮晚也端起面前几乎未动的酒水,浅浅沾了沾唇。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熄她内心的焦灼。
异人的归来,身边这个看起来颇得华阳夫人青眼的儿子,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搅动了这承庆宫表面和谐下的暗涌,本来平静的局面,瞬间被打破。
小政儿很快吃完了蜜饯,他伸手又拿了一个大的,递给了赵絮晚,他阿母也和他一样吃了苦苦的肉,但是却没有吃甜甜的蜜饯。
“阿母”小政儿白嫩的胖乎乎的掌心躺着一个圆圆的蜜饯,赵絮晚看得有趣又好笑。
“谢谢政儿。”赵絮晚伸手接过,和儿子认真道谢后放进了嘴里,确实很甜,“很甜”她冲着儿子笑了笑。
小政儿也高兴的笑了,伸手又拿了一块,刚想放在嘴里,余光又撇到了异人,犹豫了一会他隔着赵絮晚拽着异人衣服,等异人转头看向他的时候,小政儿板着嘟嘟脸,“伸手”
异人挑了挑眉,顺从的伸手,小政儿把攥着的蜜饯放在异人的手里,“给!”
异人笑着接过,赵絮晚伸手戳了戳他,挤眉弄眼的跟他使眼色,异人顺从的开口,“谢谢政儿。”
“唔”小政儿继续板着嘟嘟脸,转头矜贵的又伸手拿了一个放在嘴里。
“不许多吃,小心坏了牙齿。”帅不过两秒的小政儿被赵絮晚无情打断了,赵絮晚伸手把那盘子蜜饯拿过来放在异人这边,不给儿子多吃,毕竟小孩子还在长牙,可不能吃坏了。
宴会继续,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华阳夫人时而与身旁的宗室贵妇低语,时而接受着其他公子夫人的敬酒,仪态万方,好像掌控着全场的气氛。她不再特别关注异人一家,也不没有继续逗弄小政儿。
异人低声与邻席的一位宗室交谈着,神色温和,应对得体。但她知道,他同样紧绷着神经,应对着这无形的战场。他们如同走在冰面上,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而冰层之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宫宴快结束的时候,赵絮晚神经刚刚松懈,一位坐在斜对面身着华服面容与异人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公子,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所有人听见。
“七哥,你这一家三口姗姗来迟,可是让我们好等啊!听闻你的夫人是赵国舞姬,今日一见果不同凡响呐,来来来,弟弟敬你们一家,祝贺你们终于回家了!” 他将“回家”二字咬得格外重,语气里的轻佻和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他旁边几人也都发出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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