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皇后用?力拍抚自己胸口,倏地想到什?么,自言自语:“她不是林妙儿的女儿了?她真不是林妙儿的女儿?”
李铉又说:“不是。”
皇后捏着瑶芝的手,恍然?做梦般说:“你听清楚没?,春风不是林妙儿女儿?”
瑶芝使劲点头:“听到了,奴婢听到了。”
皇后:“本宫就说,林妙儿怎么可能生得?出春风!”
长?英:“?”
李铉和长?英在场呢,皇后努力克制住情绪,重新板起脸训斥:“虽然?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但?话说回来,春风既然?是福星,也是要养在皇家的。”
接下来不必别人?提醒,她飞速思考,说:“揭露身份是一场风波,我得?找我妹妹出面收她做义女。”
李铉颔首,道:“有劳母后。”
挨过兴奋,皇后也发觉异常,如果李铉最开?始知道春风不是玉宁,怎么还把人?往宫里接?
要说还是母子呢,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只问:“你对?春风?”
这回,李铉摩挲了一下佛珠,不答只说:“所以,母后不必安排相看?。”
身居高位,皇后和李铉有一个习惯,就是一句话只吩咐一次,总会有人?记住并且去揣摩。
但?这是短时间内,他第二回 提“不必安排相看?”。
什?么意思很明白了。
皇后的表情变得?很精彩,瑶芝拉了下她袖子,她才忍着没?说什?么。
她又想了一会儿:“难怪……我听说,你前几年每回出巡都?要走巴州那边是因为在找人?,就在找春风?”
李铉微阖眼眸。
见他默认,皇后又觉神奇,笑了一下:“到底是有缘。”
今日她知道了几件大事?,心情澎湃,到底没?再追问什?么,赶着回宫筹划。
而李铉在猎场又呆了一炷香时间,便也查明春风是怎么混出去,并且去了哪里。
长?英想着林大田一脸老实的模样,原来是装的,他就知道当初街边“卖身葬女”,肯定?是林大田的主意。
李铉问:“去了客栈,然?后呢?”
长?英低着头,继续说:“公主去见秦晓。秦晓正是圆信法师在查的人?,原名林青晓,林家村人?,公主拿去典当的菩萨玉佩本是他的。”
李铉盯着闪烁的烛光。
她不说,他自有办法知道,不着急。
给了腰牌,她肯定?会去见林青晓。
李铉道:“盯着那腰牌。”
长?英:“是。”
李铉心里很静,胸膛里心脏跳动的频率始终如一。
这种静,自他十五岁从皇帝和王家手里夺权,掌管朝局,扭转庆盛末年以来王朝的颓势后,便再没?有波动。
十七岁时,为了不存在的太子妃,他与皇后发生争执。
有一日,皇后同瑶芝说:“到底不是自小养大的!”
那扇宫门后,李铉背着手,听着母亲泛着冷意与疲惫抱怨。
他想,不管自己是不是自幼在兴宁宫长?大,他都?无法与皇后解释,那积累在他心里多年的厌嫌。
他的父亲,一国之君,深情多情又滥情。
皇帝为了林贵妃,沉迷修仙问道,只想再和林贵妃续前缘,置国家政务于不顾,令王家趁虚而入,搅乱朝堂;
但?因为有些?丹药的特性,皇帝又召一个又一个宫女入帐,生下一个个孩子。
帝王将他的身与心,分得?明明白白。
而他的母亲怨天尤人?,对?着他的耳朵,一遍遍重复皇帝如何将他们母子抛弃在长?京,叫他要去恨……
他不能理解。
他一辈子无法与皇帝一般,灵魂那么爱一个女人?,身体又那么爱自己,让那么多女人?满足自己快/感。
他也一辈子无法与皇后一般,把所有感情给一个人?,然?后恨他。
于是巴州爆发山火,为免时局动荡,他离开?皇宫出巡。
那日,李铉微服私访,与侍卫、长?英等一行?人?走散了。
他引马沿着山道往州府方向进发。
远远的,一个小女孩爬到石头上,把手搭在眼睛上,打量自己。
李铉握住缰绳,判断她是不是刺客。
很快,她从石头上跳下来,找了块粗糙砂砾少的地方趴下,频频偷看?马蹄到了没?。
等李铉与马靠近,她“哇”地哭了出来:“求你了,给我点吃的喝的,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的!”
