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榻上的温姝妤陷入了一段千年前的记忆。
两张灵符碰到了主人,雀跃地在她的脑海里蹦跶着。
非但没有删掉使用者要求的那两段记忆,反而用力地撞击着那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千年前记忆。
直到,筋疲力尽之后,它们终于撞开了两条记忆的小缝。
第一个灵符,带来的一段记忆——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穹顶笼罩着无尽的晦暗,仿佛将整个深渊都扣在了其中,周围的巨大石柱发出幽暗的紫红色光芒。
这里是,魔界的大殿。
漫天的魔气弥漫在殿里,而她就身处在这宏伟魔殿的中心,一个由金丝铸成的偌大笼子里。
一袭暗黑色鎏金纹大氅的人,一步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停在了笼外,与她的视线平齐。
那摄人心魂般俊美无双的脸上,泛着血色的瞳中闪烁着滔天的病态暗芒,身上黑氅充斥的魔气与这漫天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他的嗓音低哑阴戾,唇角的笑容更是邪肆疯魔,“好久不见啊,大人,又被我抓到了。”
她听到了笼中自己极冷的声音传出:“烬渊,我真想杀了你。”
“我的麒麟呢?把它还给我,放我出去,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
可偏偏,他勾唇笑了,异常殷红的唇角带着几分邪气,泛着幽光的黑色魔纹缠绕在他的手上,衣袖翻滚间似有无数魔影哀嚎隐现。
“你我之间,非要谈论这些你生我死的事情吗?”
“大人现在就可以出去啊,只是这笼子被我下了禁制,与那只麒麟生死相连。”
“大人震碎了这个笼子,那只蠢兽也就血溅当场了,大人可以试试啊。”
“兽颅震碎,血花四溅,那场景一定美极了啊!”
那放肆而又低戾的笑声在这漆黑的殿里语调拉得悠长,“你瞧,明明能走,大人就是不肯走。”
“大人一直待在这个笼子里不走,肯定是想留下来陪我,舍不得我。”
“大人爱我。”
他大笑着,掌心中不知从哪弄了一根灵丝,明明与他的魔气相撞,却始终不肯撒开。
任由这根丝线划破他的掌心,淋淋漓漓的鲜血顺着往下流。
笼子里的她毫无情绪地望着眼前的人,一字一顿:“舍不得?烬渊,你这种脱离了三千法则掌控的魔物,我早就想杀了你。”
“烬渊?我不喜欢这个魔界的名字。”
他开口,懒倦地靠在阴影里,嗓音邪佞又暴戾,充斥在整个殿中:“大人以前给我起名‘阿尘’,忘了?”
“玉蕴山辉,‘璟’明天道。我喜欢‘璟尘’这两个字。”
“我一颗心唯有大人,自然要有一个与大人相关的名字,所以,我叫璟尘,不叫烬渊。”
“不仅仅是名字,我这个人也想与大人水乳交融、抵死缠绵、合为一体。”
“看到大人在我身下被弄哭,青丝打湿落到耳后,眼角染起欲色的薄红,浑身颤抖地唤我一声,‘阿尘’。”
笼子里的人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疯子。”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在殿中响起:“疯?”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了自己的大氅上,一寸寸解开,扔到了地上。
“都说天道无情,大人还真是没有心啊,还说我疯?”
“我心悦大人,魂牵梦绕,可每次见面,大人都想要弄死我,一心想让我死。”
“可以啊。”
他轻飘飘地开口:“我可以死,但我要死在大人的身上。”
笼中的她合上了眸,额间的金色花瓣法印流转,自始至终,没有看脱大氅的他一眼,也没有理他。
“大人,你看着我,你为什么一眼都不肯看我?”
“看着我!”
倏地,他身上的魔气不停地溢出,浑身的气息也忽然更加疯魔了起来。
那双手死死攥住了笼子的柱子,毫不在意那根灵丝扎进了他的手掌,鲜血溅了出来。
声音更是像从灵魂深处撕裂而出的沙哑尖啸,像万载玄冰碎裂,又像万魔齐喑:
“你告诉我!三界苍生那么多人你都爱,为什么单单不能爱我?就因为我脱离了法则掌控,我就该死吗?”
