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神色微微一变。
他来芙蓉阁之前先去见了太后,太后告诫他,春风与皇后能合得来是好事,否则按皇帝闭关的频率,春风与皇后若闹得不好,这宫里只怕没人宠着她了。
他把孩子找回来,到底不是要让她受苦的。
他总算扯着嘴角,艰难应承:“好。”
与女儿“冰释前嫌”后,皇帝回到太极宫,心里舒服许多,只觉春风果然是自己和林妙儿的孩子,这般乖巧听话。
康公公见皇帝心情好,这才敢上前说:“皇上,剩下的七个道长里,有两个说是得天感应,要离开皇宫去游历……”
前几天东宫下令,不仅销毁了新丹丸,还打杀了一批炼新丹丸的道士。
此举叫好几个道士吓破了胆。
皇帝沉下脸:“让他们留下!朕倒要看看太子还要做什么。”
……
宫廷表里平静,底下如何暗流涌动,春风自是不得而知。
比起皇帝送的东西,她更喜欢那波斯毯子,把玩了半日,又琢磨着:莫非,太子终于良心发现,找到她这个妹妹的可爱可亲之处?
但太子被骗了,她是假的!
春风嗤嗤笑了起来。
见春风闲着,蕙儿端着一盘新鲜水果,让芬儿合上毡帘,笑说:“公主,要不要来玩叶子戏?”
春风:“要不要叫香蕊?”
蕙儿赶紧说:“不行不行,香蕊姐姐知道了不知道怎么说我呢。何况早上不是才见过香蕊姐姐,她也得歇息。”
春风“哦”了声:“好吧。”
几人把门窗紧闭,很快,屋内热火朝天,春风出手阔绰,输和赢都极有意思,只是她们没玩两把,门外把关的小太监说:“纯淑公主到。”
蕙儿赶紧把叶子牌藏起来,春风也踩着鞋子下榻:“请进来。”
她绕出里间到正殿,纯淑的宫女正拍打着她肩头的雪。
纯淑福身:“皇姐。”
春风扶住她的手臂,说:“不用这么客气,坐。”
纯淑抬眼细细打量春风,春风面颊红润,明眸皓齿,笑起来眼角眉梢无忧无虑,似乎能浸润人的内心,只管抛却烦心事。
纯淑便也笑了。
本来太极宫的丑闻被捂得死死的,只是太子打杀道士的举措并没背着人,加上春风称病,宫里众人多少猜到点什么。
要说这民间公主,一开始众人以为她是皇帝那一派的,可没多久,她与东宫往来密切,又与皇后亲近,叫人琢磨不透。
宫里人不敢轻易与她往来,怕平白引火烧身。
正好冬至大祭未到,众人心照不宣以此为借口,观望起来。
只是不管宫里是否有异动,这芙蓉阁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仿佛独立于宫廷之外。
纯淑早上和宜妃商议完,决定来探病,结果病人比她气色还好。
纯淑不会自讨没趣非要聊宫中的事,只是和春风说读书写字。
得知春风如今学到了《庄子》,她有些惊讶,又看看春风写的字,道:“皇姐既然都学到这么多,早就可以和我们一起读书了。”
春风也吃惊:“真的?”
纯淑:“是啊,崇文馆学的没那么难的。”
春风这功课,虽然还能改进,但皇室子弟们的功课也没好到哪去。
如今太子大权在握,已有定局之相,其余人一来生在富贵乡,难免怠惰;二来有天赋者、有抱负者,也不敢这时候出头。
前些年十多岁的秦王资质不错,他被皇帝相中,有意改立他为太子,拿他与太子做对。
结局自是秦王早早被赶去黔州封地,白白折了前途。
所以春风若这时候进崇文馆,就会发现自己并非垫底,比她差的比比皆是。
春风撑着下颌,想起那大毯子,她平白生出点胆气,眼珠子轻轻一转,说:“那我要和你们一起读书。”
纯淑:“啊?这……”
说干就干,春风披上氅衣,撺掇纯淑:“咱们去找长英说。”
纯淑哪知春风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在她犹豫不决时,她们二人已经到了东宫。
看着巍峨的宫墙,纯淑还有惧意,春风却拉着她,轻车熟路到了东宫书房外,路上也没任何宫人阻拦。
太子在处理朝政。
春风不好打搅,她向廊下的长英打手势。
长英赶紧小步跑过来:“公主怎么来了?”