李铉:“……”
他抿唇盯着她,她意识到自己失败了,自己起身往石头后缩。
那耷拉小脑袋的模样,比远处天边独自一朵的白云还孤独可怜。
李铉想了想,下马后解下水壶递给她:“喝吧。”
……
女孩跟自己要酒,李铉本来不想给,他不信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吃酒。
可她眉眼乖巧,一开?口就又是:“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李铉蹙眉,把酒倒给了她。
结果不出所料,她喝醉了。
但?她醉了后反而更诚实,抱着那圆形莲花纹水壶,贴在自己圆润的脸颊上,喜滋滋说:“嘿嘿,我不会喝酒,我骗你的。”
李铉:“……”
他竟有些?想捏她脸颊。
他靠在大石头上,挪开?目光不语,女孩却又说:“我真的好想要这个水壶,我再问一次,真的不能送给我?”
李铉:“不行?。”
宫里的东西不能外流,暴露他的行?踪会招来刺客。
他以为她还要纠缠,她却真的只是再问一次。
紧接着,女孩小小打了个酒嗝,说:“我饿,你还有吃的吗?”
李铉:“没?有。”
吃的都?在东宫宫人?那边。
女孩咕哝:“那你饿不饿?昨天我爹娘路过一个寺庙,那里能领粥,我带你去。”
说着,她来拉李铉的手。
李铉侧身避开?她,后退两步,甚至他已经预感,她会抽出一把匕首朝自己刺过来。
他的预感又错了。
小醉鬼没?牵到手,摸到身下的一块石头,自顾自说:“你吃粥的时候小心点,里面好多砂子,崩得?我牙齿好难受……”
这是救济粮,若不掺杂砂子,是会被官员卡住,到不了百姓手里。
可看?她这么在意,李铉淡淡道:“以后不会了。”
女孩软声软气,说:“我相信你。”
“那以后你带我去吃那种粥。”
李铉眉间轻轻一动,就看?她摸着石头,趴上去:“你好凉啊。”
原来她刚刚一直和石头说话。
他心道,他和一个醉鬼说什?么。
她趴在石头上睡着后,不多久,女孩的父母、叔婶就回来了。
她等到了她的家人?,他们担心着她,对?他这个陌生人?隐隐戒备。
她果然?有疼爱她的家人?。
李铉骑上马,渐渐跑远,却又勒住马,掉头回去。
只看?女孩的父亲正背着她,她睡得?沉,面颊上还印着石头的纹理,红彤彤的。
李铉问:“她叫春儿?”
女孩的母亲说是,又说他们准备去章县。
李铉可以再问清楚一点的,只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折返,便又驾马离开?。
后来,出巡繁忙之余,他会想起她,一个莫名其妙拦马,又说要当他家人?的女孩,口气真大。
不过宫里那么空,便是多少个她进宫,宫里也养得?起。
自然?,带她回宫不过是脑海里一个忽然?闪过的念头。
李铉要忙的事?太多了。
他平静地想,等巡视完巴州,再让人?问问。
可是茫茫大山里,仅凭“章县”和“春儿”就要找一个女孩,并不容易。
这一找,就是一年、两年、三年……
再后来,李铉又出巡两回,每次规划时,他不管有意无意,都?选了有巴州的路线。
却再没?遇到一个会嘟囔“一辈子记得?他的恩情”,还趴在石头上睡觉的女孩。
第三回 出巡时,距离那时已经过了五年,下属说找到“春儿”了。
李铉问:“如何?”
下属战战兢兢,他也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个符合的,人?却已……他说:“就是,就是春儿姑娘已经去世了……殿下可要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李铉默然?片刻,说:“不必了。”
他淡淡地想,如无意外,这是他最后一次出巡了,这日,他让搜查“春儿”的暗卫都?回来。
只是太后命他去查的玉宁踪迹就在章县。
皇后送信过来,让他不必找回人?,李铉仅仅瞥了一眼,就把信投到烛火下。
去章县再看?一眼。
最后一眼。
没?有明确的“缘由”,那年短暂的相遇,他十七岁,她看?着也就十来岁,他不可能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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