“还是说,你都不爱,三界你只求一个平衡!那只麒麟跟了你多年,找到它只是你的职责,你根本就没有心!”
“那当年你为什么又要从无光之渊捡回我,为什么在我濒临绝望之际给了我希望!让我有了希望之后又将我弃如敝履,将我赶出去,让我自生自灭!”
“你说,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要如此待我?”
“脱离了法则掌控的人都该死吗!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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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同归于尽
“你说啊!”
铺天盖地的魔气从他的身上涌出,疯了般地翻涌着,几乎要吞噬掉整个大殿。
“我恨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你就永远待在笼子里,永远别想出去!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谁也别想从我身边夺走你!”
“这三界谁也不能!”
滔天的魔气涌出殿内,滚滚岩浆翻涌出血色,大地剧烈颤动,天空仿佛整个都要被翻渡过来一样,整个魔界都跟着颤了颤……
……
场景变换,是第二个灵符带来的记忆。
是千年前的那场大战。
天色大变,没有一丝光亮,苍穹像是被敲碎的玻璃,剧烈的震动下摇摇欲坠。
大地在剧痛中翻滚,山峦如痛苦的脊梁剧烈抽搐,是万物濒死的哀歌。
两道身影划破了天地的裂隙,一明一暗两股力量在他们之间爆发。
铺天盖地的法力碰撞在一起,法则与混沌对撞,余波将近要将天空撕成碎片。
所到之处草木皆被震碎,土地坍塌,都碾为齑粉。
不知鏖战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年。
在一个看似永恒的僵持刹那。
两声刀剑捅入血肉的轻响,却比所有的雷霆和呼啸更为清晰。
她手中的道剑和他掌里的魔刃,同时刺向了对方的身体内,没入了彼此的命源……
两人双双坠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记忆的碎片也在这里戛然而止。
虽然只有两段记忆,但还是与千年后的十次轮回,还有这一世的记忆彻彻底底地交融在了一起。
温姝妤的意识逐渐回归。
这两段记忆,告诉她两件事。
第一件事:
是,她是天道。
她自诞生起,便未生心窍,没有心。
她的眼里只有法则和秩序,三界于她而言,只求一个平衡,众生对她而言,是她的职责。
七情六欲对于一个没有心窍的她来说毫无意义,喜怒哀乐更是她不可能会拥有的东西。
可十世轮回。
她看到巷口的老槐树下,一条黄狗为了护主,被恶徒用棍棒活活打死,断气时,那狗望着主人逃走的方向,喉咙里滚动的不是哀鸣,而是未能继续守护的遗憾。
她看到过战场上,一对爱人死在一起,男子为了女子身中数箭,女子为瘦弱的脊背为他挡住了漫天烽火,被烧得血肉模糊,地上分不清谁的血交融在一起。
她看到过书院里,两位挚友,一人蒙冤入狱,另一人散尽家财,奔走十年,受尽谩骂侮辱与驱赶,青丝熬成白发,终于真相大白。
她也见过,破庙的残灯下,一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被陌生的乞丐收养,乞丐自己尚不能裹腹,却将唯一的窝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份递过去,说:“吃吧,爹不饿。”
她还见过,一位母亲在湍急的洪水中拼尽全力地将孩子托上树梢,自己却没入了浊浪。
她更见过,自己这一世的爹,为了娘亲,一代天才就此陨落,终身不再拔剑。
她见过人性的深渊,更见过深渊旁,总有人固执地点亮微光。
她见人,见天,见地,见万物众生,见人间真情。
是。
天道无情。
可她温姝妤有了情,也长出了心。
非但有情,这一世,她体内的魔骨还让她知道了什么是恶念,什么是贪念,什么是杀念。
她还有了恶。
她自知,她现在的样子,不适合当天道。
可还是有那么一刻,她在想,或许,她可以重修道骨,修好神梯,再去好好做她的温姝妤。
……
而这两段记忆,还告诉她的第二件事。
那便是。
萧璟尘就是那灭世魔尊。
他设计用笼子囚禁她在魔界大殿,他说他心悦她,又说他恨她。
可最后结局,他们二人,同归于尽。
而这一世,似乎也渐渐跟上一世的样子重合。
他用了记忆符想删掉她的记忆,还在东宫书房置了一间密室,一如千年前一样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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