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尽云找到李铉时,他正在太极宫,与康公公说:“王家的事,父皇插手不合适,你且去和父皇说一声。”


    这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康公公脸憋成菜色,也只好对李铉行礼:“是,奴婢知晓了。”


    而听到春风要去青客舍,李铉只犹豫一瞬,便同意了。


    既是他把人提溜到东宫,也不必要让她跑崇文馆,那边藏书阁有的书,青客舍也有。


    省得她总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待得李铉终于空下来,已是几日后,他吩咐长英:“叫她过来。”


    不必明说是谁,长英“诶”一声就退下。


    没过一会儿,春风和香蕊一前一后来到殿外。


    春风想那邹老头不会出卖她,就坦坦荡荡的。


    果然,李铉叫她不为别的,只是要带她去寿阳宫,上回他突击崇文馆,本也是打算与春风一起去见太后。


    太后拄着拐杖,由明远扶着在院子里散步。


    他们“兄妹”便是这时抵达的。


    只看李铉一身浅黄云纹朝服,头戴乌纱巾,长眉入鬓,眼眸深邃,春风跟在他身后两步。


    进寿阳宫正殿,两人行礼:“皇祖母。”


    太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命孙子孙女起身。


    她仔细瞧春风,将养了一阵子,这女孩儿身上的灵动不减,双眸如含潺潺流水,多了几分自重,更令人怜爱。


    要不是学礼仪、崇文馆的事才过去不久,太后都想说,这孩子真是乖巧可人。


    自然,她如今早不疑春风的身份,关切地问了几句日常起居,春风一一回了。


    太后又说:“你在东宫读书如何?”


    春风让香蕊拿出自己的课业。


    这里面前半部分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后半部分呢,则是老邹写的。


    不过她一点不担心太后会看到后面。


    果然,太后看了三张纸,说:“有待进步。”


    春风也说:“孙女才刚拿笔,老师说我能写成这样,是‘天赋异禀’。”


    实际上老邹用这四个字充满嘲讽。


    春风一听是好词,就当夸奖了。


    看她小得意,太后缓和眉眼,说:“好,好,不急着练成,将来日子还长着。”


    春风刚要拿回纸,只听太后又说:“铉儿也看看。”


    春风:“……”


    长英接过那些纸,递给李铉,李铉不急着看,只搁在手边。


    他手指压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祖孙二人说话,春风的心神完全被自己课业牵走。


    怎么又落到太子手里了!


    她捧着茶杯,心情忽上忽下,一时后悔叫老邹帮忙写,一时又恼太后擅自把纸给李铉。


    又想李铉那么忙,看她什么课业,自己还是别太担心。


    她发着呆,忽的被明远叫了声:“公主?”


    原来李铉早已起身准备离去,那课业被长英拿在手里。


    春风讪讪一笑,忙跟上李铉几人。


    该怎么把课业要回来呢?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嘴唇。


    香蕊扯了好几次春风的袖子,她都没怎么留心,直到前面男子的脚步停住。


    春风抬头,这才发觉,她一路跟着李铉回到东宫。


    李铉一手负于身后,神色淡淡,天然有种居高临下的矜贵之气。


    他垂眸看着她,似也想知道她怎么跟来了东宫。


    春风心一横,小声说:“皇兄,我想和你一起吃饭,行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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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一肚子坏水。


    东宫的膳食,再来十个春风也是够吃的。


    正殿内,长英宣用膳,衣着统一的宫女捧着漆木托盘,将一道道菜摆在桌上,落下时几乎无声。


    春风被安排在李铉左手旁第二个位置。


    她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双眸循着那些菜,一抬一落。


    她本意借口来吃饭,再伺机拿走课业,但她也很好奇东宫吃什么。


    芙蓉阁都吃得那么好,没道理东宫吃得不好。


    嗅到饭菜香味,她满心期待,但随着桌上出现清蒸鳜鱼、清炖鸽子汤、炖香菇羊肉、蒸山药、水煮青菜……


    她渐渐感到无措。


    自古常言:由奢入俭难。这些饭菜对以前的春风来说,当然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佳肴,可如今她的芙蓉阁不止有大鱼大肉,胡椒等珍贵香料也和不要钱似的。