春风说:“我如今功课可好了,明日起,我要去崇文馆读书。”
长英瞥了眼纯淑,说:“东宫不好吗?”
春风:“可是就我一个人读书,好无趣。听说别人还有伴读呢,我就没有。”
长英一阵牙酸,要是给这祖宗配个伴读,邹寰得短命几年吧?
他自己也做不了主,只好说:“那公主稍等,奴婢去问问殿下。”
春风:“快去吧。”
长英小步进了书房,书房内一阵死寂,连空气都凝滞了,李铉翻阅着手头的案卷,眉尾轻压。
底下司礼监的官员战战兢兢,跪下:“回禀殿下,臣,臣实在不知王家又送了道士进宫……”
长英脚步停住,犹豫了片刻,等李铉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才小步上前,低声说了外头的事。
李铉微微侧首。
那官员后背汗涔涔,他俯下身,额头几乎快贴到冰凉的地面。
上首传来李铉压低的声音,吩咐了长英一句,长英匆匆退下。
须臾,李铉说:“何卿。”
官员缓缓起来,因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关节发出“啪”的一声。
李铉:“你去安排他们。”
这便是给了自己将功补过的机会,官员颇觉劫后余生,感激:“是,臣遵命。”
……
另一边,春风很快等到长英。
长英笑着说:“公主,奴婢已经和太子说了。”
春风满眼放光:“皇兄怎么说?”
长英:“太子说:既然公主孤独,那便遂了公主的意,让纯淑公主陪着公主在东宫读书。”
春风、纯淑:“……”
春风低头:“对不起,妹妹。”
纯淑发现长英盯着自己,连忙说:“皇姐何必道歉,我其实也乐意的。”
春风:“真的?”
纯淑认真说:“我不骗皇姐。”
皇宫里最贱价的就是血缘亲情,东宫更令兄弟姊妹们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但若能亲近,并非坏事。
只有春风垂头丧气,嘟嘟囔囔:“假的,他根本就不疼妹妹……”
这一点纯淑赞同。
但她不必细想,也能感知到皇兄对春风,和对其他弟妹,完全不同。
宜妃对她能去东宫读书的事很满意,于是去东宫读书的前一天,纯淑温习功课,早早歇了。
翌日,她见到邹寰,敬了拜师茶。
邹寰作为三朝老臣,纵然曾经致仕,朝中却也有许多他的门生,何况他曾教导太子,太子也得敬称他一声“先生”。
如今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双眼目光凌厉,直教纯淑心慌。
快到时辰了,春风却还没来。
纯淑焦急,频频往门外瞧,好在授课开始前,春风姗姗来迟。
她呵出一口冷气,语气轻松,说:“老邹,我来迟啦。”
纯淑:“?”老邹?
蕙儿给春风拿出笔墨纸砚,春风跟邹寰解释:“太医给香蕊把脉,我就等了会儿。”
邹寰斜睨她:“还不坐下。”
蕙儿将春风前阵子的课业递给邹寰。
邹寰检查她课业,说:“千金之笔写一文不值之字。你这字,写得实在对不起你的笔。”
春风仰起脑袋:“我肯拿它写字,没叫它落灰,它就得拜谢我了。”
邹寰:“你还能揣度你的笔?万一它就是不谢你呢。”
春风:“子非笔安知笔之乐?我看你的笔也不乐意被你写。”
邹寰:“竖子!”
春风对纯淑耸肩,说:“你看,说不过我就骂人。”
纯淑:“……”
这一日真叫她大开眼界,临了下学时,她都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尽是老师和春风吵架的声音。
而春风还有事,让纯淑先走,自己磨磨蹭蹭收拾东西。
邹寰:“你要干嘛?”
春风捧着林青晓的信,道:“学生有疑问。”
她懒得可了劲琢磨林青晓的信,反正都是废话。
虽然可以问香蕊,可香蕊要静养,她与其暗戳戳问邹寰,最后被猜出来,不如坦白问。
邹寰挖苦她:“这回不藏着掖着,信得过我了?”
春风认真:“我偶尔还是尊老的。”
邹寰:“……”
他和春风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拿过信纸,一目十行,一边说:“和你这种小丫头没什么好说的,嗯……”
老人家面目逐渐严肃,说:“公主,是谁给你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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