    面前这么清淡的菜,叫她直犯嘀咕,悄悄观察李铉。


    长英布菜,李铉端着一只薄胎瓷碗,手持箸,行止不紧不慢。


    他每一道菜都用,恰好不多不少,从那冷淡的神情也看不出好不好吃、喜不喜欢。


    黄嬷嬷和春风讲过食不言的规矩,她不敢在东宫叨叨,但她不知道,自己一双大眼睛泄露了所有心思。


    她吃第一口尚且觉得好吃,可越吃眼里光彩越暗。


    自然,也不是所有菜都这样,里面一道酒烤鱼春子味道重一点,是明显的鲜香。


    她示意香蕊夹,很快那道菜见底。


    长英眼神询问李铉,李铉颔首。


    不一会儿又上了一道酒烤鱼春子。


    用过膳,春风满足漱口,没忘记她的目的,心里打起算盘。


    她不提回去,李铉没说什么,宫人自是上了两盏茶。


    在芙蓉阁饭后也会吃香片茶,里面会放蜂蜜水,甜滋滋的。


    于是春风猝不及防吃了一大口,舌尖触及咸味,心内一惊,好容易给咽下去。


    娘欸,这茶怎么是咸的!


    她皱起鼻尖,慢慢放下茶盏,发誓再不吃东宫一口茶。


    李铉缓缓抿一口茶水。


    在春风突然提出要一起用膳时,他是有一丝不解。


    但转瞬间,他就猜到,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需要抓才肯来东宫的人,突然主动来,定有目的。


    又想在寿阳宫时,他拿了她一卷课业,可见问题出在课业上。


    既然写了还怕被发现,说明是找人代写的。


    再看春风双手揪在一起,似乎想到东宫里不得放肆,只得松开手。


    她一张小脸因刚吃过饭,面颊泛着匀称的桃花粉,但明眸流转光华,长睫倏而抬起,倏而轻扇,指定一肚子坏水。


    李铉眉梢轻动,搁下茶盏,唤长英:“把公主的课业拿来。”


    长英:“是。”


    果然提到课业,她后背僵硬。


    李铉抖抖那沓纸,她无端觳觫了一下。


    他翻开看第一页,春风支支吾吾:“皇兄,我写得……写得不好,可否让我拿回去改一改再给皇兄看?”


    李铉:“不用,你天赋异禀,不必改。”


    春风一时分不出他是不是夸她。


    她倾身,试图转移话题:“皇兄皇兄,方才那个菜,挺好吃的。”


    李铉翻到第四张纸,扫过那蚂蚁爬似的字,不错,到这还是她自己写的。


    他分出点注意力,说:“长英,把余下的春子送去芙蓉阁。”


    长英说:“是。”


    这回又给挡了回来,春风眼看李铉又翻过一页,整个人放弃挣扎,缓缓软下去。


    结果,李铉“呼啦”一下,合上所有纸。


    春风睁圆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她刚刚还在想能不能抢回来撕掉呢!


    李铉让长英把课业还给她,淡淡说:“下回写好点。”


    春风:“啊咳咳,一定。”倒像被自己肚子里的坏水呛到了。


    她如蒙大赦,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告辞。


    长英提着鱼春子送春风到门口。


    春风正得意,话也多起来,指着鱼春子问长英:“这个怪好吃的,我在芙蓉阁怎么没吃过?”


    长英笑道:“小祖宗,这是吴郡进贡的春子,今年不多,阖宫上下也就东宫和寿阳宫有。”


    …


    夜色里,东宫上下挂起八角宫灯,宫灯在北风里无声地盘旋了一下。


    李铉肩披一件石青披风,擎着一盏灯登上青客舍。


    他问尽云:“她拿了哪本书?”


    尽云:“河阳居士的《山河论》。”


    李铉无需多加思索,既是这本书,课业定是邹先生替春风写的。


    他眉尾一压,说:“你明日找邹寰,说《山河论》借他到年后正月,其余课业该照常便照常。”


    尽云:“是。”


    他刚要下去,李铉又叫住他:“慢。吩咐邹先生说,是他自己找我禀明。”


    邹先生是一块臭石头,又好面子,朝臣皆知他为子孙计回到朝廷。


    他却把自己架起来做“清流”,屡次劝谏太子不得僭越皇上,打定主意只在东宫教书而不为旁的。


    此人既然如此拧巴,是提不出在东宫借书的,他想借着公主打掩护看书,却叫东宫挑破,对东宫而言,是好事一件。


    但尽云奇怪的是,为何要让邹先生说是自己找太子